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民營幼兒園的生存困境

　　11月27日，在第五次全國婦女兒童工作會議上，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強調，要預防和避免兒童各種意外傷害，特別要加強校園治安、消防安全和校車交通安全工作。
　　溫家寶說：“近來，一些地方連續(xù)出現(xiàn)令人痛心疾首的重大校車安全事故。這件事情提起來，我心里也很不安。校車安全必須引起各地、各部門的高度重視。國務院已經責成有關部門迅速制訂《校車安全條例》。我要求法制辦在一個月內制訂出《校車安全條例》，也就是說，把校車安全問題真正納入法制的軌道。這樣才能引起人們的重視，并且從根本上解決問題?！?br/>　　溫家寶強調，要抓緊完善校車標準，做好校車設計、生產、改造、配備等工作，并建立相應管理制度。做好校車工作所需資金由中央和地方財政分擔，多方籌集。校車工作所需資金由中央和地方財政分擔，多方籌集。
　　解決校車問題迫在眉睫，但只有了解當前民營幼兒園的生存困境，才能有效地解決根本問題。
　　農民創(chuàng)業(yè)
　　11月16日，甘肅省正寧縣榆林子鎮(zhèn)的小博士幼兒園老板李軍綱和妻子高宏霞起了個大早，趕到“小博士”的分院——樂樂幼兒園，他們想趁著孩子到來之前，把暖爐安裝好?！疤鞖饫淞?，不能把娃娃凍著?！?br/>　　此前的一晚，他們剛剛把小博士幼兒園校舍的暖爐裝好。
　　上午9時許，幼兒園的一輛校車在該鎮(zhèn)馬槽溝磚廠對面，和一輛大貨車迎頭相撞。
　　42歲的李軍綱出生于農民家庭，兄弟4個。為了照顧其兄弟讀書，他讀到初二時便輟學外出打工，以補貼家用。
　　2004年，在外漂泊多年以后，他決定回家辦一所幼兒園。此時的李軍綱已是3個孩子的父親，最小的兒子僅僅兩歲。
　　高宏霞說，之所以有回家辦幼兒園的念頭，一是把孩子帶在外面打工極其不容易照顧，二是在外面的城市里，看到的幼兒園非常好，而家鄉(xiāng)那么大，卻只有一所幼兒園，且設備極其不好。
　　當年2月，憑著借來的8萬塊錢，李軍綱在榆林子鎮(zhèn)西街蓋起了5間平房，請了4名老師，在沒有任何證件和手續(xù)的情況下，辦起了一所民辦幼兒園，并取了好聽的名字：小博士。
　　創(chuàng)業(yè)當然是艱難的——“環(huán)境最差的，圍墻都是土堆堆幾個墩，用木板隔起來的，如果下雨，在里面就沒辦法走路。”高宏霞甩手抹掉眼淚說，“當時有3萬塊錢的貸款達到了5分錢的利息?！?br/>　　盡管如此，小博士幼兒園在開園第一學期還是招到了58名學生。“每個孩子的學費是一學期168塊錢?！备吆晗颊f，老師的工資則僅僅150塊錢一個月。
　　在這些孩子當中，偏遠鄉(xiāng)村的比較多，“最遠的村莊有30里路”。為此，李軍綱還花了幾千塊錢，買了一輛二手長安面的，改裝之后，作為校車接送孩子上下學。
　　由于資金匱乏，李軍綱自己擔當校車司機，高宏霞跟車照顧孩子。
　　高宏霞記得，開園第一學期，為了送偏遠的孩子回家，她不得不把自己3歲的大兒子鎖在家中。當她回到家時，孩子已經躺在地上睡著了，但臉上的淚痕仍清晰可見。“我一把就抱起孩子，埋在胸前哭?！?br/>　　讓他們受打擊的是，開學不久，小博士幼兒園即被榆林子鎮(zhèn)政府查封，理由是，鎮(zhèn)上只允許有一所幼兒園，而當時已有一所民辦的樂樂幼兒園。在樂樂幼兒園之前，鎮(zhèn)上曾有一所榆林子鎮(zhèn)公辦的中心幼兒園。
　　“樂樂”幼兒園原老板路玲說，當時政府在公辦幼兒園的投入不足，導致生源不斷流入她所辦的幼兒園。在經營不善的情況下，政府派人找到路玲，希望她接手這所公辦的幼兒園。
　　而在很多家長看來，由于民營的樂樂幼兒園有校車能每天接送孩子，直接擠垮了鎮(zhèn)上的公辦幼兒園。于是，在小博士幼兒園之前，樂樂幼兒園在一段時間之內，成了正寧縣榆林子鎮(zhèn)唯一的幼兒園。
　　幼兒園的生意
　　面對政府查封的困境，高宏霞想到了放棄，她勸導丈夫：不辦了，還是和原來一樣出去打工。但李軍綱卻不服氣：“別人允許辦，為什么就不允許我們辦。”高宏霞說，李軍綱賭氣一定要辦起來讓大家看看。
　　令高宏霞沒想到的是，政府不買他們的賬，鄉(xiāng)村眾多孩子的家長卻愿意把孩子托付給他們。由于眾多的孩子無法分流，查封一事不了了之。到了第二個學期，小博士幼兒園學生已增至78個。
　　學生的增加，讓李軍綱不得不擴張校舍。次年，他又在原址旁邊蓋起5間平房。另外，他還增加了兩名老師，購置了一輛二手昌河面的做校車?！皠e人開了好多年的，我們不求好看，只要能用就好了?！备吆晗颊f。
　　用來建校舍的錢，除了上一學期的學費之外，李軍綱還向銀行貸了一萬多?！安还苋肆?、物力、財力都是比較困難的?！?br/>　　看到幼兒園的生意好做，到了2005年，整個榆林子鎮(zhèn)一下開了4家幼兒園，距離鎮(zhèn)上不遠的4個大自然村也都各開了一家。
　　但這并沒有給小博士幼兒園造成生源上的流失，反而給了其再次擴張的機會。
　　“各個村幼兒園都是自家騰出幾個房間，買些書桌?！笔掖宕迕袷榔颊f，把孩子送過去后，基本上都是把門一關，任由孩子自己玩。在“富不讀書富不長久，窮不讀書窮根難除”的思想下，家長都不想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盡管鎮(zhèn)上幼兒園距離村子較遠，學費也貴一百多塊錢，但家長還是愿意把孩子送到相對而言更靠譜點的小博士幼兒園。
　　還有一個讓“小博士”能擴張的原因是，幼兒園靠學生的學費維持，相當困難。今年8月份剛在石家村開了一所幼兒園的石依萍說，如果沒有政府的幫助，幼兒園很難生存下去，“除非每年都不用投入。”
　　如今，石所開的幼兒園在奪命校車事故之后，被當?shù)亟逃块T叫停?！翱赡茉僖膊粫屛覀冮_了，也好，反正賺不到錢。”石依萍嘆了口氣。
　　在此情況之下，各個村的幾所幼兒園相繼倒閉，生源向榆林子鎮(zhèn)聚集。不久，小博士幼兒園的辦園許可證和收費許可證等一系列證件也辦了下來。
　　這讓李軍綱信心大增。高宏霞說，他覺得可以放心地做了，于是，便再貸款建了10間平房。在第一輛長安面的報廢的情況下，李軍綱不得不又添置了一輛二手昌河面的作為“小博士”的校車。
　　經過短短幾年發(fā)展，至2007年，小博士幼兒園總有校舍20間，學生人數(shù)近400名。盡管幼兒園每年為李軍綱一家?guī)?萬元的收入，然4年的時間，卻讓他的欠款從最初的8萬高漲至13萬?！懊磕陮τ變簣@的投入比收入還多，這么些年下來，就只看到了幾十間房子和幾輛面的車?！备吆晗颊f。
　　競爭與并購
　　盡管幼兒園不能帶來可觀的收入，但李軍綱知道，行至中途的事業(yè)不能停下去——“辦還有希望把欠款還了，不辦，就徹底沒有希望了?！备吆晗颊f，“石頭拉到半山了，只能向上面走，不能往下?！?br/>　　辦下去，面臨的一個現(xiàn)實問題是，因為生源增多，幼兒園現(xiàn)有的兩輛車無法滿足接送學生上下學。此時，李軍綱手上僅有現(xiàn)金8000塊。
　　“每一趟車坐三十多個孩子，每天來回得跑十幾趟，否則無法保證孩子的正常開園時間?！毙〔┦坑變簣@的司機師振波說。
　　無奈，李軍綱只得重新展開籌款之旅。
　　在借遍了親友之后，他開始在學校老師和司機中籌款。當時，幼兒園有多數(shù)老師借款給他，數(shù)目從一萬到幾千不等。胡艷和師振波就是其中的兩位?！斑@些錢的月息達到2分錢?！备吆晗颊f。
　　由于幼兒園整個的現(xiàn)金流很難一下付得起借款，所以，胡艷借給李軍綱的一萬元錢，至今還“只是每個月還利息”。
　　師振波說，籌到款的當年，李軍綱為小博士幼兒園添置了長安和昌河面的各一輛?！岸际嵌周?，別人開了幾年的?！?br/>　　此后幾年，李軍綱陸續(xù)買了4輛全新的金杯，將其改裝成接送幼兒的校車，并把此前的舊昌河和長安報廢。
　　買了校車，費用支出增加，李軍綱只得壓縮幼兒園其他方面的開支?！氨緛碛?個蹦床是需要換新的，但因為沒錢，蹦床壞掉后，我們就沒有再買新的?！备吆晗颊f，“那時我們該借的朋友都借了?！?br/>　　
　　在小博士幼兒園不斷擴張、資金鏈極其緊張的情況下，他們面對的另一個困境是，由于鎮(zhèn)上存在兩所幼兒園的競爭，雙方不得不拼著把學費降低，留住生源。此外，為了保證老師不流失，還得給他們加工資。
　　這樣的競爭，持續(xù)到今年2月份終于結束。因為沒錢可賺，樂樂幼兒園老板路玲主動通過小博士幼兒園司機師振波，找到李軍綱，希望把“樂樂”幼兒園轉讓給“小博士”來經營。
　　而路玲找李軍綱的契機是：樂樂幼兒園的校車出事了——這讓路玲賠了一筆出事孩子家長數(shù)目不小的錢，從而導致其徹底放棄本來就沒有什么錢可賺、還折騰了好幾年的樂樂幼兒園。
　　高宏霞極力反對并購。
　　但是，李軍綱還是以每年5萬的租金和路玲簽訂了為期5年的合同。至此，小博士幼兒園成了榆林子鎮(zhèn)上唯一的一家幼兒園，樂樂幼兒園則成了它的分院，兩家合在一起的在院幼兒，達到了一千多人。
　　而此時，李軍綱的欠款已由13萬上漲至23.7萬。高宏霞說，他們從辦園開始，僅花在校車上的錢就達到了48萬余元。“此前報廢的6輛車共花了18萬多，現(xiàn)有的4輛小車共花了近30萬多。”
　　遲到的政府撥款
　　在兩園合并之后，小博士幼兒園對學生的收費漲到每學期六百多塊錢，而校車接送的標準也從每學期80元至180元不等?！跋鄳囟紳q了幾十塊錢?！备吆晗颊f，“孩子的家離學校有遠有近?！?br/>　　師振波說，兩園合并之后，校車接送的壓力就更大了，他最多時一天來回要跑12趟，每一趟裝32名幼兒，而這些車的限乘人數(shù)為9人。
　　“小博士幼兒園校車都是經過改裝的，把車后座拆掉，再安上3條20厘米高的木板，這樣就能裝下幾十個學生。”
　　這樣的壓力僅僅持續(xù)了一個學期。
　　今年下學期開學后，小博士幼兒園的生源只達到了740名。為了壓縮成本，李軍綱辭掉了從外面租用的兩輛校車。
　　高宏霞說，按照目前這樣的超載人數(shù)來計算，每輛校車的運營成本在七千塊左右?！叭绻凑障蕹巳藬?shù)來坐學生，那基本上不用上課了，而我們的幼兒園也早就不用開了?！备吆晗颊f，“我也知道危險，但沒辦法?！?br/>　　校車超載于幼兒園來說，較為普遍。石依萍說，此前每個村都有幼兒園時，每輛接送的校車都是擠滿了學生。
　　超載即使被查到，也頂多是罰款了事。今年7月，在此次事故中遇難的司機楊海軍就曾駕駛超載校車被查，但當時僅僅只是罰了500塊錢了事。小博士幼兒園也未接到任何的校車整改通知。不過，在校車事故當晚，交警大隊就趕到小博士幼兒園，責令高宏霞把校車座位恢復原樣。
　　盡管此前小博士幼兒園校車從未出過事故，但李軍綱很早就意識到，這樣對孩子會造成很大的安全隱患。
　　于是，李軍綱從2009年開始就向政府打申請報告，希望政府能扶持小博士幼兒園?！拔覀兪菍嵲跊]辦法了才找的政府，以前都是想自己的事情自己想辦法解決，但我們實在是借不到錢了，才請政府幫助?！备吆晗颊f。
　　連續(xù)兩年的申請報告都未得到政府的批準?！拔覀兠磕赀f交一次申請，他們不批，我們就自己去想辦法?！?br/>　　去年，教育部基礎教育二司司長鄭富芝曾明確表示，發(fā)展學前教育，解決入園難，首先是要大力發(fā)展公辦幼兒園，同時，積極扶持民辦幼兒園。通過政府資助、購買服務、減免租金、以獎代補、派駐公辦教師等方式，分擔民辦幼兒園一部分辦園成本。
　　2011年10月19日，李軍綱第三次向政府遞交了“關于修建校舍、購置器材所需資金的請求報告”給榆林子鎮(zhèn)鎮(zhèn)政府。在這份請求報告的預算表中，其中有一項明確寫明購置校車3輛，所需資金24萬元。
　　然而，這一次令本不抱多大希望的李軍綱大感意外。遞交報告的第二天，榆林子鎮(zhèn)人民政府在這份報告上蓋了公章，同意撥付50萬元。
　　不過，孩子們最終沒能等到新車，11月16日的那個上午，隨著砰的一聲巨響，一切都結束了?！袄⒕我惠呑樱膫肋h都還不清?！痹诮邮鼙究稍L的時候，高宏霞一邊哭，一邊把雙手放在了心口。
　　(實習記者洪一文對本文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