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城筆記

香獐子

早年，在岳城連綿起伏的大山里，香獐子是一種常見的動物，因?yàn)轺晗愕拿F，鄉(xiāng)下人喜歡將那些稀罕而又吃香的人或物，比方成香獐子蛋。如請你去吃飯，你不去，就會當(dāng)面笑罵：“怎么拽得像個香獐子蛋?。俊焙檬碌慕莾航o你提親討媳婦，你若回絕了，背后也會罵你：“狗卵子一個，還真以為是香獐子蛋呢！”

話說我有個遠(yuǎn)房親戚表叔，風(fēng)流俊俏，伶牙俐齒，又鬼精靈，一生留下許多香艷而滑稽的笑話。因?yàn)樾諒?，撿巧就落了個“香獐子”的綽號，他死后好多年，一些婦女們私下里逗樂，還常常笑對方：“怎么，昨夜又揀了個香獐子蛋??？”晚年，“香獐子”表叔喝了點(diǎn)酒之后，就喜歡跟我們這些晚輩說說過去的那些事兒，像個老將軍回憶一生戎馬，說到開心處，小胡子翹成鉤，都掛得住酒葫蘆。

上個世紀(jì)六七十年代的鄉(xiāng)村夜晚，每個人口袋里都揣著多余的時間。據(jù)說有對老夫妻破草屋里卻每晚貓叫，村里人笑他們老不正經(jīng)。翁說：“省些煤油?！眿嬚f：“又沒有電影看?！蹦菚r“香獐子”表叔和另一個綽號“果子貍”的里表叔，都是這夜幕下的紅人，二人會面海吹，都不服對方，“香獐子”便擺出賭局，賭注是一只老母雞，“果子貍”點(diǎn)頭。當(dāng)晚，明月點(diǎn)燈，二人同時從自家出發(fā)。月到中天，“香獐子”攻破了“果子貍”的老巢后，神仙似的往回趕。到自家門口，卻見“果子貍”還伏在窗戶外，也不驚動他，獨(dú)自偷偷爬上屋角的大棗樹上藏起。只聽見“果子貍”對著里面輕唱道：“……心肝妹子快開門，哥是天上一條龍，妹是地上花一蓬，龍不翻身不下雨，雨不打花花不紅?！苯K究是沒喊開，“果子貍”朝“香獐子”家門前的石頭獅子恨恨地吐了一口口水，悻悻離去。走過大棗樹下，撿起一塊石頭，砸下一顆大青棗，脆脆地吃了，又砸，險些砸到“香獐子”蛋上，驚得他出身冷汗，卻不好躲讓。事后，“果子貍”遇到“香獐子”家的，一搭訕，才知道那天她被“香獐子”支著回娘家借谷子去了，晚上沒回家。

很多年前一個深夜，雪后初晴，“香獐子”從某地出來，“咯吱咯吱”地踩著冰雪往回走，嘴里哼著小曲，眼中有些懵，沿途的樹，點(diǎn)滿了冰燈，大風(fēng)一吹，天上的星星大把往下掉，砸在地上，叮當(dāng)作響。兩只長尾巴的山雞，撲棱著，將頭扎進(jìn)雪堆，尋那落進(jìn)去的亮豆豆吃。他想撲上去逮一只，再送回去，腳下一滑，往前一竄，險些跌倒，兩個眼珠子，卻差點(diǎn)蹦出眼眶。只見兩只不怕冷的狗，一只狗前腳搭在另一只背上，連接處冒著白氣，被這鋪天蓋地的珍珠一砸，受了驚嚇，六只腳一起跳起來，不停地在雪地上點(diǎn)梅花，那里卻不分開。站穩(wěn)了，定定神，再看仔細(xì)，卻又有了尿意，不覺地從老棉褲里掏出來，等滴答干凈了，卻發(fā)現(xiàn)大腿前立了根細(xì)細(xì)的白銀柱子。

開放之初，已經(jīng)四十多歲的“香獐子”進(jìn)城打工，每日去工地要路過一個賓館的后院，院里有一棵大桂花，要兩個人合抱，其實(shí)是兩棵樹，長在了一起。那天風(fēng)一吹，碎碎的金子簌簌往下落，霎時滿地金黃，“香獐子”只覺得脖頸里清涼，一仰頭，那桂花落進(jìn)嘴里，鉆進(jìn)鼻孔里，香得他眼冒金星。從此有事無事，他就喜歡在那樹下轉(zhuǎn)悠。賓館里有個美容店，坐店的是個年輕的女子，見他日日來轉(zhuǎn)悠，就搭訕：“那哥哥么事掉了魂一樣轉(zhuǎn)?。俊薄跋汊印表樋诖鸬溃骸翱椿?！”“花有啥子好看的？”“好看呢，這花勾人魂，一日不看，都過不得呢！”“哥哥真有趣，要看就進(jìn)來看，老是在門前晃悠，急死人呢！”

冬去春來，桂花已經(jīng)謝了?！跋汊印庇行┞淠?，像只失了魂的貓，無事就在城里轉(zhuǎn)悠。某日，一抬頭看見路邊五層樓的陽臺上，一朵花一閃就不見了，有些口渴。接連幾個月，每次從那過，都忍不住翹望，幸運(yùn)時總能看見那朵花，像薄云里閃動的月亮，猜想著護(hù)花的，應(yīng)該是個仙人球，卻從來不見。一日，忽然起風(fēng)了，那陽臺上飄下一只紅花的大蝴蝶，“香獐子”一把抓住，喜出望外，蹭蹭蹭一口氣就上了五樓，敲開了門，將那真絲的蝴蝶遞了進(jìn)去。來接的卻是個男的，冷冷地說了聲謝謝，就要關(guān)門，女的跟著探出頭，紅著臉也說了聲謝謝。卻又問：“住幾樓?。课页Ｒ娔阆蛏峡?，好眼熟呢?！薄鞍?，哦，我住十樓、十樓，新來不久呢?！闭f完，就急急地往后退，到樓梯口，見那女的還探著頭對他笑，便只好又往樓上走，上了兩層，卻到了頂?；氐铰飞希ь^仔細(xì)數(shù)了一遍，只有八層。

孟虛樓

我的家鄉(xiāng)岳城，有燒靈屋的舊俗，一個人死了，“三七”之后，活著的親人就要為他燒靈屋。這靈屋一般比真房子小些，不過，如果要擺闊，也可以做得更大。靈屋的框架用麻秸做成，而那些琉璃瓦、青磚墻、雕欄畫棟、明窗凈幾，以及屋里的家什器皿、花鳥人物，都是用閃金的彩紙扎成。做好的靈屋，經(jīng)過道士做了法事，一把火燒掉，就成了陰宅。

因?yàn)槁榻蘸吐榻罩g，全靠竹簽穿插固定，所以做靈屋的人，被稱作簽匠。簽靈屋是一門絕對精巧的活兒，沒有好的資質(zhì)，根本入不了門，又容易染陰氣，損傷子孫，所以一般人都不學(xué)這手藝。

岳城在前清時期，出了一代靈屋大師孟虛樓。孟虛樓年輕時原是個畫匠，不料一場無情的山洪，將妻兒家室連根沖走，他傷心欲絕而又一無所有，為了給親人燒靈屋，從師入了這行，三年出師，做了第一幢陰宅，就燒給了妻兒。

紅極一時的孟虛樓，所簽的靈屋，座座精美絕倫，久而久之，大家便用他的名字代稱他簽的靈屋。方圓數(shù)百里的幽靈，都以能住上“孟虛樓”為榮，每到夜晚，孟宅前的草坪上，便燈火如豆，車馬如流，陰風(fēng)陣陣，鬼影重重，一個個闊佬和措大們，都拎了厚禮去拜訪他。

靈屋是燒給死人住的，卻也是燒給活人看的。孟虛樓時代，燒靈屋攀比成風(fēng)，成了孝子賢孫們顯擺孝心的比賽。張家老爸死后，住三進(jìn)的大院；李家老媽過去，就要燒五進(jìn)的豪宅；陳家燒的靈屋里白銀滿倉，仆傭成群；趙家建的陰宅里更是黃金成堆，丫鬟如云。

孟虛樓無后人，垂暮之際，歷時三年，為自己簽了一座巨大的靈屋，這是他最后的作品，也是他畢生心血的結(jié)晶。

據(jù)說那是一座恢弘壯麗的建筑，單是門前的兩棵古柳樹，孟虛樓就耗銀百兩，耗時三月，九百九十九根柔軟的柳條上，以及上面長著碧綠的柳葉，都是上好的絲綢做成。透過柳絲，可以看見高大的門楣上“孟虛樓”三個金箔大字。朱紅的大門兩旁有金毛獅子守護(hù)。進(jìn)大門是前樓，分兩層，下層是前大廳，上層是翹角的戲樓，藝人們正在演《貴妃醉酒》。緊連前樓是一個大天井，兩側(cè)有帶回廊的廂房。天井后面是中大廳，十六根大柱子，上面鏤刻著雋永的長聯(lián)，大廳上的額枋、挑梁、支架上，或鏤刻著歷史故事、神話傳說，或描畫著山川風(fēng)物、花鳥蟲魚，兩面的墻上，掛著精美的字畫。廳正中，一張鋪了虎皮的太師椅空著，兩旁的紅木椅子上坐著衣著華麗的客人，正在品茶看戲，有人側(cè)首對空著的太師椅張望。過中大廳，是后天井，偏西側(cè)種著高大的桂花，翡翠的葉子間閃爍著金粒，地下也薄薄一層金黃，樹下彩衣的丫鬟，正向上張著羅帕，接那搖落的清芬，羅帕上繡著幾行字，細(xì)看卻是一闋易安居士的《點(diǎn)絳唇》；東角植幾株牡丹；南面生一叢翠竹；北角栽一棵老梅，梅上生幾朵喜鵲。花香竹影間，有圓形的石幾石凳，有曲折的鵝卵小徑。天井左側(cè)是雕欄環(huán)繞的小閣，幾個美麗的婦人正憑欄賞花，右側(cè)是書房，青衣的書童在磨墨，紅袖的佳人在牽紙，而提筆的主人卻遲遲未來……有人統(tǒng)計，孟虛樓這座豪宅里，賓客、婦人、書童、傭人、丫鬟、戲子總共有五十人之多，每個人都惟妙惟肖，纖毫畢現(xiàn)。而且屋中各處的字畫，都是真品，其中不乏當(dāng)時名流手跡。

為了制作這座靈屋，孟虛樓耗盡全部積蓄，幾次積勞成疾，吐出的血像猩紅的梅花。靈屋落成之際，他重新變回了窮人。也有傳說，靈屋尚未落成，來參觀的鬼魂就多如螢火。還有八卦版本，當(dāng)?shù)馗缓谰挂靡蛔笳?，來換這孟虛樓，被拒絕后長嘆：魂入孟虛樓，皇宮都不住。

燒靈屋的習(xí)俗，在岳城一帶至少已經(jīng)延續(xù)千年，卻從沒有一個活人為自己燒靈屋，而且這靈屋恢弘精美冠絕古今，這消息一傳開，方圓百里的鄉(xiāng)親們都涌來看熱鬧。是夜，星燈閃爍，煙花絢爛，陰風(fēng)飄忽，蝴蝶翻飛，但見孟虛樓一身銀袍，面如皎月，親手將點(diǎn)燃的香紙，分放在靈屋四腳，一時火光沖天，那曠世豪宅，在驚嘆聲中灰飛煙滅。

再半年，孤獨(dú)的孟虛樓飲毒離世。鄉(xiāng)親們都說他是不放心那陰間的豪宅，才急急地去了。

霸王嘴

楊大嘴是北方人，上個世紀(jì)五十年代末，一個人逃荒到岳城，鉆進(jìn)了山里，逢了一個新寡，兩個苦瓜藤便纏在一起，沒想到幾年下來，竟呼啦啦結(jié)下一大串苦瓜。在村里人的記憶中，楊大嘴家似乎總是缺糧吃，但連續(xù)六個娃娃，卻一個長得比一個精壯，不像有些缺糧人家的孩子面黃肌瘦。這得歸功于楊大嘴找吃的能耐，無論多么艱難，他總能找到吃的，填飽了肚皮，還滋潤著口舌。

那年代，山野間凡能入口的植物，大約都被人吃過。山里有個順口溜：“二月竹筍三月花，四月野菜做粑粑，七月楊桃八月渣，九月毛栗笑哈哈?！闭f的就是上蒼佑人，莽莽大山，是窮人的大食堂。但吃動物卻并不普遍，本來就不易捕獲，再加上鄉(xiāng)下人忌諱多多，心腸又軟。但楊大嘴卻是天生一張霸王嘴，天上飛的，地上竄的，水里游的，他都有手段捉來吃了。

熏豬獾是他的絕活。他能循著苞谷地或紅薯地留下的蹄印，一路向深山里尋去，直至找到懸崖下的洞口，然后塞上干柴點(diǎn)燃，上面再壓些活的松針，左手用蒲扇將濃煙向洞里趕，右手舉著彎刀。說時遲，那時快，一條灰色的弧影，從洞里竄出，楊大嘴手起刀落，那畜生一聲嚎叫，倒地而死。山里人很多人也會用這法子，但能在那電光火石的剎那，取了豬獾性命的，卻只有楊大嘴。許多人熏豬獾，眼睛往洞口壓，火都燒了眉毛，卻就是慢了那關(guān)鍵一刀，懊惱地吐出一口黑痰。

說起這熏豬獾，還有個笑話。楊大嘴的徒弟李老四瞅準(zhǔn)了一個大山洞，也用同樣的法子熏，也舉著明晃晃的彎刀等著那畜生出來受死。不想熏了半天，洞里卻探出個腦袋，叫嚷道：“別砍，是你大嘴師傅！”楊大嘴灰頭土臉地竄出來，指著洞對李老四說：“里面還有一個?！崩罾纤拇笙?，抱來柴火又要熏。楊大嘴吼道：“還怕沒熏死??？里面是你妹妹！”

楊大嘴還是捉蛇的好手。蜈蚣蛇、大王蛇、菜花蛇，甚至竹葉青那樣的毒蛇，他都敢捉，也被蛇咬過，手腫得像小腿，卻并不怕。蛇喜歡在墳里安家，一個大霧天里，荒山野嶺，亂墳一片，楊大嘴為了拽一條鉆進(jìn)石縫里的大王蛇，竟將墳前的石壩拉塌了。恰逢一個婦人路過，只聽墳前嘩啦一聲，霧里鬼影一閃，一根長鞭就甩到了眼前，一下子嚇丟了魂，家人叫了七七四十九天，那魂兒才歸體。為此，楊大嘴帶著老婆，提了家中僅有的兩只母雞登門賠罪。早些年，楊家吃蛇的事情，一直被村里人詬病。但也有人偷偷問他什么滋味，楊大嘴只說：“腥！”

八十年代初，鄉(xiāng)下傳聞要發(fā)地震，嚇得鄉(xiāng)親們夜晚都只敢睡在戶外。傳聞開始時，楊大嘴便開始將圈中的雞鴨、欄里的豬仔、地里的嫩苞米，一一吃了，像過大年一樣。最后要將家中的耕牛也殺了吃，他老婆死死地抱著牛脖子哀求，他才罷休。不僅如此，楊大嘴吃飽了便走村串戶，奉勸鄉(xiāng)親們——“該吃的吃，該喝的喝，免得地震時做餓鬼。這地震一來，那些雞鴨牛羊，最終還不是喂了地縫，孝敬了閻王！”那年，楊大嘴吃掉了家中能吃的一切，可等來等去，地震終究沒來。

一段饑餓的歷史終于結(jié)束，卻迎來了一個饕餮的年代。當(dāng)年楊大嘴為了養(yǎng)活一家八口，捕殺過的豬獾、果子貍、黃鼠狼、斑鳩、鴉雀、蛇、烏龜、甲魚等等，搖身一變，成了有錢人餐桌上的美味，身價陡增，不幾年下來，數(shù)量銳減，有些幾乎絕跡。這令村里許多人忽然覺醒，竟對舊時那個滿嘴腥膻的楊大嘴無比的嫉妒又無比的崇敬起來?！霸缧┠赀@些東西不值錢，我們怎么就不敢吃呢？他媽的楊大嘴，先前吃掉多少野味啊！這比現(xiàn)在城里的富翁吃得都好呢！真他媽的，一張霸王嘴，鄉(xiāng)村美食家呢！”

而此時的楊大嘴，已經(jīng)開始吃齋，直至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