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征服過無數(shù)的高山。已兩次目睹隊友遇難的她,還拍攝了一部獨一無二的登山電影——《巔峰記憶》,以此勉勵自己和其他登山人:活著就要再次出發(fā),挑戰(zhàn)極限、超越自我。
任何一個看到李蘭的人都不會相信,這么纖弱的一個女子,竟然是一個職業(yè)登山人。在她多年的登山生涯中,她征服過無數(shù)的高山。已兩次目睹隊友遇難的她,還拍攝了一部獨一無二的登山電影——《巔峰記憶》,以此勉勵自己和其他登山人:活著就要再次出發(fā),挑戰(zhàn)極限、超越自我。
兩次直擊隊友遇難,夢魘揮之不去
1996年9月,李蘭考入北京大學(xué)廣告設(shè)計專業(yè)。開學(xué)后,各種各樣的社團都在招募新生。李蘭報名加入了全國聞名的登山社團——山鷹社。她自幼喜歡爬山。每次爬到山頂,朝山腳大喊一聲,那種暢快的感覺,讓她身心倍感舒暢。
1999年年初,山鷹社組建了第一支女子登山隊,征戰(zhàn)5588米高的四川名山雪寶頂。李蘭立即報了名,並順利入選。
她們一路上的行動都算順利,眼見登頂在即,意外卻突然發(fā)生了。隊友周慧霞體力嚴重透支,身體失去平衡,手沒抓牢,一下子跌進幾百米深的懸崖。李蘭眼睜睜地看著隊友在身邊遇難,想伸手去救,卻無能為力。
李蘭完全蒙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從山上下來,又是怎么回到北京的。一閉上眼睛,周慧霞那可愛的笑容就會浮現(xiàn)在眼前,直到畢業(yè),除了給社友們做后勤工作和訓(xùn)練新隊員,李蘭不再提登山的事。
畢業(yè)后,李蘭在一家知名網(wǎng)站做編輯,早出晚歸的平靜生活正是父母所期望的。可李蘭心里,總藏著一絲不安分,她想要掙脫,想要出去走一走,呼吸下一戶外的新鮮空氣。格子間的生活,幾乎將她的激情磨礪殆盡。
2002年5月,山鷹社向李蘭發(fā)出邀請:他們將組織登山隊,征戰(zhàn)唯一一座完全在中國境內(nèi)的海拔達到8000米山峰——希夏邦馬峰的西峰。“希夏邦馬”是藏語,意為“嚴寒、天氣惡劣多變”,在這座山上,縱橫交錯的冰雪裂縫和時而發(fā)生的雪崩,為登山者設(shè)置了重重困難。
想到母親擔(dān)憂的面容,李蘭委婉地拒絕了。隊員們誠懇地說:“這次登山難度很大,我們需要一位經(jīng)驗豐富的老隊員在路上時刻指點,減少風(fēng)險?!焙糜焉钪钐m的猶豫:“這兩年,你的生活雖然平靜,但我們許久沒有見過你燦爛的笑容了。你還年輕,如果登山可以煥發(fā)你對生活的激情,我們支持你?!崩钐m終于心動了,答應(yīng)同行。
2062年8月,由15人組成的登山隊抵達西藏。他們分為三個組,由體能最好的雷宇、林禮清、張興柏、盧臻、楊磊擔(dān)任A組隊員,負責(zé)沖頂。李蘭在B組,協(xié)助A組登頂,如果天氣情況允許,他們也會嘗試沖頂。
8月7日,A組隊員先行出發(fā),向頂峰邁進。11時許,A組隊員翻過一座6700米的大雪坡后,突然中斷了聯(lián)絡(luò)。根據(jù)他們遺留的痕跡,李蘭等人尋找了一天一夜,並且向西藏登山協(xié)會求援,卻始終找不到五名隊員的身影。
第二天上午10時許,在A組隊員翻越的那座大雪坡下,發(fā)現(xiàn)雪崩的跡象。李蘭快速沖上去,向下俯瞰,只看見兩個小黑影:A組的兩名隊員靜靜地被埋在冰冷的雪下,永遠停止了呼吸。經(jīng)過搜索,五名隊員的遺體先后被找到。
昨天還在一起說話,一起嬉笑的隊友又一次離自己而去,李蘭備受打擊,思維一直處于呆滯狀態(tài)。直到超度的誦經(jīng)唱起,清脆的搖鈴聲響起,她才痛哭失聲。
成為職業(yè)登山人,父母不解心難舍
回到北京后,李蘭常被噩夢驚醒,腦子里總會出現(xiàn)一大片雪,白得刺眼。重新回到公司,李蘭變得浮躁易怒,工作也經(jīng)常出錯。她不得不辭去工作,成為一名自由職業(yè)者,參加各地山友組織的登山活動。只有站在山頂上,她才感到渾身的血液有了熱度。
李蘭一直持續(xù)著周而復(fù)始矛盾的生活,一方面,她強烈地渴望登山,另一方面,又走不出兩次隊友遇難的陰影。
每次李蘭回家,看到她曬得黝黑的臉和布滿老繭的雙手,母親心疼不已,忍不住埋怨女兒:“你怎么這么不聽話,真是不讓人省心啊!”不能在父母身邊盡孝,李蘭十分內(nèi)疚??伤?,自己這輩子離不開登山了,一旦離開,她的生命便會枯萎。
有一次,她從云南登山回來,父母把她的行李和證件藏了起來,他們下定決心把女兒留在身邊,不再讓她出去玩命。母親說:“你就在家待著,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就在家玩,我們還養(yǎng)得起你。等我們走了,眼不見為凈,到那時你想怎樣隨你?!?/p>
“媽,你這樣說有意思嗎?”李蘭有些委屈地說。
“難道哪天聽到你墜崖的消息就有意思了?蘭蘭,我們可承受不起。你忘了,你的那些隊員是怎么走的嗎?如果你不在了,余下的日子我們該怎么過,你想過嗎?”面對女兒的固執(zhí),李母傷心不已。
希夏邦馬峰的山難是李蘭心中不可觸及的一個角落。聽了母親的話,李蘭的第—個反應(yīng)就是逃避。她拿起行李就往外走:“算了,證件我自己補辦,你們在家注意身體?!?/p>
李蘭剛出家門,父親就追了出來,含淚將證件塞到她手中:“孩子,在外注意身體,別忘了給我們打電話報平安?!蓖赣H站在原地久久不愿離去的身影,李蘭坐在出租車上抱著行李,眼角溢出淚花。
2009年,30歲的李蘭依然孑然一身。她回到北京,一天,她來到母校北京大學(xué),站在山鷹社的門口前,看到山鷹社的宣傳海報,忽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山鷹社的登山教練王老師看見李蘭,熱情地邀請她進去坐坐。王老師說:“你還記得孫斌嗎?”李蘭點點頭。孫斌過去是山鷹社的成員。王老師介紹說:“現(xiàn)在,孫斌開了一家旅游公司,將登山和事業(yè)結(jié)合得很好。他經(jīng)常會回來坐坐,曾經(jīng)提起你,說想見見你?!?/p>
很快,李蘭見到了孫斌。在得知了李蘭這些年的經(jīng)歷,孫斌理解地說:“很多愛登山的人都和你一樣。最常遇到的問題就是隊友的遇難和家人的反對,你也不要太把這些事放在心上了?!崩钐m苦笑了一下:“別說家人不能釋懷,其實這么多年,就連我自己都不敢回憶當(dāng)年的那些往事?!薄霸撟叱鰜砹?,只有正視過去,才能忘掉過去。”孫斌勸道。李蘭笑了笑,道理她懂,可是做起來,實在是太難了。
之后,李蘭又去了很多地方。她常一邊走一邊想,自己今后的日子就一直這樣過下去嗎?突然,她腦子里閃現(xiàn)出一個想法:拍一部和登山有關(guān)的電影。如果可以,她還想重登希夏邦馬峰,這部電影不是為自已而拍,是為那些在登山中犧牲的隊友而拍,為那些摯愛登山事業(yè)的人而拍。
活著就要再次出發(fā),永不放棄超越自我
李蘭找到孫斌,告知了他自己的想法。孫斌驚訝不已:“你親身體驗過希夏邦馬蜂的險峻,這次你要攀登希夏邦馬峰的主峰,比西峰還要高,難度可想而知?!崩钐m淡淡地說:“正如你說的,希夏邦馬蜂是我、山鷹社、無數(shù)登山愛好者永遠的痛。重走一回,把傷疤撕開,讓膿血流出去,才能真正愈合。我想,登上希夏邦馬峰也是遇難隊友的遺志?!睂O斌被李蘭的堅定所感動,當(dāng)即表示支持,承擔(dān)所有費用。
電影被命名為《巔峰記憶》,故事以李蘭為原型,隊友的兩次遇難為背景,真實還原了她這些年的心路歷程,展現(xiàn)了一個熱愛登山的女性矛盾而糾結(jié)的山鷹夢。李蘭和5名登山隊員孫斌、白福利、饒劍峰、侯賢懿、嚴冬冬一起,向海拔8000米的希夏邦馬峰發(fā)起了挑戰(zhàn),攝制組全程跟拍。
一些前期的拍攝必須在登山前完成。李蘭是那種天生對鏡頭有距離感的人,面對鏡頭,她總是不自然,一個鏡頭需要重拍好幾次。李蘭獨自“放逐”了自己幾天,躺在藍天白云下,任往事一遍又一遍侵蝕自己的心,在痛苦中尋找過去的感覺。李蘭再次回到劇組時,大家發(fā)現(xiàn)她變了,她身上所散發(fā)出來的那種濃濃的憂郁與悲傷打動了所有人。
2009年9月20日,李蘭等人出發(fā)了,身后是幾名精挑細選的攝制人員。剛開始,路還算好走,同行的每個人都勁頭十足。慢慢地,海拔逐漸增高,大家越走越吃力,在氧氣稀薄的山峰上,每吸一口氣都要費很大的勁。
李蘭經(jīng)常會失神地遙望西峰。7年后,重回故地,她的記憶一下子全都復(fù)活了,她指著遠處對隊友說:“那里,那個有塊黑色巖石的地方,我們曾經(jīng)在那里扎過營?!?/p>
2009年9月25日,登山的第五天,李蘭一行人遭遇了一場大風(fēng)雪。他們只得停止了前進,決定找一個背風(fēng)的地方扎營,觀察天氣的變化。那晚呼嘯的狂風(fēng)卷著雪球打在帳篷上“砰砰”直響,所有人都坐在帳篷里,一言不發(fā)。他們心里都很清楚,如果明天惡劣的天氣還不見好轉(zhuǎn),他們就只能下山了。
李蘭的心情十分沉重,眼看著離山頂只有一千多米了,再堅持一兩天,他們就能登頂了,難道就樣以失敗而告終嗎?她和孫斌商量:“如果天亮了,還這樣,你們在原地等我,我想一個人去試試。就這樣回去,我實在不甘心。”孫斌表情嚴肅地說:“實在不行,咱們下次再來。我是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你那不叫登山,叫玩命!我是隊長,我要對你的生命負責(zé)?!眱蓚€人誰也說服不了誰。夜里,雪依然下著,李蘭沒有一絲睡意。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狂風(fēng)的勁頭絲毫沒有減弱,他們來時留下的痕跡已被大雪掩埋。
天亮了,風(fēng)雪終于停了,一行人歡呼雀躍。一夜的狂風(fēng)暴雪,讓路更加難走,雪很松軟,人踩上去很容易發(fā)生雪崩。李蘭依然走在最前面,登頂在即,她渾身充滿力量。
2009年9月29日,距離頂峰僅有百余米了。李蘭望著遠處的西峰,鼻子一酸,那里曾經(jīng)是她和隊友們七年前渴望到達的地方。孫斌看著停下腳步的李蘭,明白她此刻復(fù)雜的心情,提醒道:“平靜心情,千萬別大意?!?/p>
10米、9米、8米……李蘭第一個登上了希夏邦馬峰主峰,其他隊友隨后而上。站在山頂上向遠處眺望,一片蒼茫。李蘭真想大聲地呼喊,可是她卻喊不出來,她只能靜靜地站在山頂上,摸著自己的心臟,感受它強而有力的跳動?!跋M麄兾鍌€人的靈魂能和我們一起回家……”在心中默默地祈禱著。
2010年中旬,《巔峰記憶》制作完成。李蘭和孫斌等人靜靜地觀看,影片結(jié)束后,大家緊緊地擁拖在一起。他們並沒有打算把它作為商業(yè)電影對外推出,只是在各大登山社里播放。
2012年新年,在外漂泊了一年之久的李蘭回到北京看望父母。父親問她:“聽說你們拍了一部電影,能放給我和你媽看看嗎?”李蘭拿出碟片放進DVD機。兩位老人看到驚險處,不由得為女兒捏了把汗。影片結(jié)束,李蘭笑著說:“拍得不錯吧!我這個業(yè)余演員看上去是不是挺專業(yè)的?”母親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她,說:“餓了沒?媽給你下餃子吃?!?/p>
“只要活著,我就會再次出發(fā)?!崩钐m相信,對于她摯愛的登山事業(yè),父母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張寧據(jù)《前衛(wèi)·生活》張穎/文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