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約村
這是深圳東部山地一個古老的村莊。
很多年前,從江西南部、福建西部、廣東梅縣等地遷徙而來的人們,出于生存關(guān)系的考慮,聯(lián)合起來組成了一個較大的村落,世代棲居在這里?!凹s”在客家話中,是約從、約禮之意,“約之以禮”見于《論語》?!傲s”,大概是六個自然山村平寧相守的歷史性命名。
剛來那陣,我像一條失去水分的魚,停息在陌生的沙岸。每天下班后,我不喜歡出門,不喜歡見人——開門盡是人的海洋,見是見不過來的?;覊m不斷飄落到日子里,肌體像一件欠缺洗滌的厚衣服,暗舊著。
有天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在山林里狂亂地奔跑,沒有路徑,四顧草木蕭索,有風(fēng)聲,有鳥鳴。這樣的夢境,恐怕弗洛伊德也無法辨析出精神指向。醒來時,正是月過中天,藍色天空閃耀著幾粒微弱的星光。臨窗的樹上,有一只夜鳥正在啼喚。它每天半夜飛來,棲落在榕樹細密的綠色之間,叫著,聲音濕潤而悠長。
——日子過得老匆忙的。秋天一來,鳥聲戛然而止,那只鳥杳杳無蹤,遺落一窗夜色。夜色下,樹梢清冷而空茫。
在房間里像只土撥鼠一樣搬運著日程,久而久之,感知力日漸鈍化,稍有空閑,就會想去山地走走,發(fā)半天呆,類似于“放風(fēng)”的行為。從龐大混雜的村西向東,穿過幾條廠區(qū)小道,約莫走出五里地的光景,迎面來到幾座小山邊。山岡不高,各色樹木生長完好。芒草的白絮紛紛揚揚,幾盞黃花斜倚其側(cè),灼灼搖曳。白絮自顧自地紛揚著,黃花自顧自地開放著。野徑無人,兩邊草木列陣,風(fēng)吹草香,野鳥低飛,感覺走進了遠古時代。路盡頭一潭粼粼水波,倒影出天空的漠漠晚色,水色深幽,岸草橫臥。沙石小路,深綠的樹,天空的流云,像十九世紀俄國風(fēng)景畫家列維坦的油畫風(fēng)格。
勞倫斯筆下的查泰來夫人受不了靈肉桎梏,整天病懨懨的。后來跑去看山色野景,看林中小屋,捧起一只雛雞竟也流淚,最后與守山的仆人之間煥發(fā)出靈與肉的光亮。在純粹的山地上,適合查泰來夫人與仆人之類的戲劇情節(jié)上演。像樹木打開自己,花朵打開自己,泉水打開自己,一切的性靈,都打開在清澈和坦蕩之中。
一個人坐在樹底下看水。這是一潭深幽的碧波,黃昏的風(fēng)輕拂而過,水面泛起條條紋理,像年月流蕩后的皺紋,細細密密。山谷中傳來鳥聲,細辨似乎只有麻雀的啁啾。麻雀是居家的鳥,不像一些理想高遠的其他鳥類,可以憑借翅膀的力量來去自由。麻雀只有瑣碎而庸常的生活,一如其聲。南方的深秋,山野還處在春天的溫度中,這是麻雀最適宜的棲息之地。也只有麻雀,茍活得生生不息,像野豬、狼和山羊之類的大型動物,它們能躲到哪里?旁邊的沙地上,爬滿藤蔓植物,金黃色碎花簇擁成團,顏色比四季桂稍淡;細葉子躲在花底,新嫩如春瓣。在人跡紛沓的時代,“曠野”成為奢侈的心靈風(fēng)景線。一地的花瓣,靜靜地開放在天光下,純粹而寂寥。有時候,坐在陽臺邊,翻一本古書,被書里的氣息牽出老遠;當(dāng)耳朵關(guān)閉掉塵世之門,在深夜聆聽品質(zhì)純正的樂曲,靈魂仿佛離開了軀體,近于祈禱,像落葉的狀態(tài),凝然靜穆。
休息日
陽臺的四季桂綴滿金黃的碎花,朵瓣灼灼。陽光恰到好處照過來,也落在剛沏的桂花茶上。這是第一泡茶,開水注入玻璃杯,花朵們上下沉浮,細瓣的浮在水面,大瓣的沉入杯底;它們原本在同一柄枝葉上開放,“相濡以沫”地生長著——沒到凋落的時候,此刻在玻璃杯中各自翻卷,已然“相忘于江湖”了。一本書捧在手上。明黃色封面,字體豎排、繁體。柔和的光色下,一圈熱霧從杯沿逸出,新嫩的花瓣氣息在呼吸間浮漾,書頁邊印上清晰的掌影。
沒有旁人在側(cè),喝茶、讀書、聽音樂,順便也打量自己的手掌。一雙粗糙瘦削的手,生態(tài)底色上遍布耗散后的精神褶皺;實際上視力也是模糊的,視力辨認不出掌紋背后的去向。神祇總是照臨身懷汗漫的人,他們的視力遠及明亮之外的黑暗。毛姆筆下,經(jīng)紀人思特思克蘭德決定拋舍一切,去做一個畫家,他在巴黎發(fā)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我不回來了。我的決定不能更改了?!彼请p握畫筆的手,凝聚了流水的方向和植物的汁液,在40歲之后顯得越來越細膩有力,富有光色度和飽滿度。這個結(jié)局,不是保養(yǎng)得體,也不是依靠手術(shù)之類去修補,關(guān)鍵在視力上的出類拔萃和異乎尋常。手頭這本線裝書的撰寫者,無疑也有一雙如炬的目光,“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兩千多年前的人事,紛紛擾擾,經(jīng)緯交錯,依舊保持著源頭的清澈,讀著像品咂新瓣的桂花茶,清香透徹。
休息日待在房間里,時間慢慢流逝,時間又好像慢慢在回歸。落地窗簾半掩著,光線恰到好處地透進來,使人想起教堂里天花板漏下的一抹光亮。勒·柯布西埃喜歡這樣的光線——靜謐地投射或漏下;凝目著,只有自然光落下來,映出物質(zhì)的明暗鏡像;光里的物質(zhì)很簡約,細部又耐看,是那種“簡約的豐富”?!昂喖s的豐富”對于阿爾瓦羅·西扎來說,是內(nèi)心紋理在建筑精神上的折射。他喜歡建筑物自然生長的姿態(tài),喜歡光線的虛實搭配;“虛實之光”照射在雕塑般的建筑作品內(nèi)外,妥帖而安詳。
桂花茶喝到第四泡的時候,味道淡了下去,原來浮在水面的幾瓣,此時全部沉入到了杯底,簇擁著,花色新鮮生動。窗外開始暗淡下去,投射在室內(nèi)的光線在虛實之間轉(zhuǎn)換,使人有一種夢幻般的舒展感覺。
關(guān)于對岸的夢境
河水從農(nóng)貿(mào)市場邊的堤外流過,水流窄而急促。一艘小渡輪犁開兩道細浪,從對岸開來。突突的馬達聲里,人們懶散地站在甲板上;他們身邊的菜筐里,整齊地碼放著新鮮的菜蔬瓜果。河水有點渾,水藻在船舷邊劃著圓圈,水波相互推搡,像農(nóng)貿(mào)市場里摩肩接踵的身體或彼此碰撞的聲音。農(nóng)貿(mào)市場像那條河一樣,永遠流動著,空氣也像一股躁動不休的濁流。我隨著買菜的人群出沒其間,呼吸沾滿新鮮和陳腐兩種味道?!翱诟咕叨嫹币印?,每天在口腹之類的事情上耗散時間,再新鮮的時間,也會在物質(zhì)性嬗變中散發(fā)出陳腐的氣息。
對岸是孤島,與城市隔河相對,有石埠頭、菜地、香蕉林。陳舊的屋頂隱在香蕉林背后。屋頂后面是緩坡。陽光下,茂密的青綠植物鍍上廣闊的絢麗與明朗。從石埠頭布滿青苔的階沿上去,穿過幾塊菜地,繞過陳年的房屋,一條野徑隱沒在亂草中,通往島上的樹林。太陽是新鮮的,它被細密的樹葉過濾,漏下絲條狀的光線,像什么人遺落的時間。林子里遍生野草香花,有的綻放,有的含苞,有的搖曳顧盼;樹枝上棲息著各色鳥雀,羽毛繁復(fù)多彩,像童話里天使的霓裳;它們啁啾的叫聲和翔集樹梢的飛影,像一出優(yōu)美的音樂劇。
我坐在一棵濃蔭匝地的植物下,好像是大葉榕,樹的氣根倒垂如須發(fā),像老者的一把胡子,在風(fēng)里飄拂。風(fēng)吹過林間,風(fēng)吹葉響,葉颯颯地響。是風(fēng)在動,或者葉在動,或者它們原本不動,是我的耳朵、眼睛在動。樹影在地面晃來晃去,樹影在秋衣的淺色紋理上勾畫出幾何圖案。我沒有聽見人語聲。人們每天清早出門,坐了小渡輪過河,去農(nóng)貿(mào)市場出售菜蔬和香蕉,他們熬去了大部分白天,把泥土里的收成攤在水泥地上,像守護什么理想似的守在那里;更年輕的則住在城里,也許偶爾回去一次,也許永遠不回去。
植物們在島上長勢洶涌,植物以外是空曠的沉寂。我的發(fā)梢微涼,身體舒展,生動如初浴的嬰兒;撿一根枯枝做杖,手心觸到蒼瘦之上的余溫。蒼瘦的余溫從手心滑落,我聽見一朵花低吟一聲,一只蟲子也低吟一聲。一只蟲子低吟一聲,驚醒了遲鈍的耳膜。我聽見音符滑過空氣,低低地縈繞。我不會幻想是古希臘牧神潘的蘆笛在吹響,在這個林間,沒有牧神與仙女。只有樹木與鳥雀在清澈的空氣中滋生出各自的聲音,它們與我的心跳合著節(jié)拍律動。沉吟之間,音樂在身體里流動起來,風(fēng)情萬種起來。這是一組明澈的樂曲,百轉(zhuǎn)千回,此起彼伏,如綢緞一般光滑、細膩,又如清風(fēng)一般柔軟、寬闊。
我的身體不禁向著林梢飛去,飛向晴空。
——恍然睜開眼睛,我的身體??吭诖扒暗目恳紊?。時針正指向城市生活的腹心。該是開燈的時候了。室外的燈光一盞又一盞亮起,成片的燈光與漸濃的黑暗相互博弈。燈光一路過來,照亮兩邊高大的樓房。燈光此刻也在每一幢房子里亮起,每一扇窗前明亮如晝,人影依稀。一個裝滿食物的塑料袋,靜靜地躺在廚房的水池里,等待我去打開。我把手頭的詩集合上,看見頁面有睡夢中輕壓的皺痕。折了頁的書躺在桌子上,那些詩行很快從眼前消失,就像對岸的孤島,在黑暗中逐漸模糊起來。
早春
光線落在雪白的墻壁和干凈的地板上,一扇清簡的門里,時間緩慢地走來走去。風(fēng)凝聚了薄寒,潛入室內(nèi),輕翻桌面的書頁,拂亂額前的長發(fā),杯里的茶水漾了幾下。時間也好像戰(zhàn)栗了一下。
真空包裝的春茶,被手藝摩挲后,此刻在茶盒里蜷曲著,姿態(tài)謙卑。放幾粒到玻璃杯,續(xù)上新煮的泉水,它便緩慢地舒展,舒展成一小片春天的柔軟與新鮮;它的糅合了水與火的生命旅程,也許就蓄積在最后的余味里?!芭D前風(fēng)物已知春”——陽臺上,報春茶開出八朵玫瑰紅的重瓣,色相冷艷(一種得體的莊重感)。相對花色,我喜歡它蒼勁的枝干、硬朗的葉片。報春茶是撿來的。它被遺棄在小區(qū)的湖邊,花枝零落,她心疼不已地抱回家,拿毛巾揩去塵垢,換一個陶盆種上,施了肥料,隔幾天就侍弄一番,比撫養(yǎng)嬰兒還上心。立春這天,它終于默然綻放。
外面還浮蕩著節(jié)日的氣味。一到晚間,天上開放出焰火的花瓣,伴隨著激烈的響聲。這種花瓣開放時,搖曳出絢爛的光色,十分惹人眼目,節(jié)日、運動會、露天晚會之類的場合,壓軸戲就是焰火表演。立春前后,城區(qū)的禮花遍地盛開,夜晚的天空光色飽滿,孩子們睡意全消,站在樓頂遙指半空,神情興奮。孩子們想象力豐富,把焰火說成各種動物的形態(tài),一個孩子在大聲叫著“蝴蝶”。等我探出腦袋,天空飄浮著燃燒后的紙屑和輕煙。那是一種短暫的開放。蝴蝶的生命也很短暫,法國電影《蝴蝶》里,鄰居老爺爺告訴8歲女孩麗莎,一種名叫“伊莎貝拉”的蝴蝶只能活“三天三夜”,使人心生震撼。
風(fēng)吹動面前的書頁時,我的頭腦里也有一只羽翅斑斕的蝴蝶飛來飛去,稍一分神,它擺動雙翼輕盈地飛走了,留下恍惚的印象。想要捕獲一只頭腦中的蝴蝶,可能性幾乎為零,不像莊子,把肉身化成了蝴蝶,這只蝴蝶遠去二千多年,依舊翩翩如儀。蝴蝶的夢只有莊周做得出,我等凡胎肉身,日子昏昏,偶爾有夢,無非是吃喝拉撒之事,沒什么新鮮感。倒是一只變形的甲殼蟲,有時候附上身來,讓人在夢中驚慌失措地掙扎一番。
窗前,幾株榕樹氣象生動。麻雀在樹上嘰嘰喳喳,叫累了,便刷地一下飛落到地面,低頭覓食。身形越小的鳥,越是喜歡鳴囀,云雀的盛名就憑借了歌喉。大鳥卻是無聲的,比如老鷹。它巨大的翅膀扇起文學(xué)、哲學(xué)、美術(shù)、音樂的大風(fēng),從古至今無聲而有跡地飛翔在史詩般的天空里。鷹用銳利的眼睛和強悍的翅翼,“在風(fēng)中翻動它的書頁”(斯塔福德),在尼采、亞里斯多德等人的夢境中展示魅力,沉默地寄養(yǎng)在一些民族的信仰里。莊子筆下的大鳥,“其翼若垂天之云”,遮天蔽日,充滿了古典的神性色彩。
嶺南的早春,很多樹翠綠如新,很多花嫵媚如故,相思、紫荊、鳳凰、木棉卻在紛紛送別老葉。一片,一片,又一片,泛黃的葉子在風(fēng)里劃出自然的弧線,慢慢沉落。黃葉落在人行道、小區(qū)公園、小吃檔門口、停泊的車輛上、幼兒園的院子里……有相思、紫荊、鳳凰、木棉的地方,就有一片片飄落的黃葉,當(dāng)春天到來,風(fēng)送它們返歸大地故鄉(xiāng),從告別開始,抵達清醒之境——早春看見落葉飄零,目光忽然清肅起來。
一個片段
這是南方的冬天,響晴的日子暖如秋日。風(fēng)未動,樹枝靜謐舒朗。院子里那排龍眼樹已長到三四米高。樹底下,修剪過的九里香整齊得太傷感——花工怕它們與龍眼樹爭肥水,隔幾天握著大剪在此“咔嚓”幾下,它們只能保持某種聽話姿態(tài)。
一只貓走了過來。它毛色淡黃,步履懶散,目光旁若無物,儀態(tài)像音樂劇《貓》中的大個子貓鮑巴露瑞娜——最性感的無憂無慮的女子。沿著院子散了會步,貓舒適地蹲下身子,伏貼在地面,低下腦袋,吸著鼻子。水泥地上散落著飯粒、瓜子皮什么的。它用嘴舔舔,把食物咬住,咂巴幾下嘴唇?;蛟S是瓜子皮扎舌,觸痛舌頭,它頗有上當(dāng)之感,很快吐出食物,使勁甩著頭,身子跟著戰(zhàn)栗起來,全無先前的雍容風(fēng)度。清掃工把一盆剩飯端過去,拍拍它的屁股,像安慰受委屈的孩子。它“喵嗚”一聲,伸鼻子在飯盆里嗅嗅,又是“喵嗚”一聲,埋頭便吃。
貓性孤獨、神秘、多情。從未見過出雙入對的貓,或成群結(jié)隊的貓。音樂劇《貓》的場面是個例外。當(dāng)年T.S.艾略特寫下詩集《擅長打扮的老貓經(jīng)》后,他一生都不會想到,在他逝世十二年后,這首詩作會被作曲大師韋伯改編成《貓》。劇中魅力貓格利澤貝拉演唱的《回憶》,那如泣如訴的旋律動人心魄。聽這首曲子,好半天會被復(fù)雜情緒牽引,使人想起許多事物,譬如曠遠、深沉,譬如愛。前者關(guān)乎土地,后者直抵人心,包含厚重與善良。如果說韋伯的音樂是人間的天籟,心中藏著天籟的人則具備了神性。詩人艾略特自稱思想上是一個宗教主義者,宗教是普世的哲學(xué),像至美的詩歌與音樂,通往神性之境。
貓用完餐,氣定神閑地從院門口出去了。陽光里,冬日顯得安靜而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