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床
我有些癡了。
我該晃進了一片田野,那里盛開著明清時代的花朵,草木蓊郁。古典時代的月亮、云朵飄浮在烏藍的天宇。我仿佛還嗅得到木質(zhì)的幽香,散發(fā)著時光流逝的味道。古老的花床,斑斑駁駁,被磨得發(fā)亮的床沿,一位紅妝的佳人,倚床而坐,梳洗著她青絲如水的長發(fā),一首遙遠的歌謠流淌唇沿……
她叫楓楊,或者綠荷,青草一樣的名字,那些卑微的植物就生長在她家的庭前屋后。她仿佛為愛情而生,還在娘胎的時候,杏花開滿了那個三月的枝頭,他們世交的父母指著對方妻子隆起的腹部說,占過卦了,若他們是一對男女,就讓他們結(jié)為一世的夫妻吧。便舉行莊嚴的儀式,她的命運從此與他密不可分。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在遠方將來有一個伴她一生一世的人。她小小的心,竟莫名地向往與憂傷。她從小必須學習女紅,將來她要成為合格的妻子,服侍他,直到蒼然老去。她從未見過他,只從家人的閑聊里,知道他的一些事情。她漸漸大了,已長成一個明媚的姑娘了,她加緊繡著被褥上的花飾,當她繡一對交頸的鴛鴦時,竟羞得紅起臉來;夢里,三月的桃花開滿了天空,映紅了她的臉龐,他抬著紅轎來娶她……模糊,卻讓她怦然心動。
他早已為她準備好了花床,他已是一個合格農(nóng)夫,雖然有些木訥,卻有著一身可以養(yǎng)活她與家人的力氣。他央人精心雕刻著花床上的紋飾。與他的父輩們一樣,他只是一個素樸的農(nóng)夫,他不懂得風花雪月的浪漫,他的思維里,只有那些田野里隨處可見的花草才會成為花床的裝飾,讓他時時刻刻可以聞到田野的芬芳,對了,還有飛鳥,春天鳴叫著,真讓人歡喜,想起秋天的豐收。當然,還有幾片云彩,飄然在花草之上。這些,都讓他安心。
直到那一天,一切如夢境中的翻版,春風滌蕩,桃之夭夭,她坐上了紅紅的花轎?;T燃起來了,鐫著栩栩如生的花草、飛鳥,還有云彩的花床,散發(fā)著新鮮木質(zhì)的清香。層層的帳幔鋪將下來,她頂著紅紅的蓋頭,端坐在床沿,只等著那個一生一世與她相伴的人,來掀起她的蓋頭。今生是她第一次與他相見,她祈愿著他與她一起老去,直至白發(fā)蒼蒼,內(nèi)心流淌著無以名狀的甜蜜與憂傷。
花床是隱匿的,卻豐饒。棉制的衣被蘊滿床鋪,鏤空的花朵、飛鳥與云彩,吻合著土地質(zhì)樸的本質(zhì),與東方的含蓄典雅一脈相承。層層疊疊的屏障將之與外界隔絕開來,但并不妨礙男歡女愛、海誓山盟。
所謂現(xiàn)代的、歐式的床笫,總讓人產(chǎn)生不潔的想法。進入一間陌生的臥室,夸張的、一覽無余的床笫總讓人局促不安。那些散亂的,來不及鋪就的床褥,還保持著主人性愛過后的姿式,香水味、體味、皂香等等莫名的氣味,讓人隱隱作嘔。那些床笫的主人,常是些摩登的男女,愛情于他們只是家常便飯。
她羞澀地向他完全展開她溫軟的身體,青澀的沒有開墾的一片處女之地,從此也把心靈交給這個還很陌生卻不離不棄的男人。這里是他的另一片沃野,他辛勤耕耘著,種植著生命與愛情,收獲著一生一世的幸福與安寧。鐫著花鳥、云彩的花床紋飾,在火紅的燭影里影影綽綽,在幸福的眩暈中,她嗅到了田野的芬芳,還有晚風陣陣吹過,柔軟的床笫如大地一樣厚實。她知道她從此屬于了他,淚水淌滿了她的雙眶。
她終于成為了他的妻子,幸福而安然。她毫無怨言地為他生養(yǎng)了一大堆兒女,跟著他每日在田間辛勤勞作,夕陽西下,她跟著他歸去。夜里,她喜歡在他溫暖而寬闊的胸膛上,聽著粗重的鼾聲睡去,那沉夜里響起的驚雷,她只需把頭藏進他深深的臂彎,甚至無助的悲傷,只需要躺在他的身旁,就一切煙消云散。
她終歸也要老去的,如一朵花一樣枯萎。當然,花床也一同會老的,斑斑駁駁,鐫刻著時光的舊影。她倚靠在這張相伴她一生的花床上,一遍又一遍回憶著已逝去的愛人,心間滿是惆悵與溫暖,已有孩子在親切地喊她祖母,她咧開沒牙齒的嘴巴笑了。時光真悠長啊,如流水一樣生生不息。
歲月靜好,人世安寧。
我一走神,仿佛剛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幾百年過去了,佳人早已遠去,花床依在。不知從某個遙遠的山村,經(jīng)過千山萬水才來到這樣繁華的都市,讓千百人來贊嘆、驚訝,這人世間少有的珍寶。唯有花床默然不語,在陰郁的角落,仿佛仍在等待,等待著佳人的歸來。
可佳人去了哪里呢?
古琴
古琴該是我的一位故人。偶然的相逢,總讓我久久地凝視著它,滿含無盡的哀傷,仿佛我很久很久的前生就已經(jīng)見過它,撫摸過它,甚至彈奏過它。依稀記得它陣陣松濤一樣的悲音響在我的耳畔,浸潤了我整個靈魂。
現(xiàn)在所謂的古琴,價格不菲,裝飾考究地擺放在店鋪里??伤鼈冎皇且粋€形式,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沒有靈魂的軀殼又有什么用呢?它們只是從車間流水線上成批生產(chǎn)出來,在工人們眼里,只是一個個可以兌換成工資的空洞數(shù)字。那些制琴的木材來路不明,甚至從骯臟的集鎮(zhèn)旁砍伐而來,也不無可能。那些制作它們的工人,常用被煙熏得發(fā)黃的手指胡亂地敲打著它們脆弱的身體。他們不知道,古琴也是有生命的,是要用心血來澆灌與養(yǎng)育的。
還在我很小的時候,多少年代的煙云逝過,我已經(jīng)記不太清晰了,只記得我居住在高高的山嶺上,那里生滿了各種高大的桐木:泡桐、青桐,還有梧桐,它們高大的樹干直插到云霄里去,我需要仰視才能看到它們在云朵間搖曳的枝梢,巨大的樹冠幾乎遮掩了整個天空。那是一個靈魂高潔、君王如草芥的時代,我的師傅是一位技藝高超的琴師,他的品行如他的琴藝一樣高貴。我們過著簡樸卻豐盈的生活,依山傍水,結(jié)廬而居,素衣素食,用最潔凈的清泉洗濯身體,采集秋天的第一場晨露啜飲清茶。我們生活的全部目的,是用琴音捕捉那林間的陣風,還有鳥鳴,自然一切美妙的聲響,這些會讓靈魂潔凈清澈。
春天,各色的桐花開了,美麗絢爛,紫白、紫紅、紫藍的桐花一串串映亮了整個天空,在風里搖曳著一片無涯的蒼茫,在高高的山岡之上,師傅又彈奏起如仙樂一樣的曲子,他微閉著雙目,嫻熟的手指在琴弦上揮散,山風吹動起青色的長衫,華發(fā)在風里飄然,琴聲如泣如訴,流水一樣,我仿佛聆聽見心靈的泉水在悄然流淌……我聽得癡了,什么時候我才能彈奏出這樣美妙而動人心魄的樂曲呢?但師傅,那位琴藝高超的琴師提醒我:你要從這些數(shù)不清的桐木里,親自挑選一棵來做你的古琴,一個琴師必須有一把只屬于自己的古琴,要用你整個生命與心靈對待它,你才能成為真正的琴師,你才能真正捕捉那些轉(zhuǎn)瞬而逝的聲響,你才能在你的琴音里真正聽見你靈魂深處的聲音。
哪一棵桐木才是我的古琴呢?那個將伴我一生的知音?一年年過去了,我不停息地尋找,山風吹過了,它們發(fā)出陣陣如天籟一樣的悲音,讓我茫然不知所措。直到那一天,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我是個宿命的人。在那個清涼的秋夜,幾千年前的古老秋天就是這樣了,在長長的沉夢里,我被什么驚醒,恍惚間,很遠又似很近,很近又似很遠,我的耳畔響起陣陣浸透心靈的風聲,這是我今生從未聆聽過的美妙聲響,我小小的心靈流動起潺潺的清泉。我沉醉在醉人的樂音里,循著樂音走向秋夜幽深的山野。明月升起來了,漫山的桐花散發(fā)著幽靜的微光,在那高高的山岡,我見到了那株青桐,皎潔的月色給它披上一層燦爛的月華,紫藍的花朵如一片流云。山谷的晚風吹過了,一串串憂傷的美妙音符正在枝葉間如流水一樣傾灑,淚水蘊滿了我的眼眶。
我從此擁有了這把古琴,那些天籟一樣的樂音從此從我的指間如流水一樣傾瀉而出,流淌在我心靈的沃野之上。我把它放置在高高的石臺之上,那是我為它精心挑選的一塊青石,有清風吹過,有流水撫過,石臺散發(fā)著月光一樣的清澤。古琴懂得我的心思,它仿佛是我的愛人,知曉我一切的悲傷與歡悅,我常常撫摸著它,仿佛撫慰著我的心靈。同先輩們一樣,在那個靈魂高潔的時代,我過著簡樸的生活,追尋關(guān)乎靈魂的清潔與永恒。當月光照滿山野,晚風吹拂山林,我的琴音,還有我的歌聲,回響在幽靜的山谷,我的心沉浸在一片無涯的寧靜中,茫茫皆為利往的塵世,與我何系?人生夫復(fù)何求?
今世,也有彈奏曾流淌在我指間的琴曲,那些徒具軀殼形式的古琴軀殼,發(fā)出機械空洞的雜音。它從一個濃妝艷抹的女子指間濺出,她涂抹著濃厚的眼影,散發(fā)著風塵的氣息。裝飾精美華麗得近乎庸俗的廳堂,坐滿附庸風雅、肥頭大耳的商賈。街市上車水馬龍、燈火輝煌。清風呢?明月呢?我迅速地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古琴也是有生命的,一切有靈魂的東西都有生命。我漸漸地老了,長長的須發(fā),像落下一層厚厚的秋霜,古琴也老了,曾油光發(fā)亮的琴身已斑駁陸離。我常常默默地凝望著它,滿含著憂傷,它在我的指間發(fā)出清遠的韻律,回應(yīng)著我的哀思,琴聲已融入到我的生命里。哪一刻,我不能見著它,就心神不寧;哪一天,我不親耳聽見它發(fā)出的琴聲,就寢食不安。
那一天,還是這樣悄無聲息地來到了,我的心莫名地惆悵,浸滿千年時光的憂傷。我彈奏著古琴,在那高高的山岡,月光一如既往地傾照著靜寂的山林,陣陣松濤又唱起杳遠的歌聲,琴音又在山野之間如流水一樣潺潺流淌,可我分明聆聽見琴聲里飄零出一縷縷悲涼、恍若絕世的挽歌。冥冥中,有什么聲音在遠方聲聲向我召喚,淚水頃刻間滴落在琴弦之上,琴弦應(yīng)聲而斷,絕響回旋在幽深空寂的山谷。
我知曉,從此世間再無古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