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發(fā),梳理身心,這是我最近計劃的一點小事。說實話,近來有點不走運,街上陽光燦爛,我的心情無論如何都燦爛不起來。
房子是在二樓。照小城常人的作風,二樓住戶肯定是要裝防盜窗的,防止盜竊事件發(fā)生。于是,一個個鋁合金窗方方正正地罩住窗戶,像一道道閘門,從二樓一直延伸到四樓或者五樓。人們把自己鎖得結(jié)結(jié)實實,把視線切得支離破碎,賴以獲得些許安全感。在裝不裝防盜窗的問題上,我狠了狠心,對自己說,不裝!房子南面望出去是一塊大草坪,像一條毛茸茸的綠毯,站在陽臺上觀景,通透而清新。傍晚,一群小孩在草地上搖晃秋千,奔跑,摘葉片,他們的歡樂極易傳染,怎么能浪費這樣優(yōu)秀的生活背景呢?何況我身心貧瘠、四壁空空,實在不應該成為偷盜者的目標。焦灼過后的夏季夜晚,我在漆黑的陽臺上洗澡,聆聽蟲子鳴叫。它們一聲聲的叫喚,儼然一場生動的音樂會,我像指揮家一樣站在舞臺的前沿劃動雙手。我為沒有埋沒這塊天然而免費的生活背景自鳴得意。
“得意”是個短命的詞語。一個普通的早晨,我的房子出現(xiàn)異常——客廳的窗戶洞開,散布著一絲詭異的氣息。還未完全清醒的腦子馬上被一個念頭抓住了。我的腳步忙亂一陣,發(fā)現(xiàn)窗臺上踩著半個污黑的鞋印。它鬼鬼祟祟地飄進臥室。臥室柜子里的衣服散亂在地上,一片狼藉。立在墻角的小皮箱不見了……這串混亂的腳印立馬爬進我的腦殼,黏粘著淤泥,肆意踐踏,不時濺起泥漿,把我的早晨踩成一團亂麻。我在兩個臥室之間,來來回回地踱步,像一只迷路的螞蟻。一雙皮鞋、一只皮箱,成了我生活資料中的失蹤者。鄰居得知我被盜的消息后,專程來視察。他困惑地看著我引導的入窗路線圖,最后拋出幾句警醒的話語。我點頭應和,有一種被批評教育的感覺。我一直是“生活”這位老師的學生吧。
單位一女同事似乎嗅出了什么,問,沒出什么事吧?
我說,沒事,正常著呢。
也許是心里蒙著那塊灰色的布簾,燙染了我臉部的色彩。
對于門窗,我投入了超常的耐心,睡覺出門前會格外關(guān)照一番。有時,躺到床上,心里驚起一只麻雀,疑惑起先前的行動,便出去拉一拉窗玻璃,它們正結(jié)實著呢!這才安心睡下。
某天早晨鬧鈴響起,催促我去銀行取款。我瞄了瞄天色,灰蒙蒙的,那層灰叫我想起小城最近的一則新聞,一男子在清晨槍擊某取款女子……這則事件一下子打消了我起床的念頭,睡意卻遠走他鄉(xiāng)。我選擇在中午取款,騎著摩托車迅速離開目標。這筆錢主要用于安裝防盜窗和日常消費,我想:要堅決吸取教訓。
傍晚,路過一理發(fā)店,我想起了那個心愿。
理發(fā)師的造型時髦,面龐白凈,說話細聲細氣。是個外省人,我聽清楚后應了一聲,然后嘆息了一下,摘下斜肩背包。
我忽然想起什么,問:我的皮包放哪兒比較安全?
他含糊地說:沒關(guān)系,放哪兒都行!
我警覺地環(huán)顧四周:一個女子正專心致志地對著一臺電視機,估計是他妻子;他們的孩子在小床上恬靜地睡覺,蓋在身上的毯子有節(jié)律地起伏。我把包放到一個偏僻的格子里,想說一句什么話來著,話到嘴邊又吃了進去。我想,那可能不是很禮貌吧。
躺倒在一張皮椅上,把頭伸進沖洗槽。理發(fā)師的手在工作直徑范圍內(nèi)開始勞作。某些手指的某些優(yōu)越性,在我頭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我頭頂那塊僵硬的區(qū)域,在他柔軟的開墾下,有了一些復蘇、飛翔的跡象。理發(fā)師用水反復沖洗我并不寬闊的額頭、結(jié)塵的耳朵、質(zhì)量平平的頭發(fā)。亂糟糟的頭發(fā),有了勃勃生機。
我接過潔白的毛巾,在頭上來回擦拭,像是要把先前那個亂糟糟的事實抹去。
理發(fā)店的一角堆疊著各色人士的頭發(fā),地上鋪的是一層藍瑩瑩的瓷磚。坐在雪亮的鏡子前,我把眼鏡摘下。鏡角極易感染生活中隱身的灰塵,被腐蝕成暗黃色,擦拭不去時光的摧折。我面對著鏡中那個模糊的自己,瞇眼,睜眼,看不清半米之外的自己。
眼下,眼睛的余光正在搜尋那只打算改過自新的背包。我先是用左眼直接去瞟那個格子,視之不及。目光向上攀升,試圖通過鏡子的折射尋找。也許是我當初放得過于隱蔽,反倒無法照見。我有些責備自己。理發(fā)師從兩鬢開始修剪枝椏,從他輕盈的動作可以斷定,他是個熟練的園丁。和以往理發(fā)的經(jīng)歷有所不同,他極少言語,不愛跟顧客套近乎。他的手指有一種天賦般的柔軟和貼切。我頭上的那些青草在他的調(diào)教下,變得乖巧而輕靈。
我又徒勞地把余光朝向右邊,努力尋找能反射皮包具體處境的鏡子。一位悠閑的外國女士在音響里深情吟唱。
突然,兩個魁梧的男人闖進理發(fā)店。他們吞吐著外地口音,懶懶地坐在我背后的椅子上。其中一人開始散亂地踱步,翻雜志,手指輕敲柜臺。他們的進入,一下子把理發(fā)店的空間擠占了。理發(fā)師笑了笑,跟他們對話幾句。我的內(nèi)心空間也被他們擠占了——那個包。在這樣復雜的情況下,我很難確定接踵而來的遭遇。兩個壯漢調(diào)侃取笑幾句,嘻哈一番,虎虎生風地往外走去。
他們的聲音在藍色瓷磚上空盤旋了許久。
我問理發(fā)師:你們是老鄉(xiāng)吧?
他的唇齒間輕輕飄出一個詞語,又注意地看看我前額的劉海,端莊地對照鏡子。
壯漢走后,我微微地側(cè)了側(cè)身子,想看看柜子里的那個包。理發(fā)師覺察到我的不適,停頓了一下。我便靜默不動了。
我看不清半米之外的自己,這意味著我無法營造或者修改理想中的造型。更重要的是,我無法營建一個完全屬于自己的生活造型,按照自己兇猛的意圖。我也常常為無法看清一些東西而感到頭疼,正如此刻,我的面容模糊。也有人說,閉上眼睛能夠看到一些看不到的東西。于是,我明智地閉上眼睛,把屋頂交給理發(fā)師改造。
我是在為找到一個合適的生活位置權(quán)衡挪動。辦公室門鎖的扶手,在眾人的轉(zhuǎn)折下,某天掰落了。這是個有趣的現(xiàn)象。我們的腳步比對話要忙碌得多。我們管不上一個扶手的凋敗。當我提出這個滑稽的問題時,兩位同事大徹大悟一般,張大新奇的眼睛,在腦門里翻日歷。
并不愛好過于現(xiàn)代的物件,比如手機。提供便利的同時,它在極大地泄露我的隱私。更為關(guān)鍵的,我極不愿意聽到糾纏的聲音。比如一女士,用命令的語氣對我說:現(xiàn)在到某某的辦公室來一趟。這個某某又不是她本人。那將是一場沒有余地的談話,我避重就輕地找一個借口。時間推移,事情變客觀了。于是,我起了防備,格外敏感于她的背影。比如某章某制的執(zhí)行過程中,領(lǐng)導潦草地在紙上寫下一行字。字跡深處,我能想象同事的模樣。我是一個協(xié)同走路的趕路人,那盞燈在寫字人的手上。我們照著那絲縷光明,奔走四季。有時,也會意外接聽到尊重和祝愿,朋友的誠實邀請,我的耳朵為此感到喜悅和舒暢。
許久沒有晴的消息,她也是我日子中的一個失蹤者。兩條金魚和一束塑料玫瑰花,是我記憶叢林中的珍稀物種。
我們在一輛出租車上相識。晴說,我們有緣,在公交車和出租車上兩次相逢。你能不能主動一點?我靦腆地笑笑,說,那我主動認錯吧。
晴總是甩著一頭長發(fā),眨巴著眼睛,拍拍我的后背說:看你瘦得,挺胸抬頭……
晴在鄉(xiāng)下的一家公司上班,我們之間隔著二十多公里的距離。有時,我會起個大早,在晃蕩和等待中醞釀一腦的新鮮和愛戀,蹦到她面前,給她一個驚喜的擁抱。那一刻,我們似乎親密無間。
她帶了一只精致的魚缸給我,兩條金魚在水里悠游。我會及時給它們換水、添食。有段時間,黑金魚一副昏頭昏腦食欲不振的樣子。我趕緊把它單獨放養(yǎng)在浴缸里,擰開水龍頭漏些新鮮水滴滋養(yǎng)。晴說,我們在同一片水域呼吸、環(huán)繞。
我在她住房的空花瓶里插了一束玫瑰,我說,它們鮮亮如初、青春不敗。
情人節(jié)的前一周,晴在我的網(wǎng)絡(luò)工具上留了很多言語。一長串一長串,標點混亂。
那些句子像長了翅膀,蓋住我晴朗的天空。
也許,她需要其他的水滴滋養(yǎng)。
我的天空暫時失去了顏色。我在一角患上了感冒。晚上,酒精輕易地把我推倒在地上。我把身體交給了另一個人去經(jīng)營。
情人節(jié)那天,我和兩個朋友晃在街上。一個朋友開玩笑說,我們也是情人,彼此了解的有感情的人。剔除欲望、利益和占有,我們的感情來得更純粹。這席話,像葉綠素注入了我感冒的一角。我的步調(diào)從容起來。我想,應該祝福她的。我溜進花店訂了一束玫瑰。只是,這是一束容易凋謝的真實的玫瑰,不及理想中的玫瑰來得長久。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我該打斷這喋喋不休的回憶和想象。那些容易卷曲的頭發(fā)和思緒,散亂在圍裙上。我的屋頂輕巧、體面不少。我輕輕松了口氣,目光轉(zhuǎn)向另一面鏡子,它反射出對面墻壁上的一張發(fā)型貼畫。我想,裝了防盜窗后,我需要更多時間出去走動,傍晚到草地上散步,從家里走到南門再折回……總之,我不該把自己封閉得太嚴實。
理發(fā)師用海綿擦去黏連在我脖子上的碎發(fā),小心翼翼地解下掛在我面前的圍裙。我執(zhí)著地走向小柜子,忐忑地翻看包里的物件,抽出零錢……
他們的孩子依然在小床上酣眠,平穩(wěn)地呼吸。我控制不了心跳的加速,大步朝外走去。燈光把理發(fā)店的墻壁照得潔凈而利落。
兩個朋友在馬克咖啡館喝茶。透過玻璃窗,能見到他們面對面輕聲言語的樣子??Х瑞^老板殷勤地招待我們。大約對我們有一些好感,常會在我們落座后拔煙過來。這次,他憔悴不少,起了黑眼圈,懷抱著一個嬰兒。他叫我們猜這孩子是男是女。我們把頭團結(jié)在孩子上空。她的明眸溫柔而純潔。老板說,孩子的眼神真是一塵不染……做父親的,也許能從孩子身上發(fā)現(xiàn)許多有趣的現(xiàn)象。
咖啡館的客人不多,輕柔的音樂成了主角。女主人坐在另一排靠窗的椅子上翻閱時光。
我和朋友來到江邊,親切地坐上臺階。帶著干脆和收獲的秋風吹來,我們大口大口呼吸,陷在沉默里。
把包松在胸前。
我多想這秋風吹凈我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