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德勝
《隆中對》節(jié)選自《三國志·蜀·諸葛亮傳》。文章記敘了劉備三顧茅廬,向隱居隆中的諸葛亮請教復興大計時兩人的一番對話,表現(xiàn)了諸葛亮的雄才大略和真知灼見。文章雖屬節(jié)選,但結構相當完整,可以自成篇章。指導學生研讀本文時,不妨探討一下作者在構思上的獨特技巧。
師:本文題為《隆中對》,可是開篇卻記敘了這么一段看似不著邊際的文字,請大家齊讀一遍,認真體會有什么作用。
生(齊讀):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于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為信然。時先主屯新野。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愿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庇墒窍戎魉煸劻?,凡三往,乃見。
師:同學們,大家都看過《三國演義》,在探討這段文字之前,我想請大家簡介一下這段文字里所提到的幾個人物。(事先預習并查找好資料)
生1:管仲——管仲,名夷吾,潁上人。他年輕的時候,常和鮑叔牙交往,鮑叔牙知道他賢明、有才干。管仲家貧,經(jīng)常占鮑叔的便宜,但鮑叔始終很好地對待他,不因為這些事而有什么怨言。不久,鮑叔侍奉齊國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糾。等到小白即位,立為齊桓公以后,桓公讓魯國殺了公子糾,管仲被囚禁。于是鮑叔向齊桓公推薦管仲。管仲被任用以后,在齊國執(zhí)政,桓公憑借著管仲而稱霸,并以霸主的身份,多次會合諸候,使天下得以統(tǒng)一,這充分顯示了管仲的智謀。
生2:樂毅——子姓,樂氏,名毅,字永霸。戰(zhàn)國后期杰出的軍事家,拜燕上將軍,受封昌國君,輔佐燕昭王振興燕國,報了強齊伐燕之仇。公元前284年,他統(tǒng)帥燕國等五國聯(lián)軍攻打齊國,連下70余城,創(chuàng)造了中國古代戰(zhàn)爭史上以弱勝強的著名戰(zhàn)例。
生3:崔州平——東漢末年隱士,太尉崔烈之子,西河太守崔均之弟。與荊襄一帶的名士徐庶、石韜、孟建、龐統(tǒng)、諸葛亮等人常有來往。
生4:徐庶——字元直,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漢末三國時期人物,本名福,后因友殺人而逃難,改名徐庶,自此遍訪名師,與司馬徽、諸葛亮等人為友。先曾仕官于新野的劉備,后因曹操囚禁其母而不得不棄備投操,臨行前向劉備推薦諸葛亮之才。此后徐庶仕魏,官至右中郎將、御史中丞。
師:大家想一想,作者提到這些人物有什么用意呢?
學生討論后明確:很明顯,這些人物都是了不起的人杰,作者提起他們正是為了襯托諸葛亮的雄才大略。
歷史事實證明,諸葛亮的隆中決策,決定了蜀漢的基本方略,奠定了三國鼎立的基礎。記敘這樣的史實,如果平鋪直敘、徑情直遂,缺乏必要的烘托,就可能使讀者讀過后如過煙云,不留印象。作者深知這一寫作上的得失,為了充分揭示對策在歷史進程中的作用,因此在對策之前,具體點明了對策的歷史環(huán)境,揭示了當時風云的變幻,為寫對策充分蓄勢,一如要造成水流洶涌激蕩,先要關緊閘門,讓它積聚更多的水量那樣。文章先用“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于管仲、樂毅”幾句話簡明地點出了諸葛亮的平民身份和不平凡的政治抱負。諸葛亮生活在漢末軍閥混戰(zhàn)的年代,避亂荊州,長期隱居在隆中山,經(jīng)常吟唱憤世疾俗的歌曲以排遣壯志難酬的郁悶。他以春秋時大政治家管仲和燕國名將樂毅自比,這正暗示了他良驥伏櫪、志在千里的宏大抱負。接著文章從側面襯托出他的卓越才能:“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為信然”。這表明諸葛亮的自許并非狂妄自大,而是胸有成竹的事實,且有名士認可。文章接著寫劉備“時先主屯新野”——當時的劉備一再敗于曹操,只好依附劉表,寄人籬下。一個“屯”字就客觀地寫出了劉備實力單薄、委屈一隅的狼狽處境,當時他是多么需要賢士良才來輔佐以便復興漢室啊!一個胸懷良策、擇人而事,一個躊躇滿志、思賢若渴——劉皇叔相遇諸葛亮,可謂一見如故,兩人心有靈犀一點通,歷史注定了他倆會一拍即合、相得益彰。由此看來,隆中妙對必然會在這樣的歷史條件下應運而生,這絕對是合情合理合邏輯的。但是,作者并不急于讓這相見恨晚的兩人立馬展開對策,而是竭盡蓄勢興波之能事,特意繞個圈子故弄玄虛,進行了一波三折的補敘,使讀者的大腦里一連串地思考著這樣的問題:既然諸葛亮這么了得,他為什么要去“躬耕隴畝”?既然他“躬耕隴畝”,為什么又要“每自比于管仲、樂毅”?既然“時人莫之許也”,為什么“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又“謂為信然”?“由是先主遂詣亮”,為什么“凡三往,乃見”?還有就是,徐庶能見到先主,原因是“時先主屯新野”;他之所以向先主推薦諸葛亮,是因為“先主器之”;他建議先主“宜枉駕顧之”,是因為“諸葛孔明者,臥龍也”……諸多疑問,推波助瀾,耐人尋味,其實就是為了一個目的——讓諸葛亮踏著奔騰的、浪花般的懸念閃亮登場,使其形象更為光彩照人。
文中不難看出,徐庶從自己受到器重的感動中,看到了劉備禮賢下士的政治家肚量。他竭誠向劉備推薦諸葛亮,把諸葛亮稱為“臥龍”;但是劉備開始并不重視,只是以常人看待,隨便地叫徐庶“君與俱來(即隨同前來)”。這就自然引出了徐庶如下一番話“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將軍宜枉駕顧之”。這又說明諸葛亮非常注意他人尤其是所謂的“明主”對他這條“臥龍”的態(tài)度。有道是“不才明主棄”,諸葛亮是深知這一點的,他特別想投奔一位有才的“明主”,這正是他善于審時度勢地表現(xiàn)自己的才氣甚至有些清高的意圖,當然他并不自命清高。總之,開篇雖然未見其人,但諸葛亮的形象經(jīng)過反復渲染或側面襯托,已經(jīng)呼之欲出了。
劉備“枉駕”拜訪諸葛亮,“凡三往,乃見”。見面之后,諸劉兩人就要在一種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商討天下大事了。先別忙,作者在此仍然不忘繼續(xù)蓄勢,那就是劉備屏退了從人,才鄭重誠懇地痛陳隱衷,推心置腹地拜師求教。諸葛亮因此感到終于遇上了一位“明主”,才十分感激知遇之恩,樂意為劉備復興大業(yè)出謀定計,當即在草廬之中發(fā)表了縱論天下的要言妙論?!扒Ш羧f喚始出來”,經(jīng)過層層襯托,文章到此才正面記敘諸葛亮的隆中對策。顯而易見,蓄勢越是充分,就越能顯出諸葛亮的“亮度”及其對策的高度,越能引人入勝。
毛宗崗在《〈三國演義〉讀法》)中指出:“凡文之奇者,文前必有先聲,文后亦有余勢?!庇鄤莺拖嚷暬ハ嘤痴?,彼此提挈,共同為襯托文章的中心部分服務。本文作者陳壽十分注意在文章結尾處充分掀起余波,在濃墨重彩詳細鋪敘了諸葛亮的對策之后,繼續(xù)反復點染,通過對比劉備和關羽、張飛二人對諸葛亮的不同態(tài)度,表現(xiàn)了劉備對諸葛亮的贊賞和信賴,再次從側面烘托出諸葛亮卓越的政治、軍事才能。劉備聽過諸葛亮高瞻遠矚、總覽全局的決策后,不禁十分欽佩。文章用一個含金量極高的“善”字,就畫龍點睛地表達了劉備對諸葛亮的對策的心悅誠服,也表現(xiàn)出史學家的大手筆。諸葛亮的過人智慧愈來愈突出,劉備與諸葛亮的關系也隨之一天比一天親密,這種關系甚至引起了與劉備桃園結義的生死弟兄關羽、張飛二人的嫉妒和不快。“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愿諸君勿復言。”而劉備向關、張解釋的這幾句話,更深刻地反映了劉備對諸葛亮的器重,同時也照應了文章開頭諸葛亮自比管仲、樂毅和徐庶稱諸葛亮為“臥龍”等句子。
結尾處這樣的寫法,猶如江面大浪過后蕩漾的余波,“隆中對”因此更加波光粼粼。如果說《隆中對》的開頭是“千呼萬喚始出來”,那么結尾則是“猶抱琵琶半遮面”,這樣前后呼應,蓄勢興波,的確令人回味,令人遐想,真可謂對策未盡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