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中的“填空題”

　　為何總丟冤枉分？
　　前幾天，我去重慶出差，順便去看望妹妹一家。
　　一進門，我看到妹妹和妹夫正在數(shù)落他們的寶貝兒子小虎。我的到來無意中給小虎解了圍，所以小虎特別高興，拉著我的胳膊不撒手，顯得特別親熱。妹妹趕緊張羅飯菜，走到廚房門口回頭來了一句：“小虎，讓舅舅看看你的語文試卷。舅舅可是寫文章的高手！”
　　小虎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抽出一張試卷，猶猶豫豫地遞給我，嘴里嘟囔著：“又不是不會，是老師改得太嚴了?！蔽医舆^來一看，吃了一驚：78分！印象中，小虎不是那種不善表達的孩子，初中一年級的語文考試不應(yīng)該難住他。這里面一定有問題。我凝神看試卷，想找出問題的根源。其間，妹夫換鞋出門，好像打了一聲招呼。我的心思全在試卷上，沒在意。
　　我統(tǒng)計了一下，小虎失分主要在閱讀題上，失了18分，另外作文失了2分，拼音填空因為粗心失了2分。再仔細看，閱讀題被扣分實在是有點冤枉，小虎不是不會、不懂，而是答題的方式有問題，不是所答非所問，就是答案語句不連貫，內(nèi)在邏輯性不強。要說扣分是嚴了一點，不過為了給小虎一個教訓(xùn)，老師這樣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舅舅，我是不是很笨？”小虎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我旁邊，怯生生地問。
　　“誰說你笨了？”我問。
　　小虎朝廚房努努嘴，垂下眼皮，輕聲說：“他們恨鐵不成鋼?！?br/>　　我湊近他，小聲問：“他們打你沒有？罵你沒有？”我用目光表示我將會堅定地支持他。
　　小虎趕緊搖頭，說：“只是說話難聽一點而已?！?br/>　　“跟舅舅說真話，你喜歡語文課嗎？”
　　小虎認真想了想，說：“至少不討厭?？偸强疾缓?，心里怯怯的，就不大喜歡了?！?br/>　　我一邊和小虎聊天，一邊在心里盤算，怎樣跟他講解語言的內(nèi)在邏輯性呢？
　　這時，妹夫回來了，手里拎著一件啤酒。原來他是買酒去了。
　　“這孩子真是不爭氣。”剛坐下，妹夫就唉聲嘆氣，“數(shù)學(xué)、英語考得都不錯，在班里名列前茅，哪知道最簡單的語文拖了后腿，只排在班里第17名?！?br/>　　“語文簡單嗎？”我意味深長地問。
　　“哦?！泵梅蜃灾а?，趕緊解釋，“哪一科都不簡單。我是說語文無非是說和寫，整天都在用，沒有理解上的問題，不像數(shù)學(xué)，需要邏輯思維?！?br/>　　我正想跟他深入討論，妹妹已經(jīng)把飯菜擺上了桌，招呼大家入座，我只好作罷。
　　語文中沒有邏輯？
OuAC5IdytYJ9kljsJJZq4A==　　“剛才你去哪兒了？”妹妹邊擺筷子邊問妹夫。
　　“樓下的小店這么早就關(guān)門了?！泵梅蚧卮?。
　　“哦。”妹妹應(yīng)道。
　　我一驚，這兩口子說話跳躍性真大，而且居然交流無障礙！我笑道：“她是問你剛才去哪兒了?！?br/>　　妹夫不明就里，說：“樓下的小店早早關(guān)門了，我走了兩條街，在一家超市才買到啤酒。”
　　我不動聲色地重復(fù)：“她是問你去哪兒了?！庇喙庵校铱吹矫妹煤托』⒁活^霧水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的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
　　妹夫有點急了，提高聲調(diào)回答：“不是說了嘛！我去樓下買啤酒，發(fā)現(xiàn)樓下的小店關(guān)門了，就走了兩條街，在一家超市買到了啤酒，然后拎著啤酒回家了。就這樣。”
　　我哈哈大笑。放下酒杯，我說：“現(xiàn)在我知道小虎的閱讀題為什么丟那么多分了?！?br/>　　妹夫皺著眉歪著頭想了想，說：“啤酒是咱倆喝的，小虎平時不喝酒。”
　　我對妹夫說：“與酒無關(guān)，我指的是你們兩口子的對話方式。你們共同生活了十多年，太默契了，說話跳躍性極大，外人聽不大明白。剛才，她問你去哪兒了，你只需回答‘下樓買啤酒了’就可以了。如果她接著問為什么這么久，你才要回答‘樓下小店關(guān)門了，我跑了兩條街才買到’。你根據(jù)自己的經(jīng)驗判斷，她問你去哪兒是在責(zé)怪你去了那么久，于是跳過買啤酒這件事，直接解釋表面語義背后的問題。是這樣嗎？”
　　妹夫說：“是啊，這有什么不妥嗎？反正她聽明白了?！?br/>　　我說：“她能聽明白，是因為她跟你生活了十多年，了解你說話的方式。但是老師和學(xué)生并沒有這樣的默契，到了中考和高考，改卷老師根本不認識考生，如果考生所答非所問，老師肯定要扣分。”
　　妹夫更糊涂了，說：“我們?nèi)粘Ｕf話方式，跟小虎考試失分有關(guān)系嗎？”
　　“當(dāng)然有關(guān)系。剛才你不是還說‘語文無非是說和寫，整天都在用’嗎？”我解釋道，“日常說話的方式是由思維方式?jīng)Q定的。跳躍性過大，如果交流雙方有默契，不妨礙交流，而且效率可能更高。比如，在單位里，有人問你：‘剛才你去哪兒了？’你回答：‘剛才小張找我?！愫孟窕卮鹆藛栴}，又好像沒有，對方能否理解取決于他能否補上被你忽略的部分。補齊的回答是：‘剛才我去小張那兒了，他找我有事?！簿褪钦f，人家問你一個問題，你給人家出了一道填空題?！?br/>　　妹妹說：“別說，還真是這樣！他整天給我出這樣的填空題，如果我填不上，追問一句，他就說我大腦不靈光。為了不被嘲笑，我腦子拼命轉(zhuǎn)啊轉(zhuǎn)！”
　　“有沒有拼命轉(zhuǎn)腦子也會錯意的時候？”我問。
　　“當(dāng)然有，否則他就不會整天說我笨了?！泵妹酶鏍睢?br/>　　“那么，別人有沒有說過你說話也這樣跳躍？”
　　“有的有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妹妹笑道。
　　妹夫佯裝不快，說：“我請你喝酒，你倒開我的批斗會?！?br/>　　“哪里哪里！”我連忙撫慰，“其實，每個人說話都會有跳躍，省略那些不言而喻的和足以讓別人意會的部分，否則，什么都要從頭說起，那豈不是太麻煩？問題是，關(guān)鍵的部分不能省，否則人家就聽不懂了。比如，數(shù)學(xué)中的幾何證明題，要證明兩個三角形全等，有特定的幾組條件，稱為定理。證明時，必須滿足其中一個定理，把條件一一擺出來，缺一不可，馬虎不得，即使是題目中已知的條件也要列上，否則就要被扣分。”小虎在旁邊使勁點頭。
　　我接著說：“數(shù)學(xué)是講邏輯的，語文也是講邏輯的。數(shù)學(xué)有定理、公式，語文有約定俗成的規(guī)律，都要尊重。尤其是考試的時候，萬萬馬虎不得?！?br/>　　妹夫恍然大悟：“原來你是在兜著圈子指點小虎啊！”
　　“不，我是在尋找小虎閱讀題失分的原因，沒有兜圈子。你們有沒有覺得，你們跳躍性過大的說話方式對小虎影響很大?！?br/>　　這時，小虎突然插話：“舅舅，說話方式也遺傳嗎？”妹妹和妹夫一起注視我，看來這也是他們共同的問題。
　　說話方式也遺傳？
　　“說話方式不遺傳，否則你出生時的哭聲就帶有重慶口音?！蔽夜室舛盒』?，“不過，有些性格特點會遺傳的，比如急躁性格，而急躁性格的人語速快，省略的部分就比較多?？偟恼f來，說話方式是由思維方式?jīng)Q定的，而思維方式是后天形成的，受環(huán)境影響很大，尤其是父母的影響，因為孩子是跟著父母學(xué)會說話的?！?br/>　　妹妹不解地問：“我們的說話方式跟小虎學(xué)語文有必然聯(lián)系嗎？”
　　我說：“當(dāng)然有聯(lián)系。你們的思維方式和喜歡省略的說話習(xí)慣，小虎一直在模仿，還會不自覺地用在答題上，不是省略了知識點就是所答非所問，老師當(dāng)然不給分。這跟做數(shù)學(xué)題時省略掉不能省略的步驟要失分是一個道理。”我舉例說明，“比如，閱讀題第3小題，要求指出兩段文字的共同點和不同點，虎子把不同點都列出來了，卻沒有列出共同點，被扣4分。小虎的理由是，指出了不同點，剩下的當(dāng)然全是共同點，這么簡單，還用寫嗎？但老師不會有人們?nèi)粘Ｉ钪械哪?，有問不答，非扣分不可。?br/>　　“原來是這樣?。　泵妹煤兔梅蛉鐗舴叫眩翱磥硪院笪覀冋f話得留心了，不能跳躍性太大，不能省略掉太多東西，給兒子創(chuàng)造一個有邏輯的語言環(huán)境。”
　　我對小虎說：“爸媽改變語言習(xí)慣是很難的，而且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咱等不起，得自救?！?br/>　　“好！我聽舅舅的，可是怎么自救？”
　　“首先不要輕視語文課，要把它當(dāng)成一門科學(xué)來看待。其次，要細心，要用數(shù)學(xué)原理來做閱讀題，力求答案準(zhǔn)確、簡練、全面。以后你學(xué)寫議論文的時候就知道了，語言的邏輯性也很強。其實，無論數(shù)學(xué)的邏輯性還是語文的邏輯性，都是思維邏輯性的體現(xiàn)，所以，你大腦里要繃緊這根弦。再次，日常生活中說話，可以省略一些東西，可以借助口氣、表情、手勢、肢體動作幫助表達，但文字表達沒有這些幫助，是孤軍奮戰(zhàn)，格外危險，一不留神就會出現(xiàn)歧義，所以萬萬馬虎不得?！笨葱』⒁荒樐?，我話鋒一轉(zhuǎn)，“這是舅舅幾十年來寫文章的經(jīng)驗，相當(dāng)于武林秘笈、獨門絕技，現(xiàn)在正式傳授與你，你很快就能揚名立萬了！”
　　小虎被我最后幾句話說得激動起來，端起他爸爸的酒杯沒大沒小地敬我：“舅舅大哥，小弟以后跟你混了！”全家大笑。
　　我知道，一頓飯的工夫就改變妹妹一家的說話方式，肯定是天方夜譚，但只要妹妹和妹夫意識到他們的言談對孩子的影響是多么深遠，我就不算白費口舌。
　　其實，小虎業(yè)已形成的語言習(xí)慣更是一個教訓(xùn)。3～6歲和小學(xué)階段是孩子形成思維方式的關(guān)鍵時期，嘗試各種句式、說粗話、狡辯甚至撒謊是標(biāo)志性的表現(xiàn)，家長應(yīng)特別關(guān)注，用積極的態(tài)度、良好的情緒和嚴密的邏輯主動影響孩子，及時糾正孩子錯誤、消極的思維方式。如此，孩子上了初中之后，就能順利適應(yīng)復(fù)雜的數(shù)學(xué)運算和更高級的語文訓(xùn)練了。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