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莫莉莉17歲的時候,她認為這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愛自己。
莫老爸是技術員,老實木訥不善言辭。他很少和家人說話,有時,他和莫莉莉說的話一整天加起來也不超過三句,而且還是老三樣,“吃飯了?!薄皩懽鳂I(yè)去吧?!薄霸琰c睡?!?/p>
莫老媽是護士,脾氣急躁神情淡漠,除了工作,其他方面都很差勁,她摳門,不會燒好吃的菜,不會布置房間;她喜歡嘮嘮叨叨卻很少和莫莉莉說貼心話;她急了還會罵莫莉莉,甚至抓起衣架朝她扔過來,當然,從來沒有扔中過。
莫莉莉家住在一幢老式居民樓里,樓梯狹窄,地板皸裂,廚房里經(jīng)常有老鼠出沒。她的房間又小又窄,也沒有漂亮的衣櫥和窗簾。清晨從窗戶照進來的燦爛陽光,就是房間最美的裝飾。
莫莉莉也不漂亮,她皮膚微黑,一頭短發(fā),還戴著牙套。她有幾個朋友,可朋友們都比她光鮮亮麗成績也更好。她暗戀過一個高年級男生,但是直到他畢業(yè),他和她說過的唯一一句話就是:“對不起,讓一下。”
盡管現(xiàn)狀是如此令人沮喪,莫莉莉的身體卻是誰也阻擋不住的飛快發(fā)育。這個冬天,舊棉衣全都穿不下了,莫老媽在她的央求下給她買了一件新棉衣。新棉衣樣式丑陋,顏色土氣,過分肥大,勉強暖和地罩住了她日益圓潤的身體。
因為只有這一件棉衣,她不敢輕易脫下來洗,臟了就用濕毛巾擦擦,再臟了再擦擦。后來,實在擦不干凈了。她就在晚自習回來后,把它洗干凈脫水晾在窗戶旁。第二天,棉衣依然潮潮的,她咬牙穿上。路上氣溫低,棉衣結了一層薄冰。教室里氣溫高,薄冰融化了,冒出裊裊熱氣。同學驚呼起來“莫莉莉,你怎么在冒煙”有人伸手摸摸她的棉衣“天哪!還是濕的!莫莉莉你瘋了嗎?”
同學們好奇地圍觀,都哄笑起來。
莫莉莉紅了臉,低著頭,不解釋。能說什么呢?難道說我只有這一件棉衣我也是被逼無奈嗎?那只會博得更多同情和嘲笑。
坐在莫莉莉后排的男生叫顧小帥。
他脫下身上的羽絨服,塞給莫莉莉,用一種不容拒絕的霸氣口吻,說:“穿我的吧把你的濕棉衣脫下來我?guī)湍隳萌ズ娓伞彼驼娴拿撓聛?,遞給他,然后穿上他的羽絨服。他的羽絨服真暖和呀,還帶著他淡淡的體溫。
這是莫莉莉人生中,第一次,明確無誤地,被一個男生關懷,何況還是顧小帥。
她此刻的心情,羞澀,感動,暖融融的,還蕩漾著一絲絲驕傲。
02
莫莉莉喜歡收集碎布頭做小手工,縫個小墊子小書簽什么的。她正在縫一個小熊筆袋。作為答謝,筆袋縫好以后,她把它送給了顧小帥。這個禮物確實不太適合送給男生,但也是她唯一可送的東西了。她沒錢買禮物。摳門的莫老媽很少給她零花錢,只有莫老媽上夜班時,才會算準了剛好夠她吃飽的早餐錢給她。多數(shù)時候,她的早餐是莫老媽烙的難吃烙餅。
顧小帥捧著筆袋很是驚喜“啊!這是你自己做的嗎?好特別的小老虎啊。”
莫莉莉從小到大,很少聽到贊美,莫老爸不會說,莫老媽擅長批評她,老師視她為透明,所以,她把“特別”這個詞看做是贊美。
她美美地咀嚼了一整天。
一來二往,莫莉莉和顧小帥漸漸熟悉起來。
她知道了他的星座是白羊座,最喜歡的食物是蛋糕,還知道了他的理想不是做科學家也不是繼承家業(yè),而是做動物飼養(yǎng)員。
她也告訴他,她最向往的就是去遠方。
初夏,清晨,顧小帥翻進學?;▓@,偷摘了一朵玫瑰花。他將玫瑰花放在莫莉莉的課桌里,還壓了一張紙條:“莫莉莉,你是一個特別的女孩,我喜歡你。你的眼睛,就像梅花鹿那么漂亮,你知道嗎?”
莫莉莉悄悄扭頭去看顧小帥,他用英語書擋住臉,一雙眼睛展露在書的上方,澄澈明亮。陽光洋洋地灑進來,他的白襯衣,籠罩著一片金色光輝。她的心,像有濕漉漉的小蘑菇,“骨碌”一下,從泥土里鉆了出來。
自習課上,他們傳紙條;數(shù)學考試時,他給她遞答案;放學后,他送她回家;晚自習的課間,他們會到操場散步,走到梧桐樹的陰影里偶爾也會拉拉手。
青春里最初的愛情就這樣開場了。
顧小帥太耀眼,而莫莉莉又太不起眼,這樣的組合,必然引來女生們羨慕嫉妒,議論猜測,嘲笑譏諷,還有人在暗地里對莫莉莉搞惡作劇。莫莉莉無所畏懼,每當她想起,有個像王子般的男孩喜歡著自己,她就覺得自己被全世界喜歡著,她笑起來都底氣十足。
03
又一個冬天來臨,他們小小的戀情被捅到班主任那里去了。班主任知道了,父母也就知道了。
莫老爸說:“莫莉莉,他要是欺負你,你就來告訴我。”
莫老媽暴跳如雷“有你這么教女兒的嗎?老莫莫莉莉我告訴你,你立刻跟那個小子斷絕來往等你考上大學,好男生多的是!”
顧老媽更是心急如焚,她向班主任問清莫老媽的單位后,徑直去醫(yī)院找到她,偕同她殺向學校。班主任也將顧小帥和莫莉莉召喚到辦公室,跟兩位老媽聯(lián)手解決這小小戀情。
班主任很沉痛“顧小帥呀顧小帥,你這是自毀前途呀?!?/p>
顧老媽很憤怒“莫莉莉,顧小帥的理想是考名牌大學我知道你的肯定不是,但你也要自覺,不能拖他的后腿阻礙他進步”
莫老媽很尷尬,她推過莫莉莉,命令她“死丫頭快給顧阿姨道歉”
莫莉莉滿臉紫紅,她梗著脖子,倔強地說:“我不道歉我喜歡顧小帥,我有什么錯?”
顧老媽尖叫起來“你你你也太不要臉了!你是存心要害我兒子呀,你這個妖精!”說著她竟然朝莫莉莉撲過來,看樣子是恨不能把她撕扯成兩半。
莫老媽伸出雙臂,護在莫莉莉面前,狂吼:“你搞清楚!她是我的女兒,我能罵能打,別人動不得她一根指頭”
顧老媽惱羞成怒,上躥下跳,她抓住顧小帥的手,說“兒子!媽媽啥也不說了,只問你一句,媽媽和這個女生,你選誰?你要是選她,媽媽馬上跟你斷絕母子關系”
大人們能看出來,這不過是一種要挾的手段。然而,在尚未成熟少年心里,母親的這番話,異常悲痛,意義重大。他必須選擇。他喜歡莫莉莉,可他更愛母親,他害怕失去母親。
他垂下頭,艱難地說:“莫莉莉,對……不……”
莫莉莉傻傻地望著他,然后轉身跑了出去。
04
黃昏時刻,云層低低,大雪將至。
莫莉莉跑出學校,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莫老媽跟在她身后,不遠不近,不敢讓她覺察。莫莉莉走過很多個路口,穿過很多條街。天色黑透的時候,她在中心廣場的噴泉池邊坐了下來。她又冷又餓,她傷心難過,她瑟瑟發(fā)抖。
前邊有一家奶茶店,她想喝一杯熱騰騰的奶茶,可她身上只有五毛錢。正想著,一杯奶茶端到她面前?!敖o你?!?/p>
是莫老媽。
莫老媽她身邊坐下,又拉過她的一只手,捂在自己的懷里,問她“你為什么喜歡他?”
莫莉莉就說了那件跟濕潤棉衣和溫暖羽絨服有關的事。同時,她身上穿的,還是去年那件棉衣,它果然太肥大了,今年依然穿得下。莫老媽這次沒有罵她,她只是嘆口氣,拉起她走進一家服裝店,一反常態(tài)地利落大方,為她買了兩件羽絨服,一件黃色,一件淡紫色。
莫老媽沒有就買羽絨服這件事本身做出任何說明,只是對她說:“你可能會難過一陣子,但是不要怪任何人,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爭氣?!?/p>
在莫莉莉17歲的人生里,莫老媽批評過她無數(shù)回,但是唯有這一回,她相信了老媽。是的,只怪自己不爭氣。如果她的成績也像顧小帥那么好,就沒有人說她拖他的后腿毀他的前程了。即使有人這么說,她也有足夠的底氣堅持,不必備受打擊。
她決定為自己爭氣。
從這天起,她不再糾結于這個世界有沒有人愛自己這件事,也盡量不去想顧小帥如何如何,至于女生們的幸災樂禍冷嘲熱諷,她根本就像聽不見。她每天背n個單詞,做n張試卷,抄n道錯題。她將自己埋在高高的習題集后面,皺著眉頭流著汗水咬緊牙關。
她的成績一路飆升,班主任驚詫不已。這一回,他終于不再吝嗇他的言辭,他對莫莉莉贊許又鼓勵。
05
六月高考。最后一門考完,顧小帥等在校門口,看到莫莉莉出來,他迎上去,說:“莫莉莉,我……”這是冬天那個大雪將至的黃昏后,他和她說的第一句話。
莫莉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心想,你終于有勇氣和我說話了?還是覺得必須和我說點什么了?解釋嗎?道歉嗎?又有什么用呢?發(fā)生的已經(jīng)發(fā)生,過去的已經(jīng)過去。
于是,她說:“我不想聽你說話,也不想和你說話?!?/p>
說著,她從他旁邊走了過去。
顧小帥在她身后喊“我是真的有話想對你說啊莫莉莉!”
莫莉莉跨上單車,頭也不回,一路往前奔跑。
高考結果下來,顧小帥果然考上了北方的名校。而莫莉莉考上的學校在西南,這是她刻意的選擇,她想遠離老爸老媽,遠離家鄉(xiāng),遠離那些寒冷的冬天,和冬天里那些帶給她傷心的人和事。
莫老媽一邊幫她收拾東西,一邊嘮叨“沒良心的死丫頭!我真是白養(yǎng)了你18年,翅膀還沒硬呢,就跑這么遠!”
莫老爸拉過她,悄悄塞給她一張卡“這是我存的私房錢!”莫老媽全面掌控著家里的經(jīng)濟大權,對莫老爸比對她還要摳門,所以,她說:“不用,老媽會每個月給我寄生活費的?!?/p>
莫老爸作了一個“噓”的手勢,把卡塞進她的口袋。
令莫莉莉沒有想到的是,西南的冬天也很冷,是那種霧氣蒙蒙濕漉漉的陰冷,室內沒有暖氣,和室外一樣的陰冷。莫莉莉本來就怕冷,這下更是在心里哀號寒冬難過。
她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裹上圍巾,但仍然凍得手腳冰涼,走在路上,她的胸口都冷得一陣陣發(fā)痛。她情不自禁地,強烈渴望溫暖,渴望那年冬天里顧小帥的羽絨服里的那種溫暖。
有一天,她在階梯教室上課,手腳都凍得麻木了時,一個男生走進來,將一個熱乎乎的暖手器放在她的懷里。莫莉莉感動不已。后來,男生在雪地里堆了個雪人向莫莉莉告白,莫莉莉答應了他。
次年春暖花開,莫莉莉的胸口不再發(fā)痛了,她清楚地意識到,這個男生,不是她真正想愛的那一個。于是,這份愛情,就像雪人一樣,在陽光下消融,便成天邊的浮云。這結局令她歉疚傷感,同時也鄙視自己。
冬天再次來臨,她的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她又開始渴望旁人能給予她溫暖。當她和心理系的師姐說起時,師姐說:“你這是一種強迫癥。”
既然是病,就有病因,她很清楚病因是什么。她想,也許,她應該聽一聽顧小帥想對她說的話究竟是什么。
06
大二的寒假,莫莉莉回家了,她發(fā)了個信息給顧小帥,說:“正月初三,我們在班主任家里聚會,你來嗎?”顧小帥說:“我在外地參加社會實踐,沒買到回家的火車票?!?/p>
聚會那天,所有見到莫莉莉的人都大為震驚。她談吐睿智,她蓄起了長發(fā),她微笑的樣子很美麗,她舉止從容不卑不亢。她牙齒整齊又漂亮,她的衣服得體又大方。她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像毛毛蟲的女孩了。曾經(jīng)對她冷嘲熱諷女生,眼神里也露出欽佩欣賞與羨慕。有人重提舊事,問她“你恨顧小帥嗎?”
她搖搖頭,笑:“沒有他當初的傷害,也不會有我日后的成長。有時候,所喜歡的人給予的傷害,是送給成長最好的禮物。”
沒錯,這是她在長大的過程中最重要的領悟。領悟歸領悟,可胸口仍冷得陣陣作痛。她走到學校操場,大雪初晴的天氣,白白的積雪覆蓋著草地,在藍天下折射出溫和耀眼的光芒。
顧小帥從光芒里走過來。
莫莉莉驚問:“你不是沒買到票嗎?”
他笑:“我站了一夜?!?/p>
不等莫莉莉問他想說的那句話是什么,他先說了:“我一直想說對不起,我太莽撞地喜歡你,沒想到反而傷害了你。我不求你原諒,只求你相信,那時,我是真的,喜歡你。”
他站了一夜,就是為了說這句話嗎?莫莉莉的眼睛有點潮。她完全相信,那時,他喜歡自己,真的喜歡自己。
原來,他究竟有沒有真的喜歡過自己,這正是她一直耿耿于懷的事啊!這才是強迫癥的根源所在啊!至于傷害原諒什么的,早已隨著成長消逝而去。
07
又一個冬天來臨時,莫莉莉參加了健身班。每天一小時,跟著音樂,運動,蹦跳,出汗,淋漓盡致。她尤其喜歡從健身館慢慢走回宿舍的感覺,渾身舒暢,從頭到腳,從里到外都融融地暖和。
她不再害怕冬天,畏懼寒冷,想靠旁人給予溫暖的強迫癥,不覺間已經(jīng)痊愈。
她也開始明白,真正的自信,不靠家庭給予,也不仰仗愛情,而是源自內心。她不斷地認識自己,接受自己,提升自己。她獲得了很多的朋友,贊美和愛慕。然而她沒有倉促地再次投入戀愛,她好好地愛著自己,并從內心真正地認為,自己很可愛,值得被愛。
她和莫老爸莫老媽的關系依然跟從前一樣,她打電話回家,偶爾是莫老爸接到,他總是一句“你還好吧?我喊你老媽接電話?!蹦蠇屇?,一如既往喜歡嘮叨,能從醫(yī)院誕生了一組四胞胎,扯到痛經(jīng)的n種解決方法,她想扔衣架當然鞭長莫及了,但批評卻是信手拈來,死丫頭長死丫頭短。
有一天,莫莉莉正在上課,忽然收到莫老媽的短息,只有三個字我愛你。
她嚇了一跳,出什么事了?這不像是莫老媽會說的話啊。
她也顧不得正在上課了,握著手機趕緊從后門溜出去,跑到走廊盡頭給莫老媽打電話,問她怎么回事。
莫老媽很淡定地說:“沒什么,我不是正學發(fā)信息嗎?本來我想發(fā)的是,你個死丫頭這么久沒打電話回來你死哪里去了?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了?還是懷孕了?作為護士的家屬你要是沒點保護身體的常識,回來我就用衣架抽你!但是一想到要打這么字我就嫌麻煩,所以干脆發(fā)個‘我愛你’算了。”
莫莉莉笑了,她知道,莫老媽嘮叨也好,罵她也好,對她摳門也好,拿衣架扔她也好,其本質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愛你。
文字編輯/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