我常常失眠,卻無法擁有一個失眠的身份。
夜色闃寂,我聽覺神經(jīng)末梢的觸角布控在聲音的每個角落,當靜謐成為天地的主態(tài),連空氣也凝滯不動。小城居民樓里,一道道鋼筋混凝土隔開了各自的生活,但聲音依舊會穿透樓板四面八方地擴散、消隱。樓上新搬來一戶人家,瘦小的女主人總是在凌晨起來,然后在我頭頂摩挲出一陣陣沉悶、抑揚的聲響。我的睡眠或雜亂無章的夢境經(jīng)常被這種不會持續(xù)太久的聲音刺破,然后聆聽著她篤篤的鞋聲走完樓梯,直至砰的關門聲把聽覺的觸角夾斷,剩下的便是反芻先前的聲音。或許我的聽覺過于敏感,它拉扯出的千絲萬縷如蛛網(wǎng)張掛,有時候竟能牽絆住鄉(xiāng)村晚上一聲單薄的狗叫聲,一切微弱的聲音都是它的死敵。春風慵懶的私語、秋天低婉的蟲唱都會使我的耳朵蘇醒,我在斷斷續(xù)續(xù)的睡眠中靜候黎明。
失眠如滴落在潔白襯衫上的墨汁滲透、漸染,吞噬著每場完整的睡眠,不可洗滌。
奶奶是位典型的淺睡眠者。她已至耄耋之年,身板還硬朗,獨自一人守著四叔家空蕩蕩的三層樓房,踩著鐘擺的節(jié)奏準時打理著生活?;剜l(xiāng)村總能看見奶奶靜靜地坐在時光里,額頭堆著生活的褶皺。她滿意于生活的安逸,只是每次都說晚上睡不好,當村子剛剛稀釋完白天的聒噪就上樓睡覺了,而村子尚未醒來時卻早已醒來,奶奶就數(shù)著鐘擺流淌的聲音到天亮。失眠成了奶奶的痼疾,父親也是如此。也許他延承了奶奶的基因,花甲剛至的父親睡眠質量很差,過度的亢奮摧折著他的精氣,蒼老倏地爬滿面龐,白發(fā)開始報復性占領。奶奶由于獨居空巢,孤獨的心靈荒地上長出了簇簇雜草,而父親則憂于更年的轉換。奶奶和父親都吃過提高睡眠質量的藥物,終究是隔靴搔癢,睡眠無可奈何慢慢地失守陣地,如入秋后的暖空氣無法抵擋一撥撥愈發(fā)強勁的冷空氣,失眠開始成為他們生活的常態(tài)。看來我也難以幸免。
失眠從醫(yī)學角度說是由身體和情志之傷引起的,奶奶和父親囿于歲月摧折,甫從生活糾纏不清的困頓脫身,潛伏在體內(nèi)的疾病開始活動而導致夜不能寐自在情理之中,而我或許是因身體虛弱,工作繁瑣,身體發(fā)出一種預警,但更由于情志的殊異,心神失養(yǎng),即《內(nèi)經(jīng)》所說的“不得眠”。失眠是一面鏡子,可以照見自己隱秘的部分,我再一次確信性格決定命運。我會在意生活中與己有關的每一個人和每一件物事,背負著沉重的擔子甚至杞人憂天,就連一場持續(xù)的瓢潑大雨都可以讓我分心——是否下水管又一次堵塞會水漫樓梯。失眠是一件喜歡上癮的事物,容易形成慣性,說事物也許不太準確,記得學生修改病句作業(yè)中就有一個句子,判定主干“失眠是感覺”這樣搭配不太合理。無論是身體之傷還是情志之傷,都是對人精神的一種吞噬。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我的確一直處于失眠的狀態(tài)中。
失眠總是站在人們的對立面,被人用敵視的目光盯著,它確實使人昏昏,腦子一片混沌,記憶力如潮水般退卻,露出往事灘涂中尷尬的淤泥,或者亢奮異常,透支著精力。這是一場場循規(guī)蹈矩的失眠,我的難以入睡大多低級如許,一場保衛(wèi)身體的戰(zhàn)斗算不上堂而皇之,只要是人都會有一定的戰(zhàn)斗力。人們對一覺睡到大天亮多了幾許渴盼,深睡眠是一個多么美好的詞語。人類習性的起點之一就是對睡眠的呼喚,那聲聲浸潤著母愛磁性般的搖籃曲,該是從人類伊始哼唱到而今,并相信還會一直傳唱下去。音樂家莫扎特、舒伯特和勃拉姆斯都寫過這種歌曲。維特根斯坦說,勃拉姆斯的音樂具有思想的力量,用在征服失眠上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原來人在成長過程中母愛被外物慢慢擠兌,睡眠的領空遭到侵襲,這些外物有著一些鮮明的名字:名利、責任和憂慮。當純凈的搖籃曲不可尋得之后,于是呼喚睡眠的歌曲躲進了豐富的詞語之中。狄蘭·托馬斯希冀《與睡眠結伴》,讓睡眠帶著墜入夢境,抵達天界。耶胡達·阿米亥唱著《相互的催眠曲》,教人一種入睡的訣竅,尋找到一片最原始自然的詩境。詩人們的催眠早已超越了世俗的睡眠,而我能做的只有虛空的心理暗示與最笨拙的調(diào)節(jié)。
數(shù)綿羊可以消解失眠,一只,兩只,三只……綿羊無窮無盡,是恒河沙數(shù)和博爾赫斯的沙之書,而這樣窘迫的日子也是沒有盡頭的,從祖輩傳到吾儕,又傳給兒子,附著愚公移山的精神。這是我目前抵抗失眠的唯一手段。
而失眠也是對生活的一種抗爭,我在白天竟然也會有失眠的狀態(tài)。
在剛剛隨著越來越濃的秋風慢慢淡褪的夏季里,我一副行尸走肉的樣子,麻木于按部就班的生活:備課、上課;做飯、洗刷;睡覺、起床。腦袋莫名其妙地昏沉,人無法安分地坐上半個小時,一拿起書就目光萎靡,更不用說寫字,接著空虛感蔓草般瘋狂地生長,滿滿地占據(jù)了似乎空曠的日子。半夜我總會準時醒來,關空調(diào),開窗,放清新的空氣進來。白天晚上失眠效應的雙重疊加讓我疲憊得無力招架,如果我無法反抗,就選擇享受,就像人被生活強奸一樣,努力去隱忍。
毋庸置疑,失眠是一次痛苦的經(jīng)歷,然而脫離了軀殼的折磨,把它當作睡眠的另一種形式何嘗沒有浴火重生的躊躇滿志,失眠已不再是膚淺的表征。魯迅在壓抑、封閉的鐵屋子里獨自醒來,看著精神遲鈍的同伴彷徨吶喊,這是何等錐心刺痛,蕓蕓眾生又怎會遇到,遇到了那也是一場艱澀的歡喜。然而魯迅只有一個。想到此,我對命運賜予的這份禮物漸漸坦然起來了,有如身陷荷塘而于淤泥下踩到蓮藕的那般豁然開朗,我開始學習等待每個夜晚的來訪。身體的失眠,是一種病態(tài);精神的失眠,卻是一個身份。
詩人潘維就擁有一個失眠的身份。潘維是我喜歡的詩人之一,他用漢字雕琢出古典的江南之美,密集的意象聚焦成一束束晶亮的穿透力,就連他的說話也是濡染著柔婉的細膩。他并沒有苦惱于失眠的狀態(tài),而是欣喜于擁有這樣的身份,在水鄉(xiāng)的冬夜,用記憶割開多汁的風,向世界公開靈魂約會的暗號,在寄生于花瓣上那滴最優(yōu)秀的黑夜的引領下,把脈出漢語的命數(shù),穿透生命的厚度。這是一種高貴的境界,是一個擁有失眠身份者的榮光。白天的逼仄退守到黑夜,靈魂的精靈唯能在暗夜里舞蹈,白天里不能想不能做的事情,可以在私有的空間里盡情馳騁,精神的高塔于此更加堅實、尖銳,這是我竭力接近的精神天空。原來我也在不經(jīng)意間享受著失眠的另一面,半夜突然醒來,在密布寂靜的環(huán)境中,側耳傾聽窗外風的撫摸和葉子的飄落,那是生命最從容的姿態(tài)。大地的呼吸聲低微而均勻,天籟隱隱約約,一串串飛舞的音符,從耳鼓中緩慢排隊經(jīng)過,聽懂了夜的聲音才會更明了白天的喧囂。視通千里,神極八方,我可以回望人生踉蹌的步履印下的屐痕,找準前行途中每一塊沉實的墊腳石,跨過兇險湍急的溪流。這樣的夜晚給了我一個豐富的時空,我只是一個在努力追求失眠身份的生活配角,在這個小小的城市中,我的白天比大多數(shù)人的綿長。
慶幸的是,失眠使我得到了比睡眠更豐富的閱歷;不幸的是,我生活在酣沉于一場深睡眠的社會中。我無權也無力去說些什么,一名失眠者在社會中也是一位失語者,情緒的血脈賁張最終會讓自己離睡眠漸行漸遠。在空曠的生活中我感到無比孤獨,面對孤獨盧梭用散步和遐思來打發(fā),而我只能借助夜色的罅隙書寫。人無法改變社會,只能盡量適應社會,如《論語》中所說的“避人之士”和 “避世之士”,但我可以稍微積極些,用失眠給自己加冕一個無上光榮的身份,文字就是最好的工具。我用文字給自己構筑一方舒適的空間,來安放我那縮水的睡眠和可愛的失眠,它們指給我擁有身份的路徑。
在我的理解中,一個擁有失眠身份的人,他的目光定可以穿透這個疏朗并不簡單的二維世界,觸及更多的生活隱秘,窺見一個倒轉的世界。美國詩人伊麗莎白·畢肖普先知般地描繪了那個世界:“那里左永遠是右/那里陰影是真正的實體/那里我們整夜醒著/那里天空是淺濕的猶如大海/現(xiàn)在又變深了”。同時他也該是一位“世濁我清,人醉我醒”的特立獨行者,睿智是黑夜背面那枚永恒的太陽。失眠其實是思維的第二個接口。
節(jié)序按照既定的步速邁入了桂香滿溢的八月,今天是中秋,難得十五的月亮十五圓,窗外微涼絲絲侵入,我想今夜皎潔的月色中難眠的肯定不止我一人,他們溫習古典的憂愁,而失眠因此添增了一份永不褪色的詩意。我想以一名追求擁有失眠身份的人由衷地說一句:你好,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