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杭州到盧卡：穿越歷史的絲綢之路

蔡琴

深秋的意大利古城盧卡，滿地的落黃和斑駁滄桑的古建筑，疊加成美妙的圖景，而來自杭州中國絲綢博物館的展覽——“從杭州到盧卡：穿越歷史的絲綢之路”，更是這濃濃秋色中一道別致的文化風景線。展覽通過來自中國的絲綢、意大利當?shù)爻霎a(chǎn)的絲綢、意大利收藏的中亞絲綢以及相關文物的共同展示，勾勒出當年絲綢之路上的繁盛情景和兩國之間交流的盛況。

雖然展覽規(guī)模不大，投入也不多，展品不過100多件，而且大都是仿復制品；雖然要收7歐元的門票；雖然盧卡只有不到10萬人口，也鮮有外地游客；雖然意大利是時尚之國，意大利人以高品位的審美眼光著稱于世，但是，前來參觀的觀眾絡繹不絕，并且贊嘆不已。

古老的現(xiàn)代的，“絲綢之路”是永遠的話題

從河南滎陽青臺村、浙江湖州錢山漾出土的新石器時代的絲織物來看，中國絲綢至少有五千年的歷史了。因為中國是世界上最早發(fā)明栽桑、養(yǎng)蠶、繅絲、織綢的國家，當之無愧是絲綢的故鄉(xiāng)。從商、周織造出比較精細的染色提花絲織物起，經(jīng)秦、漢、晉、唐、宋、元、明、清各個時代的不斷發(fā)展和創(chuàng)新，中國的絲綢文化可以說是人類文明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舉世聞名的絲綢之路又把中國絲綢傳遍全世界。

絲綢之路始于西漢武帝時，中國商隊或西方商隊用駱駝和騾馬馱著大量絲織品，由長安出發(fā)，經(jīng)敦煌西出玉門關，開始艱難的長途跋涉，路經(jīng)上無飛鳥、下無走獸的沙漠，跨越終年積雪的山嶺，來到中亞、西亞和歐洲。中國的西漢和東漢時期，是中國封建社會初步繁榮階段。當時的歐洲正是羅馬帝國時代，處于奴隸制社會鼎盛階段。中國文化影響了東亞許多國家和地區(qū)，羅馬文化也影響了歐洲和地中海地區(qū)。絲綢之路在當時東方和西方兩大文明間架起了溝通的橋梁。絲綢之路帶來了中外交流的長期繁榮，把古代的中華文化、印度文化、波斯文化、阿拉伯文化和古希臘、古羅馬文化連接起來，把中國的造紙術、印刷術和火藥傳到西方，把西方的數(shù)學、醫(yī)藥和天文學傳人中國，在世界歷史上有著不同尋常的意義。古老的絲綢之路并不只是一條繁榮的絲綢貿(mào)易之路，它猶如一座橋，將古代中國和世界上其他國家的古文明聯(lián)在一起。特別是從宋元時期開始，一直延續(xù)到明代，歐洲的商人尤其是意大利商人，通過絲綢之路直接來到中國購買生絲、綢緞、漆、翡翠、香料以及其他商品?；貒鴷r，商人們不僅帶回了這些產(chǎn)品，而且也帶回了他們在亞洲大地上的眾多見聞和古老的東方文明。13世紀時中國絲綢紡織技術已傳入意大利，在意大利出產(chǎn)的絲綢上可以看到明顯的中國影響。甚至到了15世紀末，直接模仿中國圖案成為了意大利絲綢生產(chǎn)作坊的風尚，中國和意大利這兩個絲綢生產(chǎn)國度也藉由絲綢之路更加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

絲綢之路雖然在工業(yè)化到來的時刻，完成了它的使命，逐步退出歷史的舞臺，但是在中西交流史上所帶來的精神性影響，是永遠的話題。東西方的人們通過絲綢之路不僅互有收獲，帶來經(jīng)濟上的繁榮，也加強了彼此之間的溝通、碰撞、理解、尊重、進步。面對“絲綢之路”這個話題，想到我們各自祖先以生命為代價共同締造的互通有無的交流方式，各種膚色、各色人等或許都會有一些啟示掠過心頭。不同民族文化之間需要相互交流、借鑒，不同的思想意識形態(tài)需要理解和尊重，多元化的統(tǒng)一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和諧，才是社會經(jīng)濟持續(xù)發(fā)展的基礎。此次展覽的舉辦，不僅對于宣傳我國古老的絲綢生產(chǎn)技藝和文化有重要的推動作用，而且對于增進中意兩國間友好往來和合作也有著可以預期的意義。

杭州的盧卡的，誰能辨識他鄉(xiāng)與故鄉(xiāng)

絲綢和絲綢之路對意大利，有很大的影響，但是選擇在盧卡舉辦這一題材的展覽更不同于其他地區(qū)。杭州和盧卡分別作為中意兩國的“絲綢之府”的悠久的絲綢文化的歷史積淀，為展覽的成功舉辦也起到了特殊的作用。

距今4700年的良渚出土絲織物就已揭示了杭州絲綢的歷史之久。南宋時杭州設有織造府和織染局，專門管理絲織、印染，當時“都民士女，羅綺如云”。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絲袖織綾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的詩句又道出了當時杭州絲綢的水準之高。13世紀的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在他的游記中寫道：杭州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有著大量的綾羅綢緞。經(jīng)過《馬可波羅游記》的介紹，杭州絲綢在歐洲尤其是意大利聲譽雀起。明、清時期，官府在南京、蘇州、杭州設有規(guī)模巨大的絲織工場，即著名的“江南三織造”，因而進一步推動了杭州絲綢業(yè)的發(fā)展。杭州作為一座歷史文化名城，兼有獨樹一幟的絲綢文化，向稱“絲綢之府”。意大利人對杭州有一種特別的感情，在馬可波羅之后，明清之際的傳教士衛(wèi)匡國被派遣去中國傳教。衛(wèi)匡國出生于意大利特倫托，本名馬爾蒂諾·馬爾蒂尼(Martino Martini)。1643年，29歲的馬爾蒂尼歷經(jīng)千辛萬苦終于到達杭州。衛(wèi)匡國往返于歐洲和中國之間的三次航行耗費了他48年生命中寶貴的11年時光。衛(wèi)匡國撰寫著作、繪制地圖，將有著數(shù)千年歷史的中國文明引入了歐洲。1661年6月，衛(wèi)匡國因霍亂感染在杭州病逝，安葬在老東岳大方井天主教墓地。衛(wèi)匡國墓為浙江省省級文物保護單位，青石板路通向坐東朝西的墓室，墓室穹隆形的墓頂上豎著十字架，墓室前有中國式的石制牌坊，正面刻著“天主圣教修士之墓”，背面是“我信肉身之復活”，墓碑上題“天學耶穌會泰西受鐸德品級諸公之墓”，刻著六位墓主的姓名、國籍、生卒年、來華年份。衛(wèi)匡國位列其中：“衛(wèi)濟泰先生，諱匡國，圣名瑪爾聽(得瑪爾定斯)，意大理亞國人，于崇禎癸未年入中國，于順治辛丑年五月初六日卒，享年五十五歲(衛(wèi)匡國享年應為48歲)。”杭州可以說是衛(wèi)匡國的另一個故鄉(xiāng)了，意大利人說起衛(wèi)匡國就會聯(lián)想到杭州。1985年，意大利特倫托大學成立了馬爾蒂諾·馬爾蒂尼即衛(wèi)匡國研究中心，從拉丁文翻譯的《衛(wèi)匡國全集》的意大利文版和中文版也相繼出版。本次展覽的承辦單位之一就是意大利衛(wèi)匡國研究中心(Martino Martini Centre of Studies)。

盧卡是意大利中部城市，早先曾是伊特魯里亞人的居住地，公元前180年被羅馬人占領，后來也是文藝復興的重鎮(zhèn)。盧卡絲綢工業(yè)的繁榮開始于11世紀和12世紀，這是由于西西里人、猶太人和希臘人移民到了意大利南部、中部的許多城市，帶來了紡織技術。同時，隨著東方國家里許多意大利貿(mào)易站的消失，中國絲綢的進口急劇下降。為了滿足富人和強大的資產(chǎn)階級對奢侈織物的需求，盧卡、熱那亞、威尼斯和佛羅倫薩開始大規(guī)模生產(chǎn)絲綢并向歐洲所有地區(qū)出口。絲綢貿(mào)易使盧卡成為中世紀的一座名城，14世紀盧卡的發(fā)展到達頂峰，是全歐洲的絲綢重鎮(zhèn)和意大利紡織中心，至今城內(nèi)仍保留有當時煉染、繅絲作坊的遺跡。在拿破侖的鐵蹄來到之前，盧卡是一個獨立的共和國。后來在波旁皇朝的統(tǒng)治下，直到意大利統(tǒng)一。1877年后，盧卡就基本保持著原來的面貌。如今的盧卡，被建于16、17世紀的古城墻包圍著，古建筑保存非常完好，城里有藝術氣氛濃厚的廣場、大教堂、美術館、博物館……古城盧卡與被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譽為“天城”東方蠶桑之地、絲綢之府的杭州，在內(nèi)在的精神上十分契合，堪稱東西方絲綢之苑中的“并蒂蓮花”。

盧卡同時還是意大利著名作曲家普契尼的故鄉(xiāng)，著名的《托蘭多》，是意大利歌劇中唯一以中國為背景寫成的作品。普契尼收集了許多中國民歌作為譜曲的依據(jù)，并多次引用江南民謠《好一朵茉莉花》的旋律。在小城中漫步，或在廣場周邊的咖啡座小憩，不時有優(yōu)美熟悉的中國旋律從耳邊拂過，使我們備感親切。同樣，盧卡的觀眾看到來自中國杭州的絲綢展覽，也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靜態(tài)的動手的，多元展品打動觀眾

因為絲綢材質(zhì)的特殊，出土和流傳下來的古代文物十分有限，而與意大利或者絲綢之路相關的文物更是少之又少。中國絲綢博物館1992年成立以來，收集、搶救了大批珍貴的中國絲綢文物，其中凝聚了很多人的心血。眾所周知，絲綢文物的展示需要非常好的溫濕度條件，同時頻繁的運輸也不利于絲綢文物的保護。為了能選到合適的展品，既保護好珍貴文物又不影響展示效果和展品的解釋力，策展人員積極開動腦筋，從各種門類的復制品中遴選最有代表性、最能說明問題的展品。此次展覽中國絲綢博物館共提供30組／38件展品，其中仿復制品19組／24件，模型及機具等11組／14件，除了一件清代織機為原物外，其余都是仿復制品。展品以不同方式的整合，會產(chǎn)生不同的印象，從而演繹出不同的歷史圖像。策展人將零散的展品串連在一起“從盧卡到杭州：穿越歷史的絲綢之路”的文化系統(tǒng)中，進行綜合闡釋，構(gòu)筑關于宋元以后中意文化交流的記憶。

絲綢面料、服飾；書畫卷軸、長卷；明清家具、擺設；唐三彩立俑、駝隊；古老的模型織機、織具等中方展品與盧卡市政廳提供的14世紀的圖書文獻、意大利和中亞絲綢服飾以及織機等一批展品交相輝映。意方策展人阿爾多把筆者拉到展示衛(wèi)匡國繪制的地圖的平柜前，激動地說雖然這幅地圖有很多不確切之處，但這確實是當年意大利人了解中國的工具，衛(wèi)匡國用自己有限的地理知識努力地讓意大利人知道，中國是多么博大、多么美好!在這些文獻中，還能看到貼著實物面料的當年盧卡生產(chǎn)的絲綢樣本。這些圖書文獻雖然本身并非絲綢，但是緊扣展覽主題，卻成了本次展覽富有意義的展品。

分別來自中國、意大利、中亞的織機展示和表演成為展覽中的又一亮點。首先織機帶有各自國家的風格，或高或低，或大或小，或繁或簡；其次三組表演者來自各自的國家，膚色、頭發(fā)、面容各不相同，她們穿著帶有民族風格的服裝。觀眾在觀看古老紡織機現(xiàn)場操作的同時還可親自操作紡織機，體驗傳統(tǒng)工藝的樂趣，使自己饒有趣味地成為了展品的一部分。

原狀的絢爛的，展覽語境穿越時空

對參觀個體來說，好的展覽讓人流連忘返。作為展覽關鍵部分，展廳設計始終是最為重要的環(huán)節(jié)，因為觀眾走進展廳第一眼看到的總是精心布置的總體形象，而不是某一個具體的展品。研究顯示，觀眾即使進入展廳后，大概也只有幾秒鐘去觀賞一個展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nèi)，他們無法了解創(chuàng)作者和闡釋者對展品所付出的一切。博物館展覽面臨這樣一個問題，那就是怎樣把代表藏品深度和廣度的信息最大限度地傳遞給觀眾?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觀點認為展品不僅僅針對古代文化遺物時才具有某種正確性即它們原來與現(xiàn)場的血肉般的聯(lián)系，在博物館中為了適應變化著的需要，展品可以恢復自己的現(xiàn)實功能。

“從杭州到盧卡：穿越歷史的絲綢之路”展廳設計師圍繞著展覽的人文主題，盡各種努力讓歷史重現(xiàn)，讓展品變得有生命，讓無形的文化遺產(chǎn)變成可見可聞甚至可觸摸的東西，最終傳遞人文主題的精微和深度，使展覽的“有效性”發(fā)揮到極致。首先是展場，選擇在市政廳所管轄的一所13世紀的古建筑里面。據(jù)說房子的主人靠絲綢起家，可能和那些掘得第一桶金的土老板一樣，他在城里造了最高的塔樓，以示富有。這個塔樓叫Torre Guinigi，雖然當年是為了和人斗富，但是歷經(jīng)滄桑，在小巷的深處，在掩映在綠樹下面，顯得十分靜謐。展覽安排在二樓的5間房間內(nèi)，房間的面積都不大，每間不超過100平方米，房間的格局、裝修完全是原狀。在這樣的空間里搞展覽的確非常不容易，那些斑駁的墻面無論怎么都與華麗的絲綢不搭。設計師最后用各種主題紋樣的絲綢面料作為垂幔、掛帳、門簾，每個房間根據(jù)展覽內(nèi)容的需要，各不相同，絲綢唯美的場景被烘托得淋漓盡致，使觀眾一進展廳就仿佛身臨其境。這樣的展覽語境能夠給觀眾帶來審美的愉悅、認同和聯(lián)想，讓人們駐目、駐足、駐心。

而且，從文物保護角度看，真絲不僅具有吸濕、放濕性能，還可調(diào)節(jié)室內(nèi)溫濕度，并能將有害氣體、灰塵、微生物吸掉。用真絲裝飾品布置房間，不僅可以使屋子纖塵不染，而且能保持室內(nèi)安靜。這與動輒大拆大建、涂料氣味難以散盡相比，更加節(jié)約、更加環(huán)保，對觀眾和文物來說都更為有利。

與此同時，設計師還采用影片播放增加展覽的感染力。如此之小的一個展覽，先后有7個片子在展廳播放，這在我所參觀過的其他展覽中極少看到。影片的播放形式也是各種各樣，有頂部的、側(cè)面的，這兩種形式是為了造勢，增加展場氣氛。有展柜內(nèi)的、展柜外的，前者是輔助解釋展品，后者自身就是一個展品。中國絲綢博物館提供的《絲綢之路》在中方相應的展柜內(nèi)，輔助說明絲綢之路的概況。在中國清代織機表演廳，一個鏡框狀的顯示屏擱置在一個斑駁的中式低柜上，仿佛是居家的陳式，顯示屏里滾動播放著動畫片《蠶寶寶的一生》。最后一個展廳布置成一個影院的樣子，大屏幕播放著反映盧卡絲綢歷史的紀錄片。這些片子不僅從形式上豐富了展示的手段，從內(nèi)容的選擇上，也正顯示了博物館對相關歷史片段的重要性的看法，而影片中今人對前人創(chuàng)造的文化進行評說，如同一個成人回憶自己的童年往事或少年情懷，使觀眾對展覽的價值與意義有了更明晰的認識和理解。

當走出展廳，從走廊的后窗往外望去，就是一座羅馬時代教堂的后院，院子里面顯然已經(jīng)封閉很久，斜陽中，草深沒膝，有點凄然。這時候正好趕上敲晚鐘，悠揚的鐘聲，讓人頓時產(chǎn)生穿越時空的感覺。

從杭州到盧卡，這條穿越歷史的絲綢之路其實并不遙遠。它連接了古人與今人，連接了東方與西方，連接了兩個世界，而這種連接將會一直持續(xù)下去，代代相傳。

(責任編輯：文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