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死亡都是一只袋子?!边@是“我”對埃德加說的,而埃德加說,誰要是聽見你這話,準以為你瘋了。那時,格奧爾格其實已經死了,在抵達德國之后,在法蘭克福的路上停止了生命,停止了調查和被調查;那時,其實庫爾德也死了,他被發(fā)現(xiàn)死在寓所里,一根繩子在他身上。格奧爾格是一只袋子,庫爾德也是一只袋子,而“我”和埃德加卻收到了一封同樣的信:交叉的斧頭。并且被告知:你們被判處死刑了,我們很快就會逮著你們。很多人死去,成為袋子,不再需要理發(fā)師和指甲剪,不再掉一粒紐扣,也不會在這個國家戰(zhàn)戰(zhàn)兢兢行走。所以,“我”說,死亡不是墳墓,是一根蘿拉吊在壁櫥里的腰帶,是苔蕾莎手臂上的瘤子,是庫爾德自縊時的一根繩子。
其實一開始聞到這種濃重的死亡氣息并不是一件壞事,那種死亡面前,我們甚至不需要什么哭泣,不需要赫塔·米勒所說的那塊“手絹”。蓋魯·瑙姆在第一頁就提醒我們說,“別提什么朋友,想象正經事吧”,那正經事也許就是我們曾經為之恐懼的死亡,“在充滿恐懼的世界朋友無非如此”,這是他在題詞上對我們的忠告,這一句讀起來像是埃德加用一種小心翼翼來抵抗獨裁統(tǒng)治的死亡:“我們如果我們沉默,別人會不舒服;如果我們說話,別人會覺得可笑?!?/p>
我們真的看見了那無處不在的死亡陰影,這是真的。黑色的封面上是一個規(guī)則和不規(guī)則的幾何圖形,“Herztier”講的應該就是“心獸”,很陌生的名詞,臺灣翻譯成《風中綠李》,這是比動物內臟更丑陋的東西,可以“和耗子一樣逃走”,有時候“不聽使喚”,而等人死亡的時候,心獸也就安息了。我把心獸看成是某種充滿著闖入欲望的東西,和死亡很接近,和恐懼很接近。很多時候,它像獨裁者的謠言一樣,是一種逃脫不了的疾病。還有一句寫在黑色的封面上:“仇恨允許踐踏、允許毀滅,親密無間的人允許割愛?!边@是來自第67頁倒數(shù)第二行的一句話,其實后面還有一句:“因為愛會像深草一樣重新長出來”。在仇恨和割愛面前,重新長出來的愛有意被忽略了,我讀到了一個從獨裁世界里逃出來的女人的不安,像蘿拉,像苔蕾莎,一個是犧牲品,一個是實施者,到最后,她們都像“心獸”一樣:“在爭執(zhí)之前有一副利爪”。
她就是赫塔·米勒,一個曾經的羅馬尼亞作家,1987年,34歲的她從此離開祖國,離開獨裁,離開恐懼,而32年后,她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委員會認為:“赫塔·米勒以詩歌的精練和散文的直白,描繪了無依無靠的人群的生活圖景。”她的照片還是在黑色封面的連體書頁中,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雙眼,凌厲的長相下,是薄嘴皮、細眉毛、鷹鉤鼻組成的“圖景”,濃重的眼線讓藍眼球又大又圓,加之永遠穿著黑或灰的衣服,倘若她手里再拿柄歪掃帚,活脫脫就是一位中世紀女巫。這是不是獨裁之后另一種恐懼?赫塔·米勒說的“大家都想比獨裁者活得更長久”事實上正成為現(xiàn)實,那個羅馬尼亞消失了,那些獨裁者死了,那個第一個音節(jié)是再見的“齊奧賽斯庫”早已拉上了絞刑架,“每一次逃亡都是給死亡提供一次機會”??雌饋恚呛账っ桌遮A了,她的愛像深草一樣重新長出來。
像頭發(fā)。這個比喻的另一層含義是,我們需要理發(fā)師,需要在指甲干凈的時候歡迎理發(fā)師上門來,那時候,理發(fā)師成了另一個革命者,另一個改變自己的人,就像庫爾特夢見自己去了理發(fā)師那里,而父親死前就去理發(fā),為了讓彼此都松綁,“我”也只為出席父親葬禮而去理了個卷發(fā)。理發(fā)師總是伴隨著死亡而出現(xiàn),從頭到腳的一切只有頭發(fā)可以獨立在身體之外,所以理發(fā)師也成了一種鎮(zhèn)壓者的武器,他鑒別著革命和反革命,區(qū)別著獨裁和自由的空氣。
那個皮埃勒上尉的信里,都夾雜著一根黑頭發(fā),仿佛是臨死的那枚子彈,這個獨裁者的劊子手,和那條狗有著同樣的名字,他幾乎無處不在,他調查著蘿拉之死,他控制著苔蕾莎,派她來見“我”,把“我”納入到謀殺的行列,那一刻,“我”原本以為的愛頃刻間化為烏有,“一絲不掛在我面前”,半年后死了,這是另一場謀殺,而皮埃勒就是要用暴力把那些反對獨裁者的人找出來,他說:“他們靠煽動和寄生過活。這完全是違法的勾當?!蓖瑫r他卻把自己的罪狀掩蓋起來,他說:“這在這個國家,人人都可以看書寫字。這么說的,人人都可以寫詩,無須敵視國家、結成犯罪組織。”而文字也仿佛就是證據(jù),就像蘿拉記錄下的那些句子:“這就像夢境,進得了口,上不了紙。記錄的時候,蘿拉的句子在我手中熄滅了?!?/p>
而皮埃勒處處尋找那些反動的詩歌,他審訊格奧爾格、庫爾特和埃德加,“是為了一首詩”,他說,“這首詩煽動逃亡”。這是他的獨裁判斷,而他想從他們身上得到什么?恐懼!這種恐懼就是蘿拉死后被污蔑為“對國家的恥辱”,這種恐懼就是許多母親身上的各種疾病,這種恐懼就是父親“大得像贊美元首的歌”的肝,這種恐懼是拇指屬于墓園的六指人,這種恐懼也是圣餐杯里只有兩塊被咬過的圣餅。這種恐懼無處不在,就像城市里到處可見的瘋子。
他們住在恐懼之中。工廠、酒館、商店和住宅區(qū)、火車站大廳以及穿過麥田葵花田和玉米田的火車,都留著神,電車、醫(yī)院、墓園、墻壁和天花板還有敞開的天空。盡管如此,在那些說謊的地方還是經常因濫飲而不小心出事,那不是人為的錯,多半是墻壁、天花板或敞開的天空之過。
在這樣的恐懼面前,獨裁者已成為一個夢魘,所有人只有在“應付牛蒡、九命殺手、喝血鬼和液壓機這類事”上進行逃避,而等待我們的生活也只是在理發(fā)師和指甲剪,在“不會再掉一粒紐扣中”開始,因為所有的人都知道,“如果我們說話,別人會覺得可笑”。
這就是一個奴役和寓言故事,心獸“如耗子一般逃跑”了,它不再需要用語言來解釋,它是一個獨立在獨裁世界里的東西,像愛一樣慢慢長出來。而赫塔·米勒似乎要走一條逃避“因言獲罪”的道路,我們在這本219頁的小說中讀不到通俗的故事和扣人心弦的情節(jié),有的只是像夢境、容易熄滅的句子:“我掀掉被子正要扯床單,發(fā)現(xiàn)床單上躺著一只豬耳朵。這是女孩們的臨別贈物。我抖了抖床單,耳朵仍附在上面,原來它像紐扣一樣被縫在了正中間”、“河這只袋子不屬于我,也不屬于我們中的任何一個。窗這只袋子不屬于我,后來屬于格奧爾格。繩這只袋子后來屬于庫爾特”。
小說是一座迷宮,獨裁者在外面,別人也在外面,發(fā)表諾貝爾獎致辭時,赫塔·米勒說:“在我看來,物體不認識它們自己的制作材料,姿態(tài)手勢不認識自己的感覺,詞語不認識把它們說出來的嘴巴。但是為了確認我們的存在,我們需要物體,我們需要姿態(tài)手勢,我們需要詞語。歸根結底,我們能用的詞語越多,我們就越發(fā)自由?!边@或許也是她寫作風格形成的心理根源。就這樣,她開放了所有通往自由之路,她又堵住了前往讓語言從恐懼中掙脫出來的所有通道。
獨裁者是一個錯誤,或許,語言也是一個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