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飛雪干杯

張如山

一

這是入冬后這個城市下的第一場雪。雪輕飏，空氣越來越清涼新鮮。雪真是圣手，陰冷灰暗死氣沉沉的季節(jié)經(jīng)她一撫一摸就變得風情萬種起來。李文明駐足倚欄仰望，雪花落在臉上涼絲絲的，心情十分沉重，在他不詩非歌的年華里，第一次碰上了情人。一提起情人就會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那些銷魂醉魄的浪漫故事，可對李文明來講就不是那么回事。因為這個情人是他的競爭對手，換言之他是在競爭中遭遇情人的，所以他想浪漫都浪漫不起來。

也不知怎么搞的，近兩年什么事都不順，喝口涼水都塞牙，他和范書記關(guān)系挺不錯的，沒想到范書記突然提前退了，本來與伍三思、賈雯競爭文化局副局長這事還是蠻有信心的，現(xiàn)在卻變得沒有了把握。不是說范書記對他如何的關(guān)照，而是別人一種心理上的使然。李文明對人走茶涼這句話有了切膚的感受。不管怎么說吧，競爭繼續(xù)進行，并不因為某個領(lǐng)導(dǎo)退休而停止。名額就一個，三個人各懷心事，都在積極爭取。雖然一個副科級，可生活在這個圈子里的人還是很看重這個角色的。所以，競爭就異乎尋常的激烈，表面上風平浪靜，背地里都在“跑”。小雞尿尿，各有各道。對既無上層建筑又無經(jīng)濟基礎(chǔ)的李文明來說這事的確有很大難度，但是對于計生局的王昭君來說就是小事一樁，小菜一碟，雖然差前差后進的機關(guān)，可在第六個年頭就當上了副局長。

白駒過隙，轉(zhuǎn)眼之間兩年又過去了。當初王昭君提副局長時李文明還挺羨慕的，等回過味來羨慕就變成了著急，心情如同春雨后的芳草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連吃飯睡覺都沒有了往日的從容。

與他有著同感的伍三思是文化局搞舞蹈的，盡管跳得不怎么樣，但人長得不錯，高挑個子，可能是他的祖輩中有波斯人羅馬人，也可能有張飛、李逵等人血統(tǒng)的關(guān)系吧，頭發(fā)黃黑交替，如風卷殘云，戴著樹脂金邊眼鏡，西服熨燙得有板有眼，配一條金利來，褲線如刀背，尤其是腳上的皮鞋非常講究，雖不名貴，也絕不是地攤上的那種，錚亮的皮鞋與他干凈利索的衣飾非常和諧。

自從王昭君任副局長后，伍三思雖然也心急如焚，但表面上卻坦然沉穩(wěn)，他溫文爾雅地說：王昭君同志給我們做出了榜樣，市場經(jīng)濟嘛，講的就是自由競爭，但這并不等于你可以胡來，凡事需要循序漸進，不能急于求成，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不要一看人家提了副局長就猴急，欲速則不達么。

李文明是從賈雯那聽到伍三思這番議論的，他知道賈雯和伍三思有點那個。聽到這個口信時，有些不悅：真是賣鹽老婆喝淡湯，咸（閑）的，賈雯愣了一下：李文明，你怎么不知好歹，這話說給誰聽呢？

李文明說：我搞，能說你嗎？是說競爭這玩意好，它開發(fā)智力。賈雯挑釁地說：搞什么，搞，要不你當面去問問他？李文明嘻嘻一樂，息事寧人地擺擺手說免。賈雯瞟了一眼下意識地搖下頭兀自吃吃地笑了。笑啥?賈雯乜斜著眼：怎么？笑你還管著咋的？伍三思都不管，我老幾呀。賈雯有些生氣：你今天怎么回事，說話老帶刺。我這不是陪嘮嗎。這時伍三思推門進來了：你們說啥呢？賈雯氣色一緩眼波由伍三思飄向李文明：瞎嘮唄。李文明試探地說：伍三思，聽說，你有什么話要對我說？

伍三思眼神滑過一絲狡黠，很舞蹈地扭動了一下：誰說的？有沒有吧？伍三思回憶的樣子，搖搖頭。李文明走過去拍了一下伍三思：搞個玩笑。

第二天伍三思下鄉(xiāng)去了，賈雯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李文明：我告訴你，從今往后別想再從我這得到任何事情。說完憤憤地離開了辦公室，走時特意用勁甩了下門。望著賈雯的身影李文明陷入了沉思，直覺告訴他就競爭實力而言賈雯優(yōu)勢不明顯，可作為女人，就不單單是實力二字所能說明問題的了。她個頭適中，線條優(yōu)美，尤其是那雙眼睛很撩人。她雖不飾妝也說不上十分的漂亮，但特有女人味，三十出頭的人，渾身透著一股青春的氣息。如果她把自己裹成糖衣炮彈射向選準的目標，他和伍三思基本就沒戲了。賈雯還有個業(yè)余愛好，主持婚禮，操持起來毫不含糊。葷素有序，高雅處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急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世俗里燈紅綠區(qū)，濃情蜜意，誘得新郎欲火中燒，恨不得立即越過高山，跨過草原，奔向那迷人的地方。市內(nèi)一些服務(wù)場所諸如珠穆朗瑪，密西西比，貝加爾湖，連新開張的據(jù)說是某市長的公子出資修建的洗浴餐飲服務(wù)中心波斯騰湖也買她的賬，憑這功夫每年有不少外快。有人說如今需要的就是這種有關(guān)系有協(xié)調(diào)能力的人，賈雯嘴里不說卻默認這樣的恭維，因此臉上時不時掛著自信的微笑。當然，也有人背后議論說她影響工作。想想也是，她用公家的設(shè)備做個人的買賣，文化局又一分錢也撈不著，憑什么呀？伍三思就不同意這個說法：現(xiàn)在是市場經(jīng)濟，連少林寺都經(jīng)營網(wǎng)吧，政府不是還獎勵那個肥頭大耳的胖主持一臺高級轎車嗎？賈雯是憑智力勤勞致富，又不是進勾欄瓦院出賣色相。憑啥說人家。

伍三思對賈雯的關(guān)懷提醒李文明，競爭形勢不僅復(fù)雜而且充滿了玄機，前有賈雯后有伍三思，他夾在中間，這正是人常說的那種前有阻擊后有追兵的不利局面。李文明當然不能掉以輕心，心情沉重也就自然難免。

二

沉重也好、輕松也罷，日子還得過工作還得干，而且誰也不敢懈怠，每天上班鈴聲沒響，三人不約而同來到辦公室，李文明注重室內(nèi)細小工作，擦凳子掃地整理辦公桌，收拾利索之后開始看書。賈雯來到后去打水，由于打水的地點比較遠，回來時候趕上陸續(xù)上班的人流。伍三思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拿著報紙，看得有滋有味。差五分鐘上班鈴聲就要響時，他會準時出現(xiàn)在走廊里擦地板。漸漸地李文明開始厭煩在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上動心思，他覺得嘩眾取寵機巧之飾畢竟不是長久之計，深陷于此終究不會有什么長進。所以他給自己定了一條原則，與其如此耗費心智，還不如把精力用在文化館的經(jīng)營上，李文明認為把賈雯爭取過來對自己非常有利，他的想法很簡單，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擋不住一群惡狗，更何況自己也不是什么好漢，一旦化對手為幫手，就能減輕壓力集中精力在文化館經(jīng)營上寫一篇好文章，即使失敗了也問心無愧。

伍三思清楚近來與賈雯的關(guān)系有些失諧，源于何時何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須設(shè)法彌補已有的縫隙，關(guān)鍵的時刻不能失去盟友。他站起來，拎起水壺去給賈雯倒水，賈雯拿著水杯裝模作樣地檢查著電腦，不給他這個機會，李文明端著仿古水杯走了過來：不好意思，搞一點。伍三思很不情愿地給李文明倒了水，李文明臉上蕩漾著笑意：賈雯還沒倒呢。伍三思不屑地瞥了一眼：倒唄，又沒人攔著你。李文明說患寡不患均。接過水壺給她倒了，賈雯沖李文明快樂地一笑，陽光一樣明媚。李文明調(diào)侃地說：伍三思同志，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從現(xiàn)在起我就正式加入志愿者隊伍，為賈雯同志服務(wù)。伍三思醋溜溜地說：啥，啥，啥意思？李文明笑容可掬：沒啥意思，這水有人去搞，也得有人來倒吧。然后端起杯喝了口水，說：我去撒泡尿。

其實他根本沒去廁所，而是去了陸局長辦公室，把盤活文化館的想法匯報了一番。陸局長是個轉(zhuǎn)業(yè)軍官，河南人，說起話來很有特點，說：小李呀，中，中，你的想法中，這件事要是弄成了招商引資任務(wù)就解決了，放手干吧。陸局長很慈祥地看著李文明：三個人，知道不?李文明點點頭。陸局長說明白就好，男人么，入了這一行，不想當官就不是個好男人。

夏天是個很暴露的季節(jié)，尤其是女人，短裙短褲短衫套在身上，少女含苞待放，少婦初綻花蕾。很容易令人想起大唐遺風。李文明站在太陽島新開張的一個咖啡屋前，目送臺灣商人坐進黑色轎車消失在繽紛街影和來去匆匆的人流之中。只是瞬間，他想到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趨這句話，掏出手機撥通了陸局長：陸局，我搞上一個臺灣商人。陸局長皺紋里溢出了笑意：好哇，他想弄點啥？李文明說初步意向是酒樓。陸局長摸了下鼻子微微地點頭。李文明很有啟發(fā)地接著說：他的投資可是挺可觀的。陸局長樂了，他的笑容還沒有全部綻放突然又收斂起來：哎呀……他咂了咂嘴說中是中，但是樓已經(jīng)租出去了，簽了五年的合同，都是扯著骨頭連著筋的人情，不好弄。李文明整個臉都變成了問號，陸局長明白自己進入了兩難的境地，心情甚至有些猥瑣，但他很快就梳理好思緒：臺灣商人想什么時間談。李文明說最好明天，這種事宜早不宜晚，遲則生變。陸局長說就這么弄了。

第二天陸局長把李文明叫了過去：你馬上去劉區(qū)長那匯報這事。

李文明沒想到劉區(qū)長這么平易近人，他笑容可掬地說，你們局長跟我匯報了，我跟他說和你面談。李文明對區(qū)長單獨聽他匯報，心里很感動，把臺商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劉區(qū)長面露難色：哎呀，小李，問題在于市場經(jīng)濟，知道吧。什么是市場經(jīng)濟呢，就是法制經(jīng)濟，誠信經(jīng)濟嘛。李文明腦袋有些大，覺得事情遠非他所想的那么易于控制，說：區(qū)長，你看這事……劉區(qū)長笑了，笑得很迷人：這事嘛好辦，你告訴他我要和他面談，不面談問題就不好敲定。李文明心里突然空空蕩蕩的，似乎有什么東西被人家拿去了。劉區(qū)長一眼就洞穿了他的心思：小李同志，這事談成了，成績主要還是你的，也是文化局的嘛，但是，我必須出面，商人重利也更講究面子的嘛，這是游戲規(guī)則。想想也是，上千萬的項目是你一個小科員能決策的嗎？清楚自己是誰，李文明沮喪的心情豁然開朗起來。

伍三思知道了李文明聯(lián)系了一個大的投資項目，找陸局長說你偏心眼，陸局長說怎么回事，伍三思沖陸局長比劃了一個蘭花指婉轉(zhuǎn)地說其實我跟您開個玩笑。陸局長說不對，你話里有話，伍三思說沒有，陸局長說真的沒有，伍三思說真的沒有，陸局長說那好，忙你的吧。伍三思樂了，陸局長說這人？伍三思說聽說你給李文明整了個項目？陸局長樂了：不對，是李文明自己整個項目。伍三思馬上說是我聽錯了，陸局長頓了頓說這樣吧，不是還有個印刷廠嗎？你要是真有點想法，就去弄弄吧。伍三思說那我就弄弄？陸局長說弄吧。

這是一個明媚的上午，伍三思收拾好皮鞋后本想出去看看那個印刷廠，抬頭瞧見了賈雯：聽說劉區(qū)長找李文明談了個項目，有這事嗎？賈雯坐在電腦前邊打材料邊說：嗯哼。伍三思微微頜首煞有其事地說：哎呀，我，我成了孤家寡人了，消息閉塞得很吶。賈雯笑笑：碰到什么不順心的事了？伍三思蘭花指比劃了一下嘆口氣：這么大的事，我，我，居然不知道。賈雯說太夸張了吧，什么大事呀。伍三思神情乖覺而且很煽情：你，你呀，太不敏感。接著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囁嚅又神秘地說，如果李文明那事辦成了……領(lǐng)導(dǎo)對你……賈雯機敏地笑笑，伍三思食指輕輕地點著太陽穴眉頭一皺：你，你為啥不去找劉區(qū)長呢？賈雯說我手里又沒有項目。伍三思曖昧地一笑。賈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伍三思心里一緊，收回身子：我，我知道你最近對我有看法，其實我還不是為你好，賈雯瞄了一眼，他嘆了口氣：唉，終于水落石出了。

賈雯雙眸含笑睇視伍三思片刻，以攻為守地說，你是不是嫉妒他。伍三思眉宇間掠過一絲不快，含笑凝視著賈雯：我，我是這樣的人嗎？然后試探地說，哎，你說句心里話，我們?nèi)苏l能……賈雯不假思索地說：我唄。這年頭你必須自信不疑。伍三思極為誠懇地說：我，我也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

三

在李文明的努力下，文化館那棟五層樓變成阿里山酒店也就是一早一晚的事了。他心里高興，就請賈雯和伍三思聚一聚，賈雯說你不能急于彈冠相慶，未雨綢繆懂不懂，你。李文明說我只是想讓你們分享一下我的快樂。然后他問伍三思：聽說你對印刷廠挺感興趣??？伍三思神色蛇一樣地扭動了一下，嗯啊之間然后話題一轉(zhuǎn)：兄弟，我這人嘴臭，以往有失敬之處多多擔待，我、我自罰補過如何，端起杯一飲而盡。接著用語言組織了許多贊譽花環(huán)戴在了李文明的項上，聽起來很受用，不錯，爽，感覺這小子除了好戳個蘭花指很娘們外，他的溢美之詞并非言不由衷，李文明為此還挺自責的。這些念頭在觥籌交錯中一閃就過去了，于恭維聲中像一頭貴州的毛驢，被順毛捋著，很舒服地搖著尾巴，很激動也很亢奮，好像完成一項偉大使命似的充滿了自豪感。

秋天一刻也沒有停留過自己的腳步，突然有天早晨寒流充塞于天地之間，秋日一步就邁進了初冬的門檻，放射著清冷的燦爛，照耀著寥廓的大地。李文明正在跑文化館的相關(guān)手續(xù)，手機響了。賈雯的聲波從遙遠的空際傳過來在他的聽覺神經(jīng)上顫動，馬上回局里開會。馬上？馬上。

正當陸局長看手表之際，李文明氣喘吁吁跌跌撞撞進來了，陸局長微微點下頭說：中，中，現(xiàn)在開會，下面請組織部王科長講話。王科長環(huán)視后說今天由我來組織召開民主推薦會，推薦一名副局長，人選就在文化局出。之后講了若干條件就開始推薦，一切都按組織部的意志和陸局長的意圖運行，李文明順利過關(guān)。送走了王科長，陸局長說今天的推薦我很滿意，說明文化局很團結(jié)很民主很組織尤為很政治，中，中。大家隨便談?wù)劙?。有人說該講的都已經(jīng)講了，讓李文明表態(tài)吧。陸局長說表態(tài)還為時尚早吧這只是推薦。有人說唉，推薦已經(jīng)說明了問題就不說了吧。陸局長沖李文明點下頭說既然如此那你就弄兩句？李文明笑笑，滿面春風十二分謙虛地發(fā)表了演說：恭敬不如從命，兄弟不才，承蒙區(qū)領(lǐng)導(dǎo)、陸局長和各位的厚愛，如能隨愿拔擢，定當更進一步，與諸君同仁共建和諧社會，同迎文化局美好之明天。謝謝。大伙轟地樂了。陸局長說：嗯，中。世界形勢在變，國家經(jīng)濟繁榮，西化滲透日甚，我們文化局面臨挑戰(zhàn)又迎著機遇，時逢此時李文明同志被推薦為副局長。中，中，嗯中。聽著陸局長講話會使人產(chǎn)生許多聯(lián)想，似乎世界局勢，國家建設(shè)由于李文明擬任副局長將會有一番不俗的表現(xiàn)。其實陸局長意思是文化局副局長的位子一直空著，這次補上了。接著他按自己思路繼續(xù)說：文化局是個清水衙門，但這個陣地不能丟，今后我們一定要齊心協(xié)力，窮且益堅，不墜青云之志。他頓了頓說：大家還有沒有問題？沒有。把手一揮：散會。

李文明回到辦公室，賈雯走過來輕輕握了下李文明的手，祝賀你，李文明率性挽住她。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飄過來如水一般浸入李文明的血液中，轉(zhuǎn)瞬之間流遍全身。李文明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想用勁握賈雯時，她的手如春風柳絲擺動柔柔地滑了出去。李文明說，是法國香水？賈雯搖搖頭。李文明曖昧的一樂，體香。賈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李文明說，我是不是失態(tài)了。賈雯莞爾，媚眼妖嬈地說，拜拜吧。

四

李文明擬任文化局副局長公示期進入最后一天的傍晚，更確切地講離下班鈴響還有不到三十分鐘時，陸局長給李文明打來電話：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李文明從局長的神情察覺出氣氛有點蕭索。陸局長說坐。李文明勉強笑笑，滿臉疑惑。陸局長簡約地收斂起似有似無的笑容：有人舉報你受賄。李文明困惑地說我受賄？陸局長不動聲色地點支煙，扔給李文明一支，特有的煙草味和燃燒的香氣彌漫著充滿了辦公室。李文明浮皮潦草地吸著煙。陸局長將吸進去的煙從口鼻中噴薄吐出，無動于衷地盯著水一樣流向天棚的縷縷煙霧，以靜制動。室內(nèi)寂靜得能聽到脈搏在跳躍血液在奔流。李文明有些吃不住了說：陸局，它這是搞我？

陸局長說我還不知道它是搞你，哎，你說你怎么弄的，我一個勁往你臉上抹粉，你卻給我上眼藥。李文明說陸局我是這樣的人么？我冤枉。陸局長揮揮手說先別說這個，兩個問題：你必須如實回答。是否收了不該收的錢，是否和一個年輕女性有染。李文明深深地吸了口煙嗤地就樂了。

陸局長說你嚴肅點。李文明說我想樂。陸局長冷冷地說恐怕你很快就樂不起來了。李文明收斂笑容，陸局，您啥意思？沒啥意思。

難道會影響我……難道不會影響你？李文明掐滅了煙：我搞，真有這么嚴重，我可啥事也沒有。陸局長白了一眼說，搞就免了，還是先回答問題吧。李文明說是這樣，我和那個臺灣商人單獨喝過兩次酒。他是說過感謝之類的話，也說過要給我錢，有一次劉區(qū)長也在坐，不信可以去問。陸局長擺手：劉區(qū)長閑的，給你弄這事。李文明說可那都是酒桌上的話。陸局長說許多事都是在酒桌上成交的。李文明愣了愣說：陸局，我只有跳黃河了。陸局長說另件事呢？李文明說那就不好說了。陸局長的眉心擰成川狀，李文明的眉間滑過一絲淺笑。陸局，這都網(wǎng)絡(luò)時代了還有管這事的。陸局長說網(wǎng)絡(luò)時代怎么了，難道就沒有了王法？李文明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局長說那是啥意思？李文明笑了笑：我老婆算不算年輕女性。陸局長皺了下眉緩了緩說，你玩笑開大了。李文明說那就沒有。陸局長說我看你小子也沒有這個膽。李文明說心中無鬼半夜敲門怕啥。陸局長沉思片刻說：這事到此為止。不過有句話我必須提醒你，麻煩大了，該怎么弄，看著辦吧。李文明的心情一下子就沉重悲涼起來。

他無精打采地走進辦公室。伍三思的笑包裹著一種覬覦的深沉，李局長今天正式走馬上任了。李文明盯著伍三思冷冷地笑。伍三思嘿嘿一樂，這么謙虛，可別捋胡子過河謙虛（牽須）過渡啊。李文明說，山不轉(zhuǎn)水轉(zhuǎn)，霍金不是說過時間也能彎曲嗎？伍三思說我不知道什么貨金不貨金，只是覺得你這么過謙，那樣人會說你缺乏自信的。李文明說皇上不急宦官急。伍三思憋了憋嘴沒吱聲。陸局長悄悄進來后不動聲色地看著賈雯打字，然后咳了一聲，室內(nèi)驟然之間陷入了空前的沉靜。陸局長走過去拍了拍李文明的肩然后轉(zhuǎn)身離去，李文明跟了出去。

目送二人出去后伍三思伸了個懶腰，欣然喜色地說這下有好戲看了。賈雯說你這個人怎么言不由衷呀。伍三思很舞蹈地扭了下身子笑了。他覺得這真是一個令人愉快的事件，他甚至有了一種幸福感。這跟舞臺戲劇似的，剪徑的綠林小廝，無種的皇族將相，高屋華軒，破墉茅舍，俄爾之間滄海桑田感慨良多。

賈雯于電腦前有點心不在焉，伍三思說你在干嘛。我在審視自己的靈魂呢。伍三思笑了，心靈沒受傷吧。我的承受能力還不需要愛撫。伍三思舞蹈般搖搖頭。賈雯瞟了一眼說，舞者三思，你整那個印刷廠咋樣了？伍三思左右瞧了瞧小聲說，別提了，那個破廠子一屁股債，欠款五百多萬。媽的，我剛拉上一個主顧，職工債主銀行像綠豆蒼蠅似的飛來了，看來這事根本就沒戲。你說陸局怎不把這茬告訴我呢？賈雯樂了，沒那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呀？伍三思說那李文明怎么回事，賈雯說那大樓也沒掖著藏著，不過他現(xiàn)在都這樣了，你還較什么勁呀？伍三思說這倒也是，稍一沉思，這下你的機會更大了，賈雯說說啥呢？

說話之間李文明回來了，盡管內(nèi)心非常地沮喪，然而面上還算平靜。賈雯急切地說怎么樣？李文明微笑著說黃了。伍三思一臉的疑問，真黃了？真黃了。

于是李文明就與副局長擦肩而過失之交臂，很委屈甚至抑不住地想哭，狼一樣長嚎一聲，然后平靜地離開了辦公室。

倚在橋欄上感慨良久，就想寄情于雪，雪就在這時從天而降，飄飄灑灑地落了下來，李文明郁悶的心情漸漸清涼起來。落雪無語，李文明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少年，歲月就這樣一晃過去了。在這樣一個失意的心灰意冷的落雪夜晚，手機響了，是賈雯打來的，你在哪？在橋上。在橋上？不管你在橋上還是在橋下，馬上來波斯騰湖，李文明說搞啥？賈雯說不見不散，就把手機掛了。

波斯騰湖，水清如碧，賈雯一身泳衣，把女人特有的曲線一覽無余地展示在李文明的視界里。她坐在池邊兩腳玩著水，李文明像條泥鰍似，日地一下鉆到了水里游起來。李文明的水感不錯，游姿也很優(yōu)美，勾得賈雯心里直癢癢，看著李文明游過來時向他招手。李文明瞇著眼很專注地仰視著賈雯，他還是第一次這么近賞析泳裝的賈雯。肌膚如玉，秀色迷人。李文明說下來吧。他雙手一伸，賈雯整個人一下?lián)溥M了懷里，他本能地抱住了，如此親密零距離擁抱，加之水的滋潤，李文明感覺到賈雯氣息和肌膚傳達出的一股攝人的力量，還有那股異常的芳香令他不能自已，將賈雯緊緊摟在懷里。賈雯小聲說：松開我，人家在看呢。李文明趕緊松開雙手沖賈雯歉意地笑笑。賈雯臉上露出了嫵媚的笑容小聲地說：我很快樂。

這種快樂并沒有給李文明的生活帶來多大的變化，心靈家園也沒有因此而生機盎然芳草萋萋，不僅目標越來越模糊而且生存壓力也越來越大，還多了幾許牽掛，這是他沒想到的。于是他決定休假放松一下心情，盡快從失意的陰影中走出來。休假間隙，李文明就在琢磨那封匿名信，他很清楚自己的死穴在哪，決心找到那個寫匿名信的人。

假期很快結(jié)束了，賈雯見到李文明時說，看上去你氣色不錯，李文明笑笑。伍三思哪去了？賈雯小聲地說出大事了？李文明凝視著賈雯？

她朝伍三思桌子望去，意味深長地說：你后繼有人了唄。

李文明很沮喪想說怎么不給我打個電話或發(fā)個信息。話到嘴邊又覺不妥，嘆了口氣，挺傷心地看著賈雯，像春天里失去愛情的牙狗垂頭喪氣的。

賈雯不動聲色注視著李文明：聽說你在鼓搗匿名信的事，有進展嗎？李文明點點頭：我分析這人一定離我很近，能直覺到他手跡的氣息在流動。賈雯說那你還等什么呀，整個人輕移坤步向李文明仄過來。她的身體散發(fā)著馨香越來越濃，李文明手足無措時賈雯突然離去：這年頭誰會用筆寫匿名信呀？李文明說對呀，于是他的視線由賈雯移向電腦，眼睛一亮。驀然之間覺得寫匿名信的人就悄然無聲地隱藏在那個虛擬的世界里。如果這封信是伍三思所為，他會不會用這臺電腦呢。如果用的話，會不會設(shè)密碼呢？他想起伍三思曾經(jīng)問賈雯文件如何設(shè)密碼的話，內(nèi)心突然一陣緊張。他坐在電腦前，輕劃鼠標雙目凝視，如同春季阿拉斯加饑餓一冬的熊：有一種預(yù)感有一種傳說舉報信就在這臺電腦里。賈雯說：那么自信？

你想，知道那件事的人沒有幾個。你的意思我也在懷疑之列。

理論上沒錯，可是……李文明嘿嘿然笑笑，你怎么可能搞這個呢。怎么就不可能搞這個呢？李文明擺了下手，別逗了。突然，李文明發(fā)現(xiàn)點擊sun文件屏幕上出現(xiàn)了請輸入密碼的字樣。問道，這是伍三思的文件嗎？賈雯搖搖頭。李文明內(nèi)心一陣暗喜后又悲涼起來，就他掌握的那點電腦知識破譯密碼無異于讀一本天書。他開始詢問朋友，所有的回答都模棱兩可之間。難道就搞不開？看到一籌莫展的李文明，賈雯樂得有點讖意幽渺婉轉(zhuǎn)纏綿，李文明說你不幫我搞也就罷了，還幸災(zāi)樂禍，告訴你，我一定能破譯它。

五

李文明覺得這十有八九是伍三思所為，但這需要證據(jù)不能空口無憑。他現(xiàn)在是副局長，即便查也只能偷偷做賊似的，這令李文明很不爽，心情冬天般灰不拉幾的。他走在步行街上，街邊樹上有兩只麻雀在梳理羽毛。手機響了，是賈雯打來的。李文明說有事？賈雯說：我想你了。李文明樂了：有美人思念，幸福生活萬年長。說。

賈雯說后天我們仨去舟島開會，伍三思讓你準備匯報材料。來得及嗎？伍三思說了對你而言烹小鮮也。李文明說，搞，那么抬舉我。

舟島。李文明盤腿坐于一楊樹下的木船上，沐浴在夕陽的余暉中。

抽著煙，聽著大海退潮的音樂。落霞已經(jīng)悄悄隱去明月不知何時已經(jīng)升起。海風吹來腥咸的氣息很濃，濤聲越來越遠，循聲平視海面，迷蒙的一片月白中有點點漁火在搖曳，這是海島漁民月夜捕魚。關(guān)于島上漁民捕魚還有一個故事，有個少婦的男人在這個季節(jié)里就像換了個人一樣對捕魚和房事很瘋狂，像一個陽物充滿了鮮艷無比的生命張力，瘋狂地捕魚賣魚，漁汛一過就直奔少婦，與迎出來的少婦纏在一起，邊進屋邊手舞足蹈，毛毛草草扯掉對方的衣服，男人攔腰抱起少婦，少婦把那堆扎翅即刻飛翔的雙乳鋪天蓋地地籠罩著男人的頭顱，兩人風風火火滾到床上，顛鸞倒鳳，狂風暴雨，激情難抑，豪情萬丈，整整工作了一個星期，方才像兩條白花花的鰱魚躺在沙灘翻著白眼欣賞對方。有好事者說非常榮幸地過了一把軍事觀察員的癮，目睹了戲劇彩排的誘人序幕和一些精妙絕倫的片段，于是添油加醋傳播與游客之中，成為小島民俗的一盤精神快餐。李文明聽到這個故事時說這十有八九是島人在誘客，搞了一個小把戲而已。不過海島的漁火沙灘木船海風等雖然有些陳舊雷同，確實是產(chǎn)生故事的絕好道具，還有這天空中的明月。

李文明抬頭，清澄的月亮透明起來。側(cè)耳細聽海浪節(jié)拍在似有似無之間，一襲淡淡的清香籠罩過來，一只手輕輕放在了肩上，他知道是賈雯，心一陣緊縮，他輕輕按著她的手，似乎很陌生但卻又是那么自然那么默契。賈雯挨著他坐下：匿名信的事有眉目了？李文明搖搖頭：搞不開密碼。賈雯欲言又止，說，你非要揭開密碼嗎？李文明點點頭。賈雯輕輕搖頭。李文明若有所思地說啥意思？賈雯笑笑。海風吹來有些涼意，她又靠了靠，他順勢摟住。接著有點緊張和羞怯，甚至有點莽撞和匆忙，總之來不及仔細想就開始重復(fù)許許多多的傳說。異性的氣息讓沙灘充滿了浪漫的情調(diào)，呼吸有些急促和失率，李文明就像在寫草書那樣寫到狂野處有些失去規(guī)矩，想創(chuàng)造點諸如風格之類的東西。而賈雯就像臨摹一副大寫意的山水畫，傳統(tǒng)的工寫并用和現(xiàn)代工具的東西融合，畫到隨心所欲處，真是痛快有加，酣暢淋漓，意境深遠，但是絕對不失法度。海風輕輕吹過，賈雯大腦冷靜了許多，她覺得這種創(chuàng)作必須適可而止點到為度，因此她理了理秀發(fā)很理性地制止了李文明的創(chuàng)作激情。就像合奏一曲樂章賈雯突然失去了靈感覺得索然無味興趣頓失，于是就按住了琴弦。李文明說怎么搞的？賈雯笑笑說，我回去了，你也回吧。李文明欲言又止默默地坐視她漸漸遠去，驀然之間心頭涌起萬千思緒。

月光如流風梳似剪，樹葉比夏天落得更頻繁更義無反顧，季節(jié)就是這樣和人沒什么不同，成熟本身已經(jīng)孕育著衰落。是觸景生情吧，李文明由然之間很傷感。

六

從舟島回來后，陸局長對李文明說，我知道你很委屈。陸局你啥意思吧？陸局長說說句實話我真的不好開這個口。那您就免開尊口。陸局長笑了，不中。那就說。是這樣，陸局長猶豫著：你想過印刷廠怎么辦嗎？李文明搖頭，陸局長說你真的一點想法也沒有？無所謂。陸局長笑笑：其實不服氣也是一種動力，如果你換個角度想，它就會變成一種能力，一個平臺。李文明說這是伍局搞的，我接手恐怕……陸局長堅定地擺擺手，我讓你弄你就弄。李文明就笑。陸局長說這就對了，爺們就應(yīng)該拿得起放得下，待會我把有關(guān)資料給你。從今天起，別的事先放下，你就給我專門弄印刷廠。

李文明研究過印刷廠相關(guān)資料后發(fā)現(xiàn)，單位職工人少買斷問題好解決，除銀行始終盯著不放棄，沒有其它債務(wù)，但銀行這一關(guān)不可小視。他把所有的資料文件放到桌上床上，掛在了墻上，像臨戰(zhàn)前的將軍對軍用地圖一樣仔細閱讀，反復(fù)推敲，認真核對，不厭其煩地推演勝算的幾率。之后，他就直奔銀行行長辦公室。李文明抓住重點，陳述利害，說行長你這么聰明形勢政策還用我贅述？無可奈何之下行長說，你真是個難纏的主。按照你的說法這事就這么搞吧。

印刷廠在李文明的操作下順利完成了企業(yè)改制，賣給一個泰國華僑，不僅解決了職工就業(yè)問題也為文化局甩掉了幾百萬的包袱。陸局長說，痛快。我沒看錯人。中，中，中。你給我，不，你給文化局立了個大功。

李文明長長舒了口氣就想到了那封匿名信。他坐在電腦前冥思苦想，怎么才能搞開那個密碼呢。賈雯說黑客也不是你這么玩法，起來，起來，我打印刷廠改制匯報。李文明說怎么最近我一摸電腦你就要匯報？賈雯臉色一沉說，說啥呢？李文明不情愿地站起來，思忖著瞟了一眼心想自舟島回來后賈雯是哪根神經(jīng)出了毛病呢。

其實根源在于計生局的王昭君。最近二人經(jīng)常在一起聚，那天，酒多了，王昭君的話也有些走板，說：我，我又懷孕了。把賈雯嚇了一跳：真的?那你得趕緊做了。王昭君樂了：是這么回事，我們局的呂局長快要到站了，她推薦我任局長，不過這事八字還沒一撇呢，開個玩笑。盡管王昭君說的酒話且輕描淡寫，但對賈雯來說刺激挺大。同窗多年，王昭君半斤八兩還是清楚的。平心而論賈雯的確比她優(yōu)秀，然而王昭君卻當上了副局長，當然，能不能接替呂局長還是個未知數(shù)，不過那句玩笑話在賈雯聽起來就有點滑稽和舞臺化。這太容易聯(lián)想到戲劇人生這個詞了，既然人生如戲劇，賈雯當然也要粉墨登場，她沒有義務(wù)總是坐在臺下為那些只具有跑龍?zhí)啄芰Φ慕巧恼平泻?。尤其是伍三思出乎意料地當了副局長之后，這種想法越來越強烈。驀然之間她覺得李文明新鮮感似幽谷中的薔薇，正隨季節(jié)的變化落葉繽紛芬芳流水斯香漸消。換言之內(nèi)心深處對異性的觸摸沖動與從前仍然一樣，但不一樣的是劉區(qū)長的音容笑貌一段時間以來鬼使神差般縈繞腦際，如仲春江面上慢慢飄過來的溫涼潮濕的誘人氣息，在賈雯記憶原野的縱橫溝壑里彌漫開來。這除了伍三思曾經(jīng)的提醒外，根本的原因在于她的潛意識，李文明是心靈田野上一條季節(jié)河流，她不會因其澎湃激揚而長醉，也不會因其消瘦干涸而無動于衷。耽于一條小河，這不是她的性格。

尤其是最近李文明又盤活了印刷廠，人氣旺盛，文化局上上下下對之刮目相看，這令賈雯著著實實有了危機感，覺得再這樣下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從此，賈雯開始與自己的五官過意不去，當然還有對自己體型的重新認識。前文說過，她雖不漂亮，然形體嬌好，和模特相比除了身高沒有優(yōu)勢，再找不出瑕疵。這樣近乎人種身材不發(fā)揮作用，簡直就是對人類文明的褻瀆和資源浪費。全國都在圈地開發(fā)房地產(chǎn)，她只不過是想租賃一片土生土長的地給別人用用，如今是市場經(jīng)濟，有投入就會有產(chǎn)出，她的投入無所謂成本，她計算過投入產(chǎn)出肯定符合設(shè)計要求，賠本的買賣她不做，遇不到真神也就不會獻身做犧牲的。賈雯像換了個人一樣大徹大悟，涂上風花雪月，抹上嫵媚動人，簡單這么一拾掇就開始行動。

七

這是一個很平凡的下午，伍三思開會去了。賈雯有點坐臥不安，不時地看表，當下班鈴響時，她拿起電話并不撥，李文明很知趣地走了。她撥通了電話，矜持地問：是你嗎？那頭傳來一個男中音：有事嗎？賈雯遲疑了一下：有空嗎？電話那頭說，有，有。

與賈雯通電話的是劉區(qū)長，兩人除了工作上的事，也談生活談人生事業(yè)愛情什么的。漸漸地賈雯覺得他很有思想、也很有成就，與之交往很開心，尤其是有了點兒意思，有了那種感覺，稱呼也發(fā)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賈雯坐在沙發(fā)上有些矯情。他善解人意地挨著賈雯坐下，異性的氣息撲面而來，說不清二人的目光是怎么蛇一樣纏在一起的，他的手在賈雯的身上如同一條沽澤中的魚遇到了甘泉一樣興奮地游來游去，賈雯突然真切地意識到這個男人，在女人懷里與坐在高高的主席臺上一本正經(jīng)作著莊嚴的報告是多么的不同啊。她像從夢中醒來一般清醒了許多，她半推半嗔地離開沙發(fā)。他大度地笑笑，搓搓手說：我們?nèi)ヌ枍u吧。手機聯(lián)系。

這種聯(lián)系給兩人帶來了很好的心情。當然得益于劉區(qū)長似有似無的夫子循序善誘營造的情懷，更有賈雯極有分寸又恰到好處的鋪墊。事實上劉區(qū)長的職位決定了他有許多崇拜者，而且又非常善解人意，很不幸地落入了說不清是潮流還是讖言之中，就生活而言，是非無從定，他首先是個身體健康的男人，因此事情的進展與賈雯的想象不謀而合。她知道這跟主持婚禮差不了多少，事實上想象和現(xiàn)實還是有些距離的?？傊擞梢话愕纳舷录夑P(guān)系向朋友方向快速的發(fā)展并正在發(fā)生質(zhì)的裂變。賈雯畢竟是不甘寂寞的那類，說不上是貪婪還是雄心勃勃，她清楚自己的目標，生活不能如一潭死水，風光不能讓王昭君們占了。她對視線內(nèi)的獵物懷有一種強烈的好奇心，因此常常再現(xiàn)出深山老林里獵人狂野激動的狩獵心態(tài)，帶著這種欲望她走進了他的家，一如古人望著天邊的晚霞漸漸退去，點起了篝火，文明誕生了，故事也就誕生了。

八

陽光照耀著這個充滿秋意的城市。李文明吸了一大口煙，任憑煙霧從口鼻中飄飄然然，很窄的眼光透過繚繞的煙霧在電腦屏幕上凝聚。

這是一個星期五的上午，李文明剛剛聚攏的思緒被伍三思很舞蹈的動作與蘭花指交融疊加的興奮所穿越，有些支離破碎，想發(fā)火時伍三思說話了：你別、別走了，組織部來人談話。李文明的心咯噔一聲懸了起來。長長的談話終于結(jié)束了，李文明那顆心當啷一聲落了下來。

大約兩個星期后的上午，伍三思已是文化局局長，賈雯居其次任副局長，陸局長享受副縣待遇退居二線，李文明提為局長助理并列入后備干部人才庫。

今年冬天來得早了些，這天上午，雪如思緒隨風飄揚。李文明坐在電腦前讀才買的《電腦愛好者手冊》，目錄上如何破譯密碼這個欄目令他興奮不已，翻開有關(guān)章節(jié)認真讀起來。似乎茅塞頓開，按照書中的思路用伍三思的手機尾號、身份證號碼等都試了一遍均未打開那個叫做sun的文件。正當李文明抽著煙苦思冥想之際伍三思進來了，徑直走了過來說干啥呢？李文明說沒干啥，伍三思一樂，其實我知、知道你在干啥，李文明說伍局這么關(guān)注我實乃屬下的榮幸，恕我愚拙，煩請示下我干啥呢？伍三思稍微猶豫后很真誠地說：有件事我考慮了很、很久，覺得還是說出來，信不信由你。匿名信的事我也遇過，但是那個密碼你打不開的。伍三思搓了搓手說，好了，你忙吧，我、我過去了。

望著離去的伍三思李文明陷入了沉思。這么說他也知道這個文件，也沒有解開密碼?；蛘呦胱柚刮移谱g還是另有隱意，思之再三覺得無論他什么目的，也不管其真情還是假意，必須想辦法解開密碼決不能停止，不能功敗垂成，不能放棄。他想到了sun的英文意思是太陽，于是試著打上了太陽，一點鼠標，一下子就開了。令他驚詫不已的是sun文件夾里的文件竟然全設(shè)密碼，根本打不開。李文明忽然覺得一下子從寒冰徹骨的冰面掉進漆黑如夜的冰窟里，悲涼窒息地說不出話來，以至于手機響了兩次才聽見，一看來電顯示賈雯的，咔的按了拒絕鍵。手機又響，鈴聲執(zhí)著不妥協(xié)的氣勢撞擊著李文明的思緒，他長長吸了口氣，打開手機：賈大局長，啥事？

為什么不接電話？心情不好。賈雯小心翼翼地問，怎么啦？沒怎么。李文明的興味索然映襯出賈雯語氣柔情似水內(nèi)斂含蓄。這就是賈雯的過人之處，遇事沉著并能很快地調(diào)整心態(tài)語氣，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說，現(xiàn)在，馬上來太陽島湘江酒店開會。

開什么會？來了就知道了。到了酒店李文明發(fā)現(xiàn)就他倆人，賈雯穿了件紅色的外套，有日子沒聚了今個放松放松。李文明哪有心思，一根筋似的仍在琢磨那個文件夾，賈雯說愣啥呢？李文明說思考一個問題，賈雯說上帝都死一個多世紀了你還思考？你要訥于言敏于行，將菜譜推向李文明，點菜。李文明瞄了一眼就胡亂點了幾個菜，賈雯要了一瓶長城干紅，說話之間酒菜已齊，賈雯給李文明倒上酒，然后給自己也倒上。她端起酒與李文明相視，二人就這樣默然無聲，似有似無的心音在低語，不可言述。接著是輕輕地清脆地碰杯聲。李文明朝窗外望去，雨雪霏霏，黑色的柏油路面與大地漸漸淡沒成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車輪犁出的車轍與行人的腳印交融凝聚生存繁衍變化成深色的路默默地伸向遠方。李文明收回視線說：為飛雪干杯。幾杯酒下肚兩人肢體語言被激活了，酒真是不朽的藝術(shù)。

李文明往后舒展了一下身體，紅色的液體在血管里涌動，是酒的作用吧，寒氣縷縷從他的汗腺里溢出，穿透衣衫向外散去。二人目光重疊地同時飄散，李文明臉上不時飄過絲絲紅酒釀造的微笑。醉了？微醺而已。賈雯投來神秘的微笑：還算清醒。隨之微微向前傾過去，稍稍注視后說：是不是還沒有解開密碼？李文明點點頭。那密碼根本就解不開。李文明一下子愣住了，閃念之下想到了伍三思的話，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半天才緩過神來說：這不可能吧。賈雯說你看見匿名信了？李文明搖頭，賈雯樂了：其實你要是換一個角度想那就是根本沒有什么匿名信。李文明說你的意思是陸局撒謊？賈雯似是而非地搖搖頭。李文明一頭霧水：這怎么可能呢？賈雯說你這么聰明應(yīng)該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單已經(jīng)買了我有點事先走了，拜。把盞工夫她的背影在門口稍駐就消失了，李文明下意識地站起來朝窗走去，沉沉路面漫漫飛雪，賈雯如一片楓葉飄進漫天飛雪之中，漸漸被雪色所消融，天地一片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