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一本書,回憶作者的笑顏,很是靜好。過去這種經(jīng)歷多少顯得有點虛無,因為更多的作家我是不認識的,沒見過、沒交流,甚至很遠,既是時空距離,也是心理上的遠。有一冊書的內(nèi)容活潑靈秀,還有點調(diào)皮的回避沉重的腔調(diào),嘩啦翻去,側(cè)頁有其相片,看到灰心不已,那種終生不以笑為樂事的沉重樣式,叫人想起偽命題這樣的詞組??墒沁@本書的作者是吳忌先生,同是安慶深厚文化調(diào)教出來的書寫匠(匠字用在我身上合適些,吳先生氣質(zhì)不凡,超脫了匠的重復與低廉),山水的脈系總在文字上烙出類似紋理,那種相互影響著的地域精神本質(zhì)上是自知和潛在的。多次聚合,與先生言語、照面,哪怕是含著一口酒的神情和況味,都傳達著信任與鼓勵。先生上一回贈書《以痛止癢》,單是書名,我無數(shù)次默念,仿佛成了我的某枝神經(jīng)末梢,細想復細想,一個純正的文人,血質(zhì)中總包含(或多或少)對自身刻薄的雕鑿,痛是清醒的節(jié)儉的原動力,亦是大象生活的克制,沉默和平靜的顯在外表和精神幻影彼此觀照、審視——吳忌光著腦殼、留著長須、眼鏡鏡片后面的凝結(jié)的光,非分的扮相里,更多有種擬老學童的謙虛在,特別是那副長須,對嘴巴吃喝的無限需求起到遮蔽的作用。這是我的直觀,也是對先生的敬慕。
遮蔽,無形中也成了《稀薄的秋涼》這本書的封面暗語?!澳切┞拥那嗖菖c樹木,淤泥的田園與農(nóng)耕都被覆蓋,人與事俱不能懷念”,新書的引語正有遮蔽的隱情,俱不能懷念,俱不能觸摸,人與事總在生活的潮流中事與愿違地相遇時,懷念和觸摸變成了心靈挽歌式的筆指。正如稀薄的秋涼,彌漫其中的薄,藏匿其中的光,事實上有著刀刃的凌遲之快,刃的硬及鋒利是作者刻意遮蔽的,表達的柔軟才是從語感、氣場,乃至情懷上的企及。吳忌又生痛起來,庭院、校園、街道,許許多多的風景都有了他的生痛,都有了別處無法披掛的情感和思想之殤,有些東西在世俗中弄丟了,又在上述物什相似的境地里找回來,他不動聲色,遮蔽尋找的過程,應該是這樣的,他在個人游蕩中故意迷路。他甚至是個劊子手,掐滅了讀者的激情和與之伴隨的想象。我更多的感動集中出現(xiàn)在新書第一輯“經(jīng)過北坡”里,后面幾個輯,行文短促、凝練,和先生前期的散文有存量和表面上的共性,也被別人說了不少好話,“郎雖有情,妾亦不妄生多情”,我這里還是節(jié)省點吐槽為好,跟上先生的控制:遮蔽。
北坡,指向。不確定性和確定性。如今的生活羅盤更像是一座房子,有門戶,有圍墻,有朝南的欲望指使,這是大的生活向度;小的,屋居坐北朝南是一種朝陽的敞開的經(jīng)典建構(gòu),民間普世價值觀。不確定性是在精神上的收集和羅列,被更改的、被時光埋汰的、小眾的、沒可能被窺視的僻靜處,北坡的被關注程度極低。確定性和不確定性那部分緊密聯(lián)系并實有所指的,背后、屋背后、街道背后、山背后。兩者都落實在日子這樣的時間顆粒中,就像石榴那種神秘而好看的累積。吳忌你的日子……不痛嗎?(《油榨的詩人》中的他問和自問)讓日子發(fā)痛是日子本身的特質(zhì)。我讀到的,他的書寫有痛的痕跡,無痛的實感,是文字流淌的不小心,是先生隱忍和遮蔽的北坡。
“這樣的紫色,懸掛在天空底下,在陽光里,沒有了羞澀,也不發(fā)燙,只有無言的憂傷。仿佛村子高舉而遠望的眼睛?!迸萃┻@樣的“紫”,是吳忌先生在生存中的介入,是少了生存的痛感、生活的麻木和審美的麻木此類情形中的自省,醒目的紫代替了自己的眼睛,它也許是以瞭望的高度,于無為的鄉(xiāng)村對遠方寄托心緒,那便有了憂傷的底色。評論家謝有順曾說:散文后面站著一個人,散文話語是“人心的呢喃,智慧的警覺,語言的美感”,好的散文家,一定得有一顆世俗心,同時兼具一種靈魂的視力,這些都給人以啟迪。我該檢討,吳忌先生早就是一位散文家,而我一直在對他作鄉(xiāng)友式的闡敘與記錄,這便是我的不嚴謹。和我的不嚴謹相比,散文家吳忌對土地上的泡桐是充滿敬畏的,“偶爾看看她們純粹的紫色,依然高于村子里的桃花,高于泥土上所有的急促的春天。今年,我是在一場春雨之后的陰暗里,忽然看見這些無人關注的泡桐樹,她們依然裸露了赤誠的紫色的喇叭花,也高于天空下那些晴朗的喊叫”。這些情緒有點突起的句子,句式上先機,以及描敘者格調(diào)上的層次,都有著非同一般的升華,對色態(tài)招搖的桃花、躁動的熱鬧青春般的春天類似于社會鏡像的輕視。還有,雨后冷而暗淡的天空,更多的人面對這樣的“腐朽”時會把寂寞無助的情感用叫喊宣泄出來,可是先生說不,赤誠的思想者以安置的喇叭寓意出喇叭的叫喊,這才顯示出有的放矢的刻畫素養(yǎng),有詩歌的深意有別樣的趣,是作者人生和命運的啟示,讀著有回甘、冷色調(diào)中的示弱,好散文的質(zhì)地清晰呈現(xiàn)出來。《八月閑走》以及《喝茶》篇中,光頭長須的吳忌把自己寫在文字里,詼諧生趣的男士發(fā)現(xiàn)了村子里會叫的狗是好狗、新鮮和陌生的事物引來村莊上的警惕,同時作者也警惕茶葉早采和世人附庸風雅催生不合適宜的商業(yè)茶葉行情。散文家的顧慮于強大的現(xiàn)實幾無修復能力,但是創(chuàng)作者和閱讀者之間會有某種契約,警惕起碼有涼茶一樣的敗火功能,中藥慢效,詼諧在其中起了重要作用,散文也可有甜點,充滿人的胃袋。
我曾寫過《塵埃中的祖母》,用記實的方法對一個陳舊并且顯得腐朽的人物年代,給予人性關懷和回緬,我是以一個孩子視角去懵懂抒情的,而我現(xiàn)在讀到《陰雨連綿》,吳忌先生比我年長一些,所以他的外婆用歷史的焦距去定性時,有著更濃重的黑色和隨風而去的消弭趨勢。情是真摯的,但景是時間雨水沖刷后的恍惚,或是隱忍而來的飄忽,那是成年人的穩(wěn)當。作者在拿捏這些敘述對象時顯示了深厚的功底,影像、文字飄忽甚至有些捉摸不定,我不得不和那個稍微久遠一點的年代的清晰度聯(lián)系起來,曾經(jīng)讀賈平凹的母逝作品也有過類似的感觸,越輕描淡寫地伸出回憶和俘獲的筆尖,越讓人釋懷不得。吳忌這是在使成熟作家的壞呀,水墨畫家心中的丘壑,點染而出的墨跡是大虛的境界與美。
這樣一個能吃能喝穿唐裝上鏡的散文作家,他總是有些藝術(shù)源頭的,就像他精神源頭在大地和生長在土地上的物什那樣,吳忌的文學藝術(shù)啟蒙,地點是在外婆的村落,是舅媽的美聲和畫藝,乃至她端莊的坐姿、形態(tài)、聲色和能引小吳忌入勝的作品,孩提年代能領受的藝術(shù)要素偕同起作用,熏陶和奠定了他的興趣取向,在廣袤貧瘠的農(nóng)村,吳忌先生是幸福的。雖然這些和他的作品品相沒太大關系,但源頭是一個作家認識的支點,同樣,有些積極的表現(xiàn)力是后來作品集成的溫暖亮色,作為學習者的我,最缺失這些,所以更加珍惜。
一個中學語文老師對漢字的珍惜也是一種可貴的品質(zhì),它塑造了一篇篇凝練的散文作品,然后,可能對散文家的生活和性情也起到作用:簡約、干脆、耐性、隨和。這是我的猜想,但是對于散文家吳忌,還有小作者我,我們都在散文的領地里寄托了無限飽滿的感情和揮灑汗水。有些東西是不能猜想的,比如吳忌會繼續(xù)將散文寫下去嗎?他會怎樣在語言和結(jié)構(gòu)表達上,為心靈和眼睛找到最佳的形式?散文的多重視角和它本身的發(fā)展拓寬,他以怎樣的心態(tài)去面對?對社會現(xiàn)象把握能力的新要求能否做出自己的努力和追求?這個豐饒的轉(zhuǎn)型的時代,散文應該怎樣作為,才配得上這個時代?我這樣的追問,是在小輯“經(jīng)過北坡”里發(fā)現(xiàn)了先生非常明顯地融合當下散文的敘述風格,是先生的智慧和變化,讓我心里發(fā)燙、發(fā)癢、發(fā)痛,他在《跋》里說:“對于藝術(shù)散文的閱讀,更不可只簡單瀏覽被寫出的語言,簡單指示所寫出的事件、風景或情緒,一切應在言說之中、在結(jié)構(gòu)之上,甚至在語言之外。散文若達到了藝術(shù)的火候,往往可委婉對應人性的多元與復雜。它的意思也就被藝術(shù)地表達了,然后存在,且被閱讀到。”我這不是閱讀到了么?通過閱讀還生發(fā)了好多繁復的想法,包括繼續(xù)向先生學習的熱望,還有如此淺談或者辜負和誤讀了先生的旨能。這是要被鄙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