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高怡分到一所大學工作,得到了30萬塊錢。丈夫孟向林早就有了外遇,那女人竟然寫信來要求高怡給拿5萬塊錢。高怡一氣之下搬到了學校,住進了同事何子峰在學校的空房子里。高怡感到自己越來越清晰地愛上了何子峰,又感到何子峰并不是真的愛她,他對她只是一種生理需求,然而感情這東西,誰能把生理和愛情分成兩攤?
一
處長終于拿著一沓文件回來了。處長先將文件放好,再坐穩(wěn)當,才將目光盯在充滿期待的高怡臉上。處長說,房子沒有了,校領導開了個碰頭會,決定房子折成20萬現(xiàn)金,加上十萬補貼,一共30萬,一起一次付清。
處長沒征求高怡的意見。但從高怡一臉興奮看,也知道不會有什么意見。大概是五年前,學校公開承諾引進博士一律給一套100平米以上的住房和10萬現(xiàn)金。現(xiàn)在看來,這個承諾就有點過時,現(xiàn)在別說給什么承諾,許多專業(yè)的博士想到學校工作,沒有一定的門路都不大可能。要辦手續(xù)蓋章時,高怡又覺得有點問題。現(xiàn)在房子漲價,100平米以上的房子怎么也值五六十萬,拆合成20萬現(xiàn)金,確實是低了點。高怡剛想說明一下,處長便很不高興地停下筆,然后把公章放入抽屜,說,20萬一分不能再多,你也清楚,現(xiàn)在博士多得到處亂跑,想來學校工作的博士一大批。你看看,光我桌上的求職信就有這么多,有的還托人找門路來說情。享受30萬,你應該是最后一個,學校很快就會重新作一個決定,新規(guī)定很可能是什么也享受不到了。
一下得到30萬,也不少了,即使一分不給,也只能到這里工作了,高怡急忙表示同意。處長磨蹭半天,才不情愿地又拿起筆繼續(xù)辦那些手續(xù)。
30萬,確實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巨大數(shù)字。辦好手續(xù)走出人事處,高怡覺得渾身輕松得沒有一點重量。高怡長出一口氣,突然有種想哭的感覺。這么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經(jīng)歷了多少風風雨雨,跌跌撞撞到現(xiàn)在,今天,才總算有了一個結果。
出了辦公大樓,高怡渾身松懈得有點酥軟,感覺整個身體仿佛成了一攤清水。她想到哪里坐下來休息一下,平靜一下,但又迫切想回到家中,想回到家中慶賀一下,瘋狂一下。
校門口的公共汽車有點擁擠,而且混亂不堪。急急忙忙上車的,急急忙忙下車的,急急忙忙兜售亂七八糟的。這些年,她看慣了這樣的場面,也上上下下擠慣了這樣的汽車。今天,她突然決定打一回出租車。
走到出租車前,又止不住有點猶豫。初步算一算,打車需要三四十塊,真的是不太合算。再擠一趟公共汽車又怎么樣,這么些年,不也擠過來了嗎。平白無故花四五十塊,確實是算不過賬來。
剛擠上公共汽車,丈夫孟向林就打來了電話。
孟向林問她順利不順利。她知道順利和不順利是指什么。順利不順利,也就是能不能真的得到房子和票子??磥硭⒉槐人p松。高怡突然想逗逗他,她甚至想讓整車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人。高怡故意惱火了說,不順利,一切都變了。
孟向林幾乎喊著問為什么。高怡說,現(xiàn)在博士算什么人才呀,現(xiàn)在一套100多平米的房子值五六十萬,人家怎么會就那么輕易地給你。
孟向林仍然吼了說,堂堂大學怎么能不講信用,公開登報承諾的東西,怎么能說變就變。然后又說要打官司。高怡打斷他的話,說,你喊什么喊,我一個小博士算什么呀,又不是院士。院士才值多少錢。
電話里一下沒了聲。她得意了靜等一陣,傳來了孟向林無力而又不甘心的聲音:房子沒有了,10萬的安家費總該有吧。
高怡從鼻子里哼一聲,說,房子給折成了20萬的現(xiàn)金,你說虧死不虧死。
孟向林又來了精神,急問能不能兌現(xiàn),究竟是怎么說的。高怡雖然在打電話,但她一直看著整個車廂里的人。全車的人已經(jīng)都在看她。她突然覺得自己很無聊,很淺薄,淺薄得不像個博士。高怡不想再說什么,她一下合上了手機。
孟向林竟然在家里等她。這讓她一下有點感到意外。孟向林現(xiàn)在在一家汽車銷售公司打工賣汽車。賣汽車除了很少的一點基本工資,就是銷售提成,所以孟向林每天早早就到銷售部等客,顧客還沒進大門,他就遠遠地跑步迎上去,然后不厭其煩地向顧客介紹各款汽車。今天不去賣車在家等她,可見房子票子在他心中分量更重。她偏不再說這些事。她故意不去看他,故意一副不高興,然后很疲憊地在沙發(fā)上坐下。
他竟然不細問這30萬,可見他的智力不低,也摸透了她的脾氣。閉了眼想平靜一會兒,感覺孟向林坐在了身邊。她真的不想再動。孟向林卻用胳膊攬住了她,然后又把她抱在了懷里。
孟向林撫摸一遍她的全身,輕聲說,也很不錯了,30萬也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這些年的苦也算沒白吃。
她突然想哭。從碩士到博士,六年多她沒有一分錢的收入,但她的學費書費雜費,女兒的學費書費雜費,多得數(shù)也數(shù)不清,躲也躲不過。感覺這些年她就沒吃過一頓好飯,沒買過一件衣服。記得那次到一個山區(qū)縣搜集資料,寒冬臘月,她沒有大衣,只好向鄉(xiāng)下來的一位男同學借了件軍大衣。軍大衣是舊的,而且很久沒拆洗過。好在到縣里大家的評論不錯,都說她艱苦樸素,不講究吃穿,像個一心只知搞學問的知識分子。碩士畢業(yè)本來沒力量再讀博士,但一方面是導師讓她繼續(xù)完成研究,完成合寫的論著;另一方面也是沒找到合適的工作單位,只好硬了頭皮繼續(xù)讀。今天這30萬,真的是苦與淚換來的。
一行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高怡想痛痛快快流一回眼淚。孟向林卻默默地給她擦拭干凈,說,今天不應該哭,我今天給你買了許多好吃的,今天咱們好好慶賀一下。
當然是要慶賀一下,最好是把父母親友都請來,找家氣派一點的飯店吃一頓。但這讓高怡一下想到了那天授博士學位。那天一起授予博士學位的有17個人,別人都有父母丈夫親戚來參加授學位儀式,唯獨她,一個親人也沒來。儀式過后,別人都到飯店請客祝賀,有些人還擺了十幾桌,賓朋滿座鼓樂齊鳴。只有她,悄悄地回了家。那天孟向林沒給她買什么好吃的,也沒表示一點祝賀,而且翻看完她的博士學位證書,卻長嘆了一聲,說,這么老了得個博士,有點像秋天發(fā)芽的莊稼,怕是過了成長期。她當時真想唾他一臉。
得了學位他不祝賀,得了錢財卻高興得又是愛撫又是甜言蜜語,可見他眼里還是錢最重要。夫妻間錢比情更重要,這夫妻當然就有問題。高怡的心一下又回到了冷靜。這筆錢,絕對不讓他沾邊。
孟向林已經(jīng)解開了她的衣扣。高怡擺脫他的愛撫,坐直身子系好紐扣,然后站起身,說,今天我累了,不要打擾我,我要好好睡一覺。
真是大煞風景。孟向林還是耐心說,那你就休息吧,今天我買了很多菜,都是你最愛吃的,想吃啥,我給你做。
我給你做?這話聽著更加新鮮。結婚這么多年,她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做飯的。什么時候吃過他做的飯,在她的記憶里已經(jīng)很是模糊。上大學時,她和他并不是同一所學校,但畢業(yè)后卻同分在了郊區(qū)的一所鄉(xiāng)級中學。結婚后,他也趕潮流下海,和同學合伙搞了一個電腦專賣公司。起初他干得不錯,最盛時已經(jīng)有十多個雇員,上百萬的資產。有天她到市區(qū)買東西,進入全市最大的一家商場時,卻猛然看到孟向林摟著一個女人的腰也轉悠了買衣服。她下輩子也忘不了當時對她的打擊。當一個人猛然受到意外打擊時,書中常常描寫說渾身冰涼或者一股冷氣從脊梁骨冒出。那次她真真體會到了冷氣從脊梁骨冒出然后渾身冰涼是怎么回事。她當時確實像冰凍了一樣呆在了那里。離婚是最簡單的選擇。但真的來到街道辦事處時,她不得不冷靜考慮。考慮的結果是她退縮了。她考慮更多的是女兒,她不能讓女兒不滿周歲就沒有父親,當然她也沒相中比孟向林更好的男人,拖一拖也許是更明智的選擇?;橐鲭m然拖著,但卻激發(fā)出了她的斗志。丈夫靠不住,中學教師也太過平淡。那時她就想唱國際歌:從來就沒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結婚時,她和他是一樣的,也是平等的。他發(fā)了點小財,就不平等,就想另尋新歡。她決定通過考研也跳出去。真的是很巧,也許是報應,她考取碩士研究生后,他的公司卻突然倒閉了。他破產的事并不是他告訴她的,而是她感覺出來的。因為很少回家的他卻每天天黑就準時回來,然后一聲不吭像懲罰自己一樣拼命地吸煙嘆氣。她知道他完了,因為她知道,男人只有賭輸了完蛋了才準時回家,然后一聲不響地干活兒或者吸煙。后來他便成了忙忙碌碌的打工族,忙忙碌碌地打工,忙忙碌碌地掙錢供她讀書,供養(yǎng)這個家。而她,自然就成了干家務的,所有的家務,都包在了她的身上。
果然買了不少的東西。雞鴨魚都有,還有幾只螃蟹,東一兜西一攤地擺在廚房的地上。一下買這么多的好東西,在這個家里好像還沒發(fā)生過。如果說見過這么多的東西,那也是在導師的家里。那年導師過生日,導師的兒女們就買了比這還多的東西,將廚房堆得滿滿當當。那天也不知是羨慕還是傷感,反正滿腦子都是對比。那天她差點流出眼淚,借故到衛(wèi)生間,才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
高怡只掃一眼這些東西。以后,說不定這些就是家常便飯。她想和孟向林一起做飯,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她今天就是要拿出點博士的派頭,就是要拿出點價值30萬的架勢,而且要把以前失去的所有尊嚴和高傲都找回來,要不然就再沒有機會。
高怡散漫地走進臥室,孟向林像小狗一樣跟了進來。她感覺孟向林今天比她還興奮,比她還樂觀,也許現(xiàn)在讓他趴在地上當馬騎,他也會跑得比千里馬還歡快。這30萬,真能勝過任何興奮劑。她努力壓住心里翻滾的幸福,想認認真真看看他。突然發(fā)現(xiàn)他的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以前感覺好像沒有這么多的白頭發(fā)??磥?,這些年受煎熬的不僅是她,當然也有他,而且他的擔子和壓力,也不比她輕。但幸運的是,終于得解放了,一切都過去了,以后的日子,將是輕松的日子,也是沒有負擔的日子。
高怡默默地睡下,心情卻更加不能平靜。以后的日子,確實可以過得舒坦一些,但好像沒怎么活,一眨眼就已經(jīng)36歲了。36歲,已經(jīng)是人生的一半,而且是最好的一半,剩下的,已經(jīng)是午后的陽光。高怡又禁不住一陣嘆息。維一能補救的,就是抓住這后半生,把后半生的一切都安排好,把后半生的日子過精彩。
孟向林輕輕地進來,然后俯在她身邊喊她吃飯。高怡看眼表,已經(jīng)過去了三個多小時。高怡起身來到廚房,滿滿一桌菜肴已經(jīng)擺在桌上,而且有葷有素,有紅有綠,有熱有涼,確實還算豐盛,確實還算不錯。
兩人坐到桌前,才感覺到不可能吃掉多少,只有兩個人吃也沒什么意思。從讀碩士起,就把女兒送到了鄉(xiāng)下母親那里。高怡說,明天我就回趟家,把女兒接回來。
這么多年把女兒放在鄉(xiāng)下,也確實愧對女兒。將來如果女兒考不上大學,那首先就是父母的責任。孟向林說,你盡快和你們學校的附中聯(lián)系一下,你們附中的辦學條件好一點,在那里上學,也讓咱們的后代沾點光。
附中好不好她還沒問過,她相信他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大學附中就應該好一些。但她還是感到自豪。孟向林說你們單位,這話真讓人心跳,終于有自己的單位了。單位,就是家,就是一座強大的靠山,這個單位不僅可以托付自己的一生,后代兒孫,也可以得到單位的庇護。一種從沒有過的踏實感讓她覺得渾身都是結結實實。她再一次激動得想哭。
有幾個菜做得還很可口,但她今天也許太激動了,沒吃多少,感覺已經(jīng)飽了??擅舷蛄值奈缚趨s不錯,吃喝的速度都快得讓人眼饞。將一個魚頭吃完,把手擦干凈,孟向林說,把錢存在銀行利息太低,錢生錢才能有錢,現(xiàn)在私人汽車越來越多,我覺得開家汽車修理廠倒不錯。如果和人合伙,有個20來萬也能湊合。
聽到錢這個詞,高怡一下渾身都警惕起來。開公司,她聽了更是可怕,而且心里也發(fā)疼。他開公司時,好色好吃趾高氣揚,在家里又多了專橫跋扈,好像她是他的奴仆,也好像她是他的絆腳石。那樣的日子,想想心里都要流血。她立即變了臉嚴厲地說,你別想打這筆錢的算盤,這是我的賣命錢,這是我用心血換來的,一分也不會給你,一分也不讓你再去拈花惹草瞎折騰。
孟向林的臉紅一下,但他知道,想開公司的事絕對再沒商量了,想用她的錢開公司,更是沒有可能。女人最恨的,當然是丈夫在外有女人;女人最怕的,當然也是丈夫在外有女人。不開公司也罷,反正有這30萬,反正有老婆每月幾千塊的工資。有了這些,他就沒了后顧之憂,也沒了養(yǎng)家的壓力。不操心不擔風險,無憂無慮過一輩子也好。但發(fā)財當老板畢竟是讓人向往的事情,孟向林還是不甘心地嘆口氣,說,我想開公司,也是想發(fā)點財,讓咱們的日子過得更好點,什么也不干,總覺得坐吃山空,30萬很快就會花完。如果要買套稍大一點的房子,那30萬還有點不夠。
高怡立即打斷他的話,說,坐吃山空?你別想坐吃,你還得繼續(xù)打你的工,還得掙一口吃一口。你說得倒好,開公司掙錢,公司你沒開過嗎?結果你掙了錢了嗎,掙了錢你又干了些什么?吃喝嫖賭,什么壞事你都干過了,現(xiàn)在你又想拿我的錢去開公司去花天酒地,這樣的美夢你永遠也別想做。
這女人,還真是不好對付。孟向林給自己舀碗蛋花湯,又給高怡舀半碗,然后輕松玩笑說,年輕時候的事,何必抓住不放,誰沒年輕過,哪個年輕人沒犯過錯誤?年輕人犯錯誤,上帝也會原諒。你怎么就不想想,我經(jīng)歷了那么多,怎么還會那么淺???現(xiàn)在既然你不想讓我去冒風險,也好,我就輕輕松松給人家打工,掙多掙少也沒關系,反正有你這個富婆,反正你有一肚子能換鈔票能點石成金的知識。你旱澇保收,我還怕啥?
孟向林平時有不少假話,但現(xiàn)在她感覺他說的是真話,是心里話。發(fā)展真的是硬道理,錢也確實是糖衣炮彈,30萬發(fā)炮彈一發(fā)未發(fā),就把他徹底地轟倒了。這樣最好。她從沒指望他發(fā)財致富,更沒想過夫榮妻貴,他能安安穩(wěn)穩(wěn)老老實實過日子就不錯了,更何況現(xiàn)在的家,有她就足夠了。她相信她有這個能力,她相信她也有這個本事,她相信這30萬只是一個開頭。接下來自然就是副教授、教授、大學者或者大領導。有了這些頭銜,講學著書,掛職掛名,哪一樣不來點錢,掙鈔票掙一切,自然而然。高怡努力壓住渾身的興奮,然后平靜了說,本來我還提出了一個條件,就是把你也一起帶過去,但學校不同意。不過也沒關系,過一陣站穩(wěn)腳跟了,有點關系了,我再給你找個輕松點的白領工作,掙錢多少不管,輕松體面一點就行。
這話她曾經(jīng)說過,他也清楚,有不少博士選單位時,就提出同時解決妻子或者丈夫的工作。他一直希望她能把他的工作問題也解決掉。最終還是沒辦成。沒辦成她也急。一位博士學者,丈夫卻是個打工賣汽車的,她臉上也沒面子。給他找個體面點的工作,也是遲早的事,因為她已經(jīng)進入上層社會,學校不幫助解決,她也會找到關系。
渾身輕松的孟向林此時突然想開點玩笑。感覺兩人很久沒有開過玩笑了,也很久沒有這么輕松過了。他用手摸摸她的臉,說,我工作的事也無所謂,你也不用太操心,要說輕松,我覺得給你打工最輕松,做做飯脫脫衣服上上床當當丈夫,又輕松又體面又享受,我還干什么別的工作?
這家伙,真的想好了要傍她這個富婆了。她擋住湊上來想親她的嘴,說,你也別想得太輕松。想當年,你掙了幾個臭錢,你是怎么欺負我的。嫖女人不回家,在我面前盛氣凌人。你想想吧,我也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也要讓你嘗嘗被拋棄被凌辱是一種什么滋味。
孟向林尷尬一陣后,又厚了臉皮討好說,你和我不一樣,我那時候年輕,你現(xiàn)在是大知識分子大教授,又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你如果干出那些事,那可就成了大新聞大笑話。
高怡說,那也未必,你別以為我不敢。
洗完鍋,孟向林又燒好洗澡的熱水,然后將高怡一下抱進衛(wèi)生間,說,公仆的日子從今天就開始了,除了給你洗澡,還包括提供按摩和性服務。
高怡笑出了聲。她真的一動不動,躺在他懷里任憑他給她脫光衣服。這一刻,她真的感覺特別的幸福。幸福就像洗澡的熱水,在她的全身緩緩地流淌。這么多年受苦受難,能換來這么一刻的幸福,也值了。
上了床,兩人折騰得精疲力竭。都躺好喘息平穩(wěn)后,孟向林說,學校不給你房子,你到學校去上班太遠,我想好了,這筆錢先給你買輛車,開了車上班,既不勞累,也符合你的身份。
說得也是。高怡心里禁不住沖動起來。這些年在高校讀書,她知道高校有多少教師有車,許多參加工作不久的青年教師,也急急忙忙看車買車。自己確實需要一輛車,這不僅是身份的問題,也是路途實在太遠,今天一趟下來,轉了三次車,足足費了一個半小時。長期下去又怎么行。她問買輛車得多少錢。孟向林說,太好的也不用考慮,10萬塊左右的車就不錯。我在店里賣車,和老板說說,至少可以買一輛成本車,至少能便宜四五千塊。
再算算每天往返上班需要的汽油,高怡覺得還是不買為好,至少是現(xiàn)在還不能買。一切還是等等看看,看看以后自己的發(fā)展情況再說吧。
二
原以為學院會開一個歡迎會,高怡也想好了要在會上說什么。她覺得除了感謝,還應該有一個決心和表態(tài),比如不辜負大家的厚望,做好一個學科帶頭人應該做的工作,選擇幾個有價值的研究課題,力爭在幾年內,帶領大家研究出幾個有影響的成果。但真實的情況卻讓她大失所望。院領導幾乎沒和她多說幾句話,就把她領到辦公室主任面前,然后對高怡說,你的一切由他來安排,有什么事你找他就行了。
感覺院長并不歡迎她,嚴肅著臉好像還有什么意見。既然不歡迎,為什么要花30萬引進?再細看辦公室主任,也就30歲左右的樣子。讓這么一個年輕人來安排她的事情,感覺就是輕慢。高怡禁不住更加惱火,但她又無法說什么。
辦公室主任到院長辦公室和院長商量一陣,又跑進跑出半天,才拿來一把鑰匙,打開一間辦公室的門,然后又叫學生搬來一張桌子。
辦公室大概有十六七個平米,高怡數(shù)數(shù),卻擺了八張辦公桌,基本上是一張挨一張擺了一地。這與其說是辦公室,還不如說是放桌椅的庫房。辦公室主任幽默地說,其實院里也沒要求一定要來辦公室,辦公室你想來就來,不想來可以不來。其實辦公室也只是個象征,放張辦公桌進來,就像在祖宗祠堂里放了個牌位,表示有這么一個人,這當然也是主權的象征。
高校教師不坐班,有課就去上課,上完課就回到家里。但她不來不行。她住得太遠,如果上下午都有課,中午就得在學校有個休息的地方。她原以為辦公室怎么也能擺張床,就像那些鄉(xiāng)村中小學教師,將辦公桌擺在床前,坐在床上辦公批作業(yè)。可大學教師的辦公室,竟然再擺不下一張床。她知道,其他教師基本都住在學校家屬區(qū),上完課回辦公室和回家差不多遠。既然不在辦公室辦公,還要擺張桌子干什么。她問能不能搬出幾張桌子,給她騰個床位?辦公室主任立即說不大好辦。辦公室主任說,我剛才說過了,雖然是開玩笑,但也是實話。在這里放張辦公桌,確實表示一種主權,不管來不來辦公,都應該給人家放張辦公桌,這是人家應該得到的權利,如果是領導出面,把誰的辦公桌搬出去都不行;如果你自己去和人家商量,事情也許還有可能。
我自己商量?我為什么要自己去和人家商量。不說30萬的人才應該得到尊重,即使是普通的教師,你們也應該積極幫助想辦法解決困難,現(xiàn)在只要求給解決一個住宿的床位,已經(jīng)是最低的要求了。這樣一個要求都不能滿足,簡直是有點過分。高怡想發(fā)火,但還是忍了。她一下覺得不可思議。在她的想象中,大學應該是最愛惜人才最務實最講科學的地方,想不到竟也如此小肚雞腸俗不可耐。她瞇起眼看著辦公室主任,帶了譏諷的語氣說,我看你的辦公室就很大,你一個人占那么大一間辦公室,浪費不說,也太寂寞,能不能讓我在里面擺張桌子,一方面給你做個伴,另一方面也給你當當秘書,擦擦桌子掃掃地。
辦公室主任一下笑了,而且笑得很開心,好像她的話很無知又很可笑,所以用不著生氣或者計較。辦公室主任說,感覺你還像一個小學生,領導和群眾一樣了,誰還會當領導?
小學生,他竟然把她當小學生,而把自己當領導。一個小小的辦公室主任也算領導?而且還比她這個30萬的博士人才重要?見主任仍然一臉笑容,高怡只能強壓住惱火,用調侃的語氣說,大主任,我不知道你這主任是什么級別多大的官,但我只知道領導是人民的公仆,是為人民服務的,你作為公仆卻凌駕在人民群眾的頭上,這不像是共產黨的好干部。
這回辦公室主任一下笑得唾液都噴了出來。主任強止住笑,用疑惑的眼光打量著她。她清楚他目光的意思,他一定認為她很怪,認為她不懂常規(guī),甚至覺得她不懂國情。其實對領導的認識她還是深刻的,也是現(xiàn)實的,之所以這樣說,也是用時髦的話來壓壓他的氣勢,想不到他卻當了真,把她當成了不懂事的怪人。高怡不想解釋,但她想用什么話表白清楚。她還沒想好怎么表白,辦公室主任卻說,你剛才說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我們還得看看我們的祖師爺孔圣人是怎么說的,我們的祖師爺就很講究尊卑有序,當季氏越位多請了幾個舞女跳舞,他就勃然大怒,說是可忍孰不可忍。你看,既然咱們都是孔圣人的弟子,那么咱們也得講究一點,一切都要按規(guī)矩來辦,包括給你什么樣的辦公桌,讓你在什么地方辦公,這就叫家有家規(guī)國有國法,禮崩樂壞不行,沒有規(guī)矩也不行。
如果搬出老祖宗,那個貧窮不能自存的馮諼還敢彈劍喊食無魚出無車。我苦讀二十幾年書,怎么也算是國家認可的人才,不給個單獨的工作室也罷,還和這么多人混成一堆?更讓她不能容忍的是,辦公室里擺放的都是清一色的新寫字臺真皮椅,而給她搬來的桌子卻是那種兩頭柜的破桌子,而且放到一堆新寫字臺前,顯得是那樣破爛寒酸。高怡再也壓不住心里的憤怒,她陰沉了臉說,既然講究尊卑貴賤,那么我也不是最賤的一個,為什么他們都是新桌椅,唯獨我是破的,你給我講一個道理。
辦公室主任又笑了,這種笑讓高怡感覺討厭,也感覺是對她的嘲弄。主任笑了說,這也是沒辦法,桌椅都是去年買的,按人頭一人一套,今年來的就沒辦法。我剛才和院長說了,院長說暫時先把去年淘汰的搬一張回來,等學院有了錢再買。
這么大一個學院,再沒錢也不可能沒錢買一張桌子。搬來這張破桌子,誰還再來管你的事。真是欺人太甚。今天我也要主張主張我的權利,要不然還以為我真的沒本事真的低人一等。但怎么說,高怡一時找不到得體合適的話。憤怒讓她止不住要哭??磥眍I導也嫉妒眼紅她的30萬了。想想看吧,人家院長系主任沒拿到30萬,你一個新來的小兵卻一下拿了那么多,人家心理怎么能夠平衡,怎么能不刁難不發(fā)泄一下?高怡不想再和辦公室主任說什么,她決定干脆用行動來抗議。高怡強忍住哭,然后憤怒地說,既然放不下我的一張辦公桌,既然我的破桌子和新桌子格格不入,那就把這張破桌子放到走廊里好了。來,麻煩你一下,幫我把桌子抬到走廊里。
走廊很窄,倒是旁邊的洗手間很寬敞。高怡突然覺得把桌子放到洗手間更好,更能表達抗議的效果。辦公室主任仍然笑瞇瞇地盯著她,但卻一動不動。高怡很吃力地將桌子的一頭抬起,拉到走廊,又拉進衛(wèi)生間。拉桌子時,桌子和地面摩擦出了很響的聲音,感覺整棟大樓都發(fā)出了回音。但她不管,她甚至覺得越響越好,她就是想讓所有的人知道,學校引進的30萬的人才卻被排擠進了廁所辦公。
辦公室主任仍然靜靜地看著她。見她停止了拉動,說,你可想清楚,這小小的桌子拉進廁所,可就是一條頭題大新聞。
高怡說,教師八九個人擠成一堆辦公,這本來就是大新聞。衛(wèi)生間這么高級這么寬敞,空著也是空著,人往高處走,我不到衛(wèi)生間再能到哪里?
環(huán)顧一遍衛(wèi)生間,高怡還是有點心虛。她開始后悔自己的沖動不冷靜。文科樓是新樓,衛(wèi)生間在走廊的一頭,衛(wèi)生間不僅寬大漂亮,而且里外連成套間,里間如廁,外間洗手。寬敞的外間空曠得只有一排洗手池。她認不清洗手池是玻璃鋼還是什么高級塑料做的,但紅綠相間的池子泛著耀眼的光澤,好像是鑲嵌在墻上的一串寶石??煞湃脒@張破舊的桌子,倒顯得很不協(xié)調,好像是工程完工后沒清掃干凈遺留下的東西。但已經(jīng)搬進來了,就不好再搬出去。高怡左右看看,覺得把辦公桌放到洗手間的右角更合適一點,放在那里既不顯眼,也不占地方。但放好,還是感覺要多別扭有多別扭。她不由得心里有點恐慌。
走出衛(wèi)生間,辦公室主任已經(jīng)不見了,她猜測很可能是向院長匯報去了。她倒想等一等,等一等看院長來了怎么說,如果院長能給重新解決一下,不管好壞,她再不說什么。但等半天,也不見一個人影。正準備離開,一位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中年男人自我介紹說,我叫何子峰,咱們是一個系的,以后就是同事了,還得請你多多關照。
來學校前,高怡就多次瀏覽過學校的網(wǎng)頁,特別是學院的概況,她看過多遍,好像系主任就叫何子峰。高怡立即轉換成笑臉,也熱情地叫聲何主任。何子峰說,院里的辦公室是緊張一點,不過也不要緊,你現(xiàn)在可能覺得辦公室很重要,其實你呆一段時間,你就覺得無所謂了。
高怡用討好的口氣解釋說,我家離學校遠,我得在辦公室休息。再說,來學校聯(lián)系工作時,看到機關大樓那么高大那么漂亮,處長們的辦公室又那么豪華,我還心里高興了半天,還以為學校的辦公用房很寬敞。教師再不值錢,至少也能三四個人一間;辦公桌再差,也不會破成坑坑洼洼。
何子峰只是笑笑,然后說,我建議還是把桌子搬回來,放進廁所,只能是自己和自己斗氣,損壞的也是自己的名聲,對別人絕對沒有一點影響。
她早已后悔自己的沖動,早想把桌子搬回去,但她決不會自己去搬。見她一言不發(fā),何子峰動手去搬桌子。老式辦公桌又厚又沉,何子峰顯得很是吃力。高怡禁不住想動手幫忙,但自尊心讓她覺得不能,也讓她站在那里一動沒動。何子峰并沒有介意,連拉帶抬,很吃力地堅持把桌子搬進了辦公室。
桌子搬進辦公室,一切也就算恢復了平靜,高怡的心也算平靜了下來。這時她才發(fā)現(xiàn),整個走廊里的辦公室門幾乎都開著。門開著,里面當然就有人,她想象得出,剛才這些辦公室里的人是怎樣窺視著她,偷聽著她。也好,也讓你們看一看,看一看30萬的人才絕不是軟柿子。
何子峰要離開時,邀請高怡到他辦公室坐坐。高怡本不想去,但又覺得應該去:在這種時刻,別人都在看她的笑話,也許都希望她把事情鬧大,只有何子峰出來幫她,也只有何子峰為她著想,也似乎只有何子峰理解她的心情,挺身而出英雄救美。這樣的人,就不僅僅是好心人,也不只是善解人意,他應該是一個高尚的人可以信賴的人。高怡沒客氣什么,很愉快地跟著何子峰進了辦公室。
何子峰也是單獨一間辦公室,可見這所學校領導的地位不是一般。何子峰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何子峰說,我們的辦公室,是真正的辦公室,每天都有事情要辦。你們就不同,來不來辦公室都無所謂,所以有沒有辦公室也無所謂。
高怡再次想說她得在辦公室休息,但此時說什么也沒有用了,也只好不說。但高怡坐下后,又覺得應該說點什么。想說感謝,但又覺得沒什么事可謝,只好說,我剛才是不是有點沖動,是不是還不成熟?
何子峰笑笑說,我倒沒覺得,鬧一鬧也是應該的,我倒覺得你很牛,很有點30萬的性格。
高怡無聲地笑笑,感覺這個何子峰倒是個善解人意的男子漢。但她不想再坐下去,也感覺何子峰在忙什么,便客氣幾句告辭出門。
三
新來的教師要試講幾周課。試講期間,所在學科的領導和老教師都要輪番去聽課,然后討論指導。據(jù)說這是學校的光榮傳統(tǒng)。讓高怡不能接受的是把她也算在新教師行列,和那些二十出頭的碩士甚至是本科生劃成一類。她覺得這不僅讓她想不通,道理和邏輯上也都說不過去。她是學?;ù髢r錢引進的人才,既然是人才,就不是學徒,甚至也不是普通的教師。再說,讀碩士前,她就在中學任教幾年,而且本科讀的就是師范大學,實習期間老師就指導過了。高怡覺得這事真的又有點荒唐,仿佛一下來到了荒唐國。副院長蔡紅負責教學工作,高怡決定找找蔡紅。
蔡紅大概有50歲左右,雖然是副院長,但在院領導中,是年紀最大的。高怡一肚子氣,雖然竭力克制,也想好了只講清理由,但口氣還是有點沖,話也說得像連珠炮。好在蔡紅不溫不火,一言不發(fā)耐心聽她的訴說,直到她說完。蔡紅才平靜地說,這個活動是學院安排的,不管怎么樣,畢竟你是新來的,是第一次給大學生講課。另一方面,你是學院引進的人才,而且30萬引進爭論也不小,大家對你的期待也很高,也都想聽聽你這人才的課,一是看看你的真實水平,二來也是向你學習點什么。我覺得這本是一件好事,我不知為什么,你卻認為不公平,甚至是對你的嫉妒。
聽蔡紅的口氣,是嫉妒,還是想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本事,但理由卻是冠冕堂皇,這更說明了她的虛偽,也更證實了就是嫉妒心在作祟。文人相輕,現(xiàn)在不僅僅是相輕,簡直就是報復戲弄。那天辦公室的同事告訴她,說把辦公桌搬進廁所的事,全校都知道了,而且全校一片罵聲。罵學校糟蹋錢昏了頭,罵學校搞形式趕時髦,也罵人才盲目牛皮又無才無德。又說不少教師說我們教了半輩子書,教學經(jīng)驗豐富并且學生反映也好,學校從來都沒獎勵過一分錢。花30萬引進一個沒教過一天書的學生,倒要看看她能教出個什么水平。她當時雖然憤怒,但她清楚,嫉妒她的,就包括這位同事。她當時覺得好笑,甚至還有點得意,覺得他們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去,反正錢已經(jīng)到手,他們說他們的,我做我的?,F(xiàn)在看來遠不是那么回事,人們的嫉妒已經(jīng)變成了嫉恨,已經(jīng)變成了幸災樂禍要看一場好戲。高怡痛苦地說,問題的根本不是你說的那樣,如果是考察我的真實水平,如果是向我學習,就應該安排觀摩教學,而你們通知的,卻是試講,然后再聽你們指導。既然是向我學習,又怎么能是試講。
蔡紅笑了,高怡感覺蔡紅的笑就是對她的嘲弄,就是貓抓住老鼠后的得意和玩弄。蔡紅很快收起了笑,說,我剛才已經(jīng)說清楚了,不管怎么說,你都是新來的,30萬并不能改變新來的這一事實,也不能因為30萬就搞特殊化。
這樣說分明是故意整人了。你蔡紅算什么東西,論文憑你最初只是大專畢業(yè),而且最初是在財務室當會計,后來才調到學院。高怡氣得渾身都有點抖,平靜半天,還是臉紅脖子粗地說,我也早已經(jīng)說清楚了,大學畢業(yè)后,我就教過幾年學,也可以算老教師了。
蔡紅終于生氣了,她陰了臉說,但你沒教過大學生,我已經(jīng)給你講清楚了,再說這事是學院定的,我也沒辦法,你理解得執(zhí)行,不理解也得執(zhí)行。
說完蔡紅便轉身在計算機前工作,高怡雖然還想爭辯,但也只能出門。
高怡悲傷得想哭,但更多的是憤怒,她想立即去找院長,走幾步,又覺得自己是不是又有點太沖動。遇事冷靜思考,才是一個知識分子應有的智慧?;氐睫k公室,她想給何子峰打個電話,聽聽何子峰的意見。何子峰不僅沉穩(wěn)機智,性格品德也讓她佩服。拿出手機,卻發(fā)現(xiàn)手機又沒電了。
手機的電池確實是不行了,算算,這個手機已經(jīng)伴隨了她五年,這五年雖然不常用,但手機表面的漆都快磨完了。手機破,功能簡單,樣子也粗笨。還得買一個新手機。到處都需要花錢,這30萬也經(jīng)不起幾個折騰。
獨自想一陣,高怡覺得還是應該找院長談談,這回不講自己的理由,也不理直氣壯,更不和人家爭辯,只談談她的想法,也聽聽院領導對她的看法,看他們怎么說,怎么看。
院長也在計算機前忙,見她來,還算熱情。這讓她一下輕松了一點。情緒的變化,讓她的敘述客觀了許多,也帶了許多的謙虛和自我批評。院長一直靜靜地聽著,待她說完,然后才說,不管別人說什么,我覺得首要的是我們能干什么,要干什么。學?;?0萬引進你,自然是要你在學科發(fā)展建設方面做出點事情。比如在學術方面,你應該利用你的學歷和導師在社會上的學術關系,為學院申請到科研經(jīng)費和碩士學位授權點,然后帶領大家搞出一些研究,寫出一些高質量的論文,然后獲得一些獎勵,最終提高學院甚至學校的知名度。同時在教學上,你也可以給學生樹立信心,讓學生知道,我們的師資隊伍是過硬的,不僅有實踐經(jīng)驗豐富的老教授,也有學歷很高又是重點大學畢業(yè)的大博士。我想這些可能是你要考慮的。而那些人們的議論,生活方面的小事,我覺得你不應該過分地計較,計較了,反而顯得沒水平了。
高怡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根。院長最后一句話讓她無地自容。但這話是有一定道理的。這些自己怎么就沒有想過呢。她想作幾句自我批評,但一時又不知怎么說才合適。好在院長轉了話題,問她在科研方面有什么打算,能不能利用導師的影響和關系,弄來一些科研課題。院長說,這兩年學校把科研列為院系考核的硬指標,而且指標是具體的,就是科研成果按科研經(jīng)費來算,有多少萬科研經(jīng)費算多少分。咱們院是新學院,和人家老院系比,師資力量弱,科研經(jīng)費就更少??己酥笜松喜蝗ィ蹅內旱慕蛸N費就上不去。拿不到錢,大家都有怨言,所以我們當領導的壓力就特別大。學校之所以花代價引進你,就是我一次次找校領導,一次次軟磨硬泡跑來的。
原來是這樣。高怡吃驚的同時,也感到使命重大,擔子不輕。她的導師確實有名,是省經(jīng)濟學科的首席專家,也是學科評議組的組長,學科的科研項目和碩士授權點,也由導師任組長的學科組來評議。但導師卻是一個只知埋頭做學問的人,而且從不拉扯社會關系。要徇私為學院辦點事,恐怕也難。剛才院長已經(jīng)說得很明確,引進她,就是因為她的導師,就是為了科研課題和碩士授權點。但高怡不能實話實說,實說了,她就沒有價值了。高怡只好說,我和導師的關系還不錯,我們倆合著了一本書,初稿的很大部分是我寫的,書正準備出版,很快就能印出來。至于申請研究經(jīng)費的事,我考慮一下馬上申請,爭取申請成功。
院長鼓勵一番后說,咱們每年都要申報一些研究課題,但很少能獲得成功。不成功的主要原因,就是學科組的專家成員里沒我們的人。以后你要多和你的導師聯(lián)系,爭取在今年的研究課題評議時給幫幫忙。有了研究課題和經(jīng)費,整個學院的科研教學就都活了,那個時候,大家也再不會有什么話說。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高怡心里輕松了許多。但也感到自己真的是不成熟。來到學校不先和領導溝通,卻先去計較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真的是有點幼稚。她在心里再把自己罵一遍,決定今天就去一趟導師家里,匯報一下近來的情況,然后再商量一下出書的事。
對自己執(zhí)筆寫的這本書,她是很有信心的。書是按教材體例編寫的,內容除了導師的一些講義,也融合了她全部的智慧和學問。導師和她都認為這本書寫得不錯,觀點新穎,內容充實,而且從人性的本質特征出發(fā)來研究經(jīng)濟制度,是以前任何著述都沒有過的。比如中國人,注重血緣,注重親情,講哥們兒義氣,財富要留給子孫,過日子注重節(jié)約,不存點錢心里就不踏實等等。有這樣的人性特征,就應該以此為前提建立合乎這些特點和本能的經(jīng)濟制度。記得書完稿后,導師特別選了一家有名的出版社,然后用特快專遞把書稿寄了過去。但得到的回答是必須自己掏錢出書,自己負責銷售。后來又寄了幾家出版社,得到的結果卻是同樣的。導師非常氣憤,當然也非常沮喪?,F(xiàn)在看來,書有學術價值,自費出版又有什么可怕,如果學術界認可,出書的費用當然可以賺回來。她決定和導師商量一下,如果導師同意出點錢,就倆人合伙自費出版這本書。如果導師不同意,就她來掏錢出版。
花幾萬塊錢出書,想想都有點心疼。但反復權衡,覺得出點錢出書也是必要的。一個學者要想確立自己的學術地位,唯一的辦法就是著書立說,除此而外,沒有他法。此時此刻,她更想有一本著作來證明自己的學問。她清楚,博士文憑只是一個學歷證明,博士的水平也有高有低,S大有博士學位的教師也有二十幾個,但如果有一本沉甸甸的著作加在博士學位上面,那就是金光閃閃的硬通貨,哪個也得高看一眼,更不會有人說三道四。這樣看來,花幾萬塊也值得,如果書能得到認可,不僅可以把出書的錢收回來,說不定還能一舉成名,然后名利雙收。
畢業(yè)后還再沒去過導師家,也應該去看看導師了,特別是得了30萬,怎么也得去感謝一下導師。導師生活簡樸,也簡單,補品和奢侈一類的東西他都反感,反復考慮,高怡到商場給導師買了一件羊絨圍巾。導師年紀大了,天冷了出門需要一條圍巾。
晚上來到導師家,導師的心情很是愉快,但導師并沒多問那30萬,只是鼓勵她多看點書。談到那本書稿,導師的臉色暗淡了下來,但他仍不同意掏錢出版。高怡想說她掏錢出,突然覺得這樣會更傷導師的自尊,便改口說省科學出版社有出版的意向,她明天去和人家細談。導師立即又恢復了平靜,然后說,這件事你看著去辦吧,給不給報酬都沒關系,不是自己掏錢出書就行。自己掏錢出書,那就是自己欺騙自己。
四
上完課出來,感覺天陰得更深,好像眼看要下雨。高怡匆匆忙忙往回趕,下了車,大雨剛好也跟著鋪天蓋地落了下來。她雖然順著墻根快跑,渾身還是被淋透了。本以為進門就有熱飯等著,打開門,門下卻塞了一封信。信并沒封口,高怡取出信只看幾句,就感覺有點頭暈目眩,嗓子也一下鼓脹得生疼。
信是一個女人寫來的,說這些年孟向林一直和她相好,而且答應要娶她,現(xiàn)在老婆有了錢,孟向林也變了心。信中說,如果孟向林不娶她,就得拿出五萬塊錢補償她的青春損失,否則,她就和孟向林打官司,然后搬過來和孟向林一起過日子。
高怡相信這是真的。養(yǎng)狗最了解狗的毛病,她知道這不僅是真的,而且是千真萬確的。因為孟向林的本性,或者說骨子里,就是個風流情種,就是個流氓下三爛。
她感覺渾身都有點發(fā)抖。她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辦。
冷靜一下將濕衣服換掉,她覺得這事她可以一點都不管。有本事做賊,就有本事銷贓,做了賊,就應該受到懲罰,被人家打斷腿,被人家抓破臉皮游行示眾,那樣才好,那樣才解恨。
高怡還是氣得嗓子發(fā)疼,也感到渾身發(fā)冷,腿都有點發(fā)軟。無意識地上床躺了,嗓子卻疼得更加厲害。她知道這都是那年落下的毛病。在中學教書時發(fā)現(xiàn)孟向林和那個女人鬼混,她的嗓子就氣得整整疼了大半年,后來感覺不疼了,卻老覺得里面堵了點什么。到醫(yī)院檢查,喉鏡同位素都做了,都沒發(fā)現(xiàn)任何異常。只好去看中醫(yī)。中醫(yī)說這叫梅核氣,是生氣郁積而成。她覺得這個結論才找到了病根,中醫(yī)就是從實踐中摸索出來的。但得病容易痊愈難,嗓子堵的癥狀一直持續(xù)了一兩年,考了碩士后才不知不覺沒了感覺。這回又疼,肯定這病又要被氣犯了。
雖然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生氣,但嗓子還是越來越疼,感覺就像火燒手捏。她清楚,為他生氣為他氣壞了身體,真的是一點不值一點沒有價值。但越這樣想,卻越是氣得嗓子冒火,嗓子也越是疼得厲害。是不是要離婚,她也不愿去想。但無動于衷默默忍受當然不行,說不定那個女人會真的鬧上門來。和這樣的女人爭吵,真的是掉價,真的是有失身份。眼不見心不煩,不然為他氣壞了身子,自己死了,問題正好解決了,人家正好可心了:錢也得到了,新歡也得到了,人家那才叫活得滋潤。
估計孟向林快要回來了,在他回來前,她必須離開這個家,她再不想看到他,永遠也不想再看到他。
她決定到學校去,最好是在學校租一套房子,至于以后怎么辦,是離婚還是怎么辦,想清楚了再說。
高怡想給何子峰打電話,問問他看能不能在校園里給她租一套房子,但掏出手機,她又不知道該怎么說。孟向林的齷齪事不能告訴別人,她也沒臉說出口,平白無故離家,她也沒法解釋。她決定先離開這個家,到學校再說。
來到學校,卻深刻地感覺到,她對學校還是陌生的,學校對她也是陌生的,除了何子峰,她幾乎再沒有可交往的人,更別說找個訴苦的或者是辦事的了。她又深深地為自己悲哀。
讓高怡意外的是,在員工食堂,竟然意外地碰到了何子峰。
何子峰也是要在食堂吃飯,也許這就是緣分。員工灶說是員工灶,但學生也可以吃,只要掏鈔票。好在員工灶有包廂,員工都在包廂里。找一個人少的包廂坐下,何子峰問高怡想吃點什么。高怡決定她請客:難得有這么一位同事加領導,但此時,在她的心里,他已經(jīng)是她唯一的親人了。何子峰說,哪有讓女人請客的男人?高怡說,哪有讓領導請客的部下?兩人都很開心地笑了。何子峰把菜單遞到高怡手里,說,不要爭了,想吃什么就點什么,不要怕我心疼錢,你雖然有30萬,但我比你多拿了幾年工資。
氣氛一下感覺很融洽,邊吃邊聊,才知道何子峰的老婆是省委的一個處長,老婆有套房子,他在學校也有一套房子。但學校的房子基本不住,何子峰開車上下班,也就沒有必要住。
人比人真是活不成,人家何子峰有兩套房子,而且兩套房子都很大。自己得了30萬,原以為是一筆很大的財產,但和人家比,連半套房子都買不起,更別說自己開車上下班了。她現(xiàn)在住的房子,還是孟向林辦公司時花六萬多買的商品房,兩室一廚39個平米,即使賣掉再加上那30萬,也買不來何子峰那樣的半套房子。差距讓高怡一下覺得自己還是貧民,而且又面臨無家可歸。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了,還裝什么高大。高怡突然想哭。悲傷讓她忘記了難堪,她流著眼淚說了家里的一切。
何子峰默默地聽完,然后遞給她兩塊紙巾讓她擦干眼淚,說,馬上租一套現(xiàn)成的房子也難,要不你先在我的房子住幾天,然后再慢慢尋找住房。
這當然好,高怡點頭后,又說,如果你不住,能不能租給我,或者賣給我,我想辦法把錢一次付清。
何子峰搖頭表示不可以。然后說,你知道,我不至于缺錢出租房子賣房子,主要是老婆不會同意這么做,不過你可以住著,沒別的情況,我不會催你搬走。
倒也直率。這她完全能夠理解。
何子峰在學校的這套房子是三室兩廳兩衛(wèi),雖然不住在這里,但裝修得很精致,家具生活用品基本齊全。高怡在每個房間走一遍,感覺這房子太大了,一個人住了浪費,當然她也租不起,更買不起,其實她有一間就夠了。
何子峰陪她來到臥室,幫她揭去床罩。高怡覺得被褥都是新的。高怡說,好像這屋并沒住人,不住人鋪設這么好,是給誰準備的。
何子峰說,不管住人不住人,反正是臥室,是臥室就得有個臥室的樣子,不放張床不鋪設一下也不行。
看來何子峰確實有錢。有錢人的需要和沒錢人的需要也大不相同。沒錢人的需要是生理生活的需要;有錢人的需要是心理和欲望的需要。和人家比,自己又算什么。
突然想到人家的房子里也許會有貴重物品,如果丟了,那就說不清。高怡用玩笑的口氣說,你是有錢人,房子里也許有貴重物品,如果有,你收拾一下,鎖在一個地方。
何子峰說,我也是普通教師,哪有什么貴重東西?如果說有,就是書房的那些書,不過這些書完全對你開放,你想看哪本就看哪本。
兩人來到書房,果然里面有三柜子書。高怡不解地說,你不在這里住,把書放在這里干什么?
何子峰說,我想學習或者寫點什么的時候,就會來這里住,這里安靜,是個學習的好地方。
這么說,何子峰還是會在這里住的,她住了,人家就不能住了。看來這里確實不能常住下去。
高怡發(fā)現(xiàn)書柜里的書大多是文學著作,而且還有許多文藝理論方面的書。何子峰笑了說,我喜歡看文學書,以前還夢想成為作家,還認認真真寫了一陣子小說,但沒寫成功。
這倒讓高怡沒有想到。高怡也喜歡文學,特別愛看小說,以前也曾經(jīng)做過作家夢,但始終沒有動筆。但她認為,經(jīng)濟學也是人文學和社會學,文學是了解人和社會的窗口,多讀文學作品,不僅能了解社會和人,也有利于學好經(jīng)濟學,她對經(jīng)濟的許多觀點,就是得益于讀文學作品。高怡說了這些觀點,何子峰一口贊同,說他也是這么認為的。
還真是找到了知己。
何子峰突然想了起來,說,剛好有一件事和你商量,省電視臺辦了一個專家講壇欄目,約好了要我再請一個人去講現(xiàn)代經(jīng)濟與傳統(tǒng)道德,我覺得你最合適,不知你有沒有空,咱們一起去應付一下。
當然是個不錯的好事。信息時代,成名成家就離不開媒體,特別是電視,不僅可以讓一個普通人一夜成名,也可以讓一個不普通的人一下成神。就連賣書的書店,也懂得一邊播放講座,一邊賣講座者的書。如果有了名,她那本書出來也會好賣。高怡高興地說,空倒是有,就怕不知能不能勝任。
何子峰說,哪里的話,你價值30萬的人才不能勝任,我們又怎么敢張嘴?
高怡當然覺得自己肯定能講好,也很有可能一炮打紅,說不定能成為于丹第二。高怡高興了,不再謙虛,事情就定了下來。
再來到客廳坐下,高怡突然有點拘束。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和這樣一個男人獨處一個屋子,而且這個男人還是她喜歡的男人。高怡不由得有點臉紅心跳,喘氣也突然有點不均。感覺何子峰在看她,高怡只好大了膽以守為攻說,你讓我住在你家,你不害怕讓你老婆知道?
何子峰立即說,你只是住一下房子,又沒明媒正娶,我害怕老婆干什么?
見高怡低了頭臉脹得通紅,何子峰又進一步解釋說,我老婆才顧不上管我的事,她是行政領導,連她的事都忙不過來,當然她也更比我實事求是。
高怡沒完全理解何子峰話的意思,感覺他的意思是老婆不管他。老婆真的不管就好。但人家何子峰大小也是個系主任,人家會不會怕被人說閑話?高怡猶豫一下還是說,我還有個擔心,我住這里,別人肯定會知道,我擔心會不會給你造成不好的影響,會不會影響你的仕途?
何子峰嗨一聲,然后說,都什么年代了,哪還有那么多的封建思想?現(xiàn)在各忙各的事,誰管誰呀。如果拋開虛榮講實事求是,那就怎么方便怎么來,怎么自由怎么活。
說得對,何必要用封建的繩索自己捆綁自己。她感覺何子峰也有喜歡她的意思,如果不喜歡,人家費這么大的神干什么?高怡一下坦然了,也一下沒有了顧慮。她剛才還擔心何子峰突然提出什么,也擔心何子峰晚上不走?,F(xiàn)在什么擔心都沒有了。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她還有什么可怕?孟向林不仁,咱也可以不義,再說,活這么大,還沒和另外的男人好過,還沒轟轟烈烈要死要活愛過一場,想想也虧,更何況何子峰也是個優(yōu)秀的男人,如果何子峰肯娶她,那她求之不得,即使何子峰不會娶她,她也沒必要為孟向林這樣的丈夫守節(jié),而且以后孟向林是不是她的丈夫,還很難說。
但這么快就和另一個男人上床,也快了一點,也輕率了一點。至少應該有一個愛的過程,至少也應該有一個心理準備。匆匆忙忙上床,也有點低賤的味道,甚至會讓何子峰看不起。
屋子里已經(jīng)黑成了一片,倆人坐了一言不發(fā),但高怡清楚,何子峰心里和她一樣緊張,也和她一樣七上八下。要不要開燈,要不要主動一點,高怡正不知該怎么辦時,何子峰卻突然站了起來,說時間不早了,他也該走了。
不知為什么,她突然什么也說不出,更沒挽留他,眼睜睜看著他出了門。
再次環(huán)顧這空蕩蕩的屋子,高怡的心也如同這屋子空空蕩蕩。失落和莫名的悲傷,緊緊地攫住了她的心。她突然又懷疑自己,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足夠的吸引力,懷疑何子峰能不能看得上她。如果自己有足夠的吸引力,何子峰也不會就這么突然離開。
高怡感到很累,但睡下,卻感覺沒有一點睡意,大腦也異常清醒。何子峰也就四十出頭,比她大不了幾歲。人長得不差,性格也感覺隨和幽默正直善良,更沒有那種鬼鬼祟祟小心小眼;雖然認識不久,卻像交往了幾年,讓人感覺放心踏實,而且還有一種親切的感覺。高怡突然覺得應該更主動一些,把這樣的男人抓到手,幸福也就抓到了手。至于何子峰能不能離婚,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想,只要不停地邁步,遲早都會走到一起的,這點,她有足夠的自信。
五
原以為電視臺會搞得很正式,會開一個有模有樣的小會,討論出幾個具體問題,然后圍繞問題擬定個大概提綱。沒想到接待他們的只是兩個年輕人,節(jié)目內容也只是個大概設想,話題大概圍繞經(jīng)濟和傳統(tǒng)道德就行。這種自由發(fā)揮式的談話,對她來說更好一些。從碩士到博士,這些年她研究的就是人性、文化與經(jīng)濟制度的關系。這個節(jié)目內容也算她的研究范圍。高怡立即提出了幾個話題,例如經(jīng)濟制度要符合人性,經(jīng)濟制度要和傳統(tǒng)文化協(xié)調,經(jīng)濟制度要以人為本,經(jīng)濟制度要順應人的理想和欲望等。電視臺的兩個人都說好,說有點新意思,只是還得說說傳統(tǒng)道德,最好把孔子孟子莊子這些老祖宗聯(lián)系上,因為現(xiàn)在時興這個。高怡立即說這也好辦。傳統(tǒng)道德基本就是儒家思想,孔子孟子都講以人為本,也講社會秩序,也講安居樂業(yè)。比如馬廄失火,孔子問傷人乎?不問馬。這就是以人為本。把這些拿出來和現(xiàn)代經(jīng)濟一結合,話題也就圓滿了。電視臺的兩位又說好,事情也就這么定了。
接下來電視臺的要請吃飯。何子峰用眼神征求高怡的意見。高怡覺得讓吃就吃也無妨。一是事情順利,應該吃喝慶賀。二是和電視臺的扯上關系,以后就可以經(jīng)常在電視上露臉,時間長了,只要不傻不呆你就是名人名家。三是她確實也餓了。高怡提出她請客。高怡說,最近我發(fā)了點小財,學校給了我30萬,請大家吃一頓理所當然。
電視臺的兩位立即異口同聲問怎么回事,能不能詳細說說。高怡故意輕描淡寫地說一遍。電視臺的兩位說,這倒是個好素材,哪天有空咱們看能不能做個專題,把這件事好好宣傳一下。
但客還是電視臺的請。電視臺的說,飯店是我們的廣告客戶,吃飯記賬,最后用廣告頂賬,多吃幾頓少吃幾頓都沒關系。
吃飯時,電視臺又來了一位制片人,一位欄目負責人。人不多,又不熟悉,飯吃得很快。吃過飯,制片說還有事,宴席也就結束了。
何子峰和高怡來到大街上,何子峰問高怡接下來再干點什么,要不要娛樂娛樂。高怡看眼表,還不到晚八點。高怡也想和何子峰在一起多呆呆,也覺得應該找個地方散散心,要不然想到孟向林,想到今后怎么辦,她就嗓子疼,心里也難受。高怡慷慨了說,隨便,今天我就把我交給你了,你到哪兒,我就到哪兒。
何子峰說,這話聽起來讓人興奮,可不可以理解成今天你是我的人了,或者今天你把你的一切交給我了。
何子峰還是第一次說這樣的話,高怡不僅高興,也感到親切。高怡壓住興奮說,隨便,反正我成喪家狗了,有一個關心我的人,就有一份溫暖,我有什么可怕的?
何子峰想帶她去一個高雅又有趣的地方。黑松嶺度假村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高怡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名字,感覺應該是個很幽靜很輕松的地方。她擔心太遠。但也說不定很近。以前一門心思上學,娛樂吃喝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東西,黑松嶺即使在校門口,她也未必就知道。高怡底虛了說,我說過今天我把我交給你了,一切你決定,你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開車走了快一個小時才到。感覺是城南的一個山林。度假村坐落在高山頂上,整個度假村由賓館、飯店、舞廳、酒吧、洗浴中心、望月茶亭組成。帶高怡參觀了一圈,何子峰說,舞廳太鬧,酒吧空氣不好,到望月茶亭喝茶賞景怎么樣?
這樣的地方當然是大款情侶們來的地方。高怡問何子峰是不是常來這里。何子峰說,也來過幾回。
望月亭幾乎就建在一處絕壁上,由大小十幾個亭子組成。茶亭有的能容納十幾個人,有的只供兩三個人使用。亭子一律為中式拱頂飛檐結構,圍欄是仿紅木雕花。何子峰包了一個小亭子。亭子沒門沒窗,和露天也差不了多少。亭子中間放一茶幾,兩邊各放兩把可躺的木椅。兩人無聲地坐下,何子峰說,先把眼閉上,先感受一下這里的幽靜和高雅。
高怡卻睜大眼先望望天。今晚雨后天晴,感覺月亮很亮,使整個度假村一片月色朦朧。這樣朦朧的晚上,幽靜確實是幽靜,曖昧也確實曖昧。細聽,亭子旁邊就有流水,林子里也偶爾會有鳥叫。高怡不用閉眼,一種隱居山林超凡脫俗的感覺已經(jīng)浸潤到了她的全身。這讓她一下清楚地意識到,她再也不是那個忙忙碌碌的窮學生,她已經(jīng)邁上了一個不低的臺階,這個臺階已經(jīng)讓她踏進了上流社會。如果一直和何子峰好,雖然說不一定花天酒地,但一個全新的高雅體面的生活將展現(xiàn)在她面前。高怡真的有點醉了。
旁邊一個亭子里傳出了女人壓抑不住的呻吟聲。扭頭去看,兩個模糊的人影疊加在一起。真是掃興。但這種時候這種氛圍,不干這些風流事又干什么?她清楚,來這種地方浪漫,當然不會是兩口子。她想看看何子峰是什么表情是什么反應。剛轉過頭,何子峰卻探過頭來小聲說,這亭子也叫鴛鴦窩,你怕不怕,是不是后悔了?
高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明知是鴛鴦窩還故意來,可見是有備而來。一種沖動一下涌上高怡的心頭??磥恚€是有吸引力的,何子峰也是愛她喜歡她的。高怡輕松得想笑。如果靠丈夫孟向林,下輩子也不可能來這樣的地方,下輩子也不可能有這樣的體驗。高怡說,我怕什么,這里又沒有野獸,況且還有你的保護,我有什么可怕的。
何子峰說,野獸倒不用怕,現(xiàn)在保護動物,人和野獸和平共處。問題是鴛鴦窩里是非多,不管你干什么沒干什么,只要來這里走一遭,就是你有一千張嘴,也辯不出你的清白。
明明心里想的什么,還非要拐彎抹角??磥硭€是有顧慮,他還是在試探她。還試探什么?但真要說明白,還是無法開口。高怡說,你是怕我玷污了你的清白,還是怕我保守放不開?
何子峰笑一下,然后湊過來小聲說,我想的是,今晚咱們倆誰都不要清白。
終于說心里話了。高怡等待他繼續(xù)說點什么,可他卻等待她的回應。她只好說,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嗎?和你老婆比,我比她漂亮嗎?
何子峰一下起身從對面坐到了她的身旁,說,老實說,你長得不算很漂亮,但你的身材特別好,而且特別有氣質,特別有吸引力,給人一種高雅冷峻不可侵犯的感覺。
如果按當下男人的眼光看,她的身材確實是好,準確地說是性感。特別是兩個乳房,應當說十分難得。這些年在大學的澡堂里洗澡,那么多少女少婦,她就沒發(fā)現(xiàn)哪一個的乳房長得像她的那樣豐滿挺拔圓潤白皙。更難得的是乳頭。雖然奶過孩子,但乳頭卻仍然像未婚時一樣,小而紅潤,真有點像書中描寫的那樣,猶如鑲嵌了一枚紅色的寶石。記得有次翻閱一本無聊的雜志,上面說有兩個女人,一個長得漂亮但沒有乳房,一個長得不好看但乳房特別的好,問你要哪個女人。答案是百分之八十的男人要乳房好的女人。何子峰可能也是要乳房的男人,但她相信他還喜歡她的氣質。其實她早就覺得,幾十年的讀書,文化早已滲透到了骨髓,渾身當然就透著文化的高雅和不俗,他愛她的高雅,也確實有點眼力。
何子峰試探性地將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她一下渾身不由得有點緊張。三十大幾的人了,這半輩子真的還沒和丈夫以外的任何男人發(fā)生過肢體的親密。記得那年和師弟一起去一個邊遠的鄉(xiāng)村調研自然經(jīng)濟,晚上住在鄉(xiāng)招待所,師弟突然對她有了意思,借口說她的衣服好看,就動手摸她的衣服,然后就抱住了她。她沒有一點思想準備,憑本能,她用力推開了他。師弟是二十大幾的未婚青年,一下羞得跑了出去。后來有幾個晚上她倒想要他,看看童男子到底是個什么樣子,但師弟再不主動,甚至見了她就紅了臉躲開。今天,終于有了放縱一回的機會,更何況這個人是她喜歡的人,而且有可能嫁給他。但越這樣想,渾身越繃得緊,而且渾身僵硬得幾乎麻木,連呼吸都急迫得像喘氣。感覺何子峰摟了她的腰往懷里攬她時,她才無力地就勢倒在了他的懷里。
何子峰比孟向林更懂女人的需要,也更有激情,那激情感覺不像是裝出來的??磥?,何子峰還是真的喜歡她。很快,她就有點受不住了。她也真有點壓抑不住想呻吟。不行,這里不行,她止不住喘息了低聲說,我們回家吧。
何子峰理解她說回家是什么意思。他貼在她耳朵上說,我等不及了,我們就在這兒開間房,住一會兒回去也行,明天回去也行。
來到度假賓館,高怡的欲望已經(jīng)消退了大半。這么快就草率上床,確實是有點荒唐。但何子峰已經(jīng)開好了房間,估計房間的價格不菲。也罷,既然來了,干脆連高檔賓館也一起體驗體驗。
上了床倒很平常。事后,何子峰很快就平靜地睡著了,但高怡的心里卻翻騰得厲害。和孟向林的事怎么辦?離婚當然要慎重考慮,但和何子峰結婚又有多大的可能?何子峰的老婆是處長,他會不會離開他那個處長老婆?如果何子峰不離婚不娶她,女人四十豆腐渣,自己已經(jīng)離四十不遠了,而且又是女博士,可供自己選擇的男人絕對是鳳毛麟角。如果離婚再選一個不如孟向林的,還不如就這么湊合下去。
何子峰打起了呼嚕,而且聲音很響又不規(guī)則,有時竟然半天出不上氣來,正著急擔心他會不會憋死時,突然一下一口大氣又沖了出來。不行,你倒睡得滿足安逸。沒心沒肺。我得問問你。高怡捏住他的鼻子將他憋醒。何子峰睡意朦朧了又將她摟住,問她有什么事。她說,倒沒什么事,就是還沒問問你到底愛不愛我。
嗨。何子峰眼都不睜迷迷糊糊地說,女人就是傻,非要問男人愛不愛她。不愛能睡到一個床上嗎?不愛能趴在上面使那么大的勁嗎?
高怡認真了直截了當說,那你什么時候娶我?
何子峰一下徹底驚醒了。他一下翻身側向她,說,你的家庭也能說得過去,干嗎要離婚?
狗日的,也是在玩弄女人。巨大的失望讓高怡想哭。很快,失望又轉成了憤恨。沒那么便宜,今天我倒要看看你。高怡揪住他的耳朵,說,你剛才還說愛我,我相信了,你為什么不能娶我?
何子峰嘆口氣,低了頭半天說,婚姻不是兒戲,說離婚,千萬要慎重,離婚不可輕易去說。再說,我也沒你想象的那么好,我畢竟老了,行動遲緩,睡覺打呼,整天痰多,吃飯時突然就咳出一口痰來。
夠了!別惡心人了。說穿了,他還是舍不得離開他那個當官的老婆。高怡再也沒法忍下去。憤怒地說,你也夠虛偽的了,你以為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你太聰明了,而且是玩女人的高手,玩過的女人也不止我一個,我都擔心你會不會給我染上性病艾滋病。
何子峰竟然笑了撓她的腋窩,撓得她笑了,才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