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淑華
(1.福建師范大學,福建 福州 350007;2.福州教育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1)
曹植詠俠詩中“俠”的理想化傾向
1、2陳淑華
(1.福建師范大學,福建 福州 350007;2.福州教育學院,福建 福州 350001)
曹植詠俠詩中的俠客形象既有對前代的繼承,又深深打上了詩人個性化的烙印。他改造俠的人生價值觀念,摒棄其好勇斗狠的一面而使之成為保家衛(wèi)國的勇士,突出俠的精湛超群武藝,頌揚俠的勃發(fā)生命和張揚個性,使俠的形象呈現(xiàn)出理想化的傾向。
曹植;游俠;詠俠詩
曹植在漢末建安動蕩不安的時代,以詩吟詠生于亂世的痛苦與豪邁。作為詠俠詩的奠基人,曹植通過《白馬篇》、《名都篇》、《結(jié)客篇》、《野田黃雀行》以及《鰕魚旦篇》直接描繪俠客的生活,歌頌俠客的精神。此外關于游俠形象的表現(xiàn)也間接見于他的《雜詩》、《贈丁儀》、《斗雞》等。在這些詩作中,曹植塑造了光彩照人的游俠少年形象,寄予自我的理想。從中國傳統(tǒng)游俠的形象發(fā)展看來,曹植詠俠詩中的俠客形象既有對前代的繼承,又深深打上了詩人個性化的烙印,并呈現(xiàn)出理想化的傾向。
曹植的詠俠詩所塑造俠的形象符合傳統(tǒng)思想正義性傾向,呈現(xiàn)出英雄性特征。他所吟詠的俠已不同于早期的游俠,摒棄其好勇斗狠的一面而使之成為保家衛(wèi)國的勇士。
從俠的身份來看,先秦時代的俠大多來源于貴族所養(yǎng)之“士”,戰(zhàn)國四公子都曾大蓄武士,以增強自己的準軍事力量從而加強政治籌碼,這就是《韓非子》所謂的“而群俠以私劍養(yǎng)。”這些俠通常只忠于自己的主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還踵”。至漢代,游俠的力量更加發(fā)展壯大,他們甚至可以憑借自己的武力,“馳鶩于閭閻,權行州域,力折公侯”。
然而在歷史上,俠的行為始終為正統(tǒng)思想所摒棄,這是一群“以武犯禁”,其行“不軌于正義”的人。他們快意恩仇,屢犯禁律,肆意施暴,行為帶有鮮明的流氓傾向。在《三國志?魏書?閻溫傳》注引《魏略?勇俠傳》中就有這樣的記載:“(楊阿若)少游俠,常以報仇解怨為事,故時人為之號曰:‘東市相斫楊阿若,西市相斫楊阿若。’”而游俠少年橫行街閻,無所不為,成為國之禍患,嚴重破壞了社會秩序?!稘h書?文三王傳》云:“(濟東王劉彭離)驕悍,昏暮私與其奴亡命少年數(shù)十人行剿,殺人取財物以為好。所殺發(fā)覺者百余人,國皆知之,莫敢夜行?!痹缙谟蝹b的人生目標帶有突出的為“私”而謀的特征,他們或者是為了個人的私名而追求稱霸一方,或者是“受人錢財,與人消災”。即便是“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也沒有擺脫“私劍”的模式。
在曹植的詠俠詩中,俠的身份雖然也出于鄉(xiāng)邑,但他們已經(jīng)具有了更強的獨立性,不再為了某個主人而私謀。他們的行為中雖然還具有前代游俠的報私仇(《精微篇》、《結(jié)客篇》)、赴士之困厄(《野田黃雀行》)的目的,但更多的游俠則擺脫了江湖氣息,化身為勇敢灑脫,文武雙全,勇赴國難,能建奇功的英雄。在《白馬篇》中,幽并游俠兒“少小去鄉(xiāng)邑,揚聲沙漠垂”,馳騁于西北沙漠邊關。當“邊城多警急,虜騎數(shù)遷移”時,他們不顧個人安危,勇敢選擇“棄身鋒刃端”,而“厲馬登高堤”,“長驅(qū)蹈匈奴,左顧凌鮮卑”,那種“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大無畏精神,結(jié)合了對國家的高度責任感和使命感,使金羈白馬的幽并游俠兒具有了更廣博的胸懷,更豪邁的氣度。曹植熱情歌頌游俠為國家慷慨赴難,“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的忘我精神,改變了俠的私劍模式,塑造理想化的游俠形象。如果對照漢魏時期游俠的真實面貌,不難發(fā)現(xiàn)曹植塑造俠的形象時只是選擇性地表現(xiàn),甚而完全忽視俠的危害性的一面。
出于人生苦短的意識,曹植渴望在有限的生命中能建功立業(yè),這種功業(yè)思想正是“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yè),流金石之功”,最終落實到為了國家和明君服務。他在《薤露行》中說“愿得展功勤,輸力于明君。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群。”曹植懷著穎脫不群的志向,始終對于自己的才華充滿自信,這種對自我的認識與游俠形象的理想契合,并在詩中進行反復強調(diào):
“讎高念皇家,遠懷柔九州。撫劍而雷音,猛氣縱橫浮。泛泊徒嗷嗷,誰知壯士憂?!保ā饿y魚旦篇》
“閑居非吾志,甘心赴國憂?!保ā峨s詩?仆夫早嚴駕》)
“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閑。國讎亮不塞,甘心思喪元。拊劍西南望,思欲赴太山。弦急悲聲發(fā),聆我慷慨言。”(《雜詩?飛觀百余尺》)
曹植筆下的游俠擺脫了反面道德的形象,他們的人生價值由“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到“捐軀赴國難”的轉(zhuǎn)變,呈現(xiàn)出與正統(tǒng)思想的合流,從而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游俠逐漸被正統(tǒng)文化所接受。
當曹植將建功立業(yè)、定國安邦的人生理想賦予游俠時,同時也賦予其實現(xiàn)這一理想的可能性,這就是要實現(xiàn)俠“武”和“義”的完美結(jié)合。曹植“生乎亂,長乎軍”,自幼即隨父四方征戰(zhàn),“南極赤岸,東臨滄海,西望玉門,北出玄塞”,他也曾“劍戟不離手,鎧甲為衣裳”。因此,在他的心目中,高強的武藝是在亂世建功立業(yè)的最重要的技藝。在塑造理想化的游俠形象時,曹植尤其關注對俠的高強武藝的表現(xiàn)。他筆下的游俠騎射技藝精湛,如《白馬篇》中塑造驍勇善戰(zhàn)的幽并游俠兒,他們“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參差??叵移谱蟮模野l(fā)摧月支。仰手接飛猱,俯身散馬蹄。狡捷過猴猿,勇剽若豹螭”。不僅可以左右開弓,俯仰自如,而且箭無虛發(fā),精準無誤。更難得的是他們的這一系列動作是在騎馬飛馳的過程中完成的,在駕馭坐騎的同時還要箭箭命中,沒有高超的技藝絕對無法勝任。游俠身手敏捷,勇猛彪悍的形象呼之欲出。再如,《名都篇》中的京洛少年,“斗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馳驅(qū)未能半,雙兔過我前。攬弓捷鳴鏑,驅(qū)上彼南山。左挽因右發(fā),一縱雙禽連。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飛鳶。觀者咸稱善,眾工歸我妍”。他是一位風度翩翩,身手矯健的英俊少年,擅長馳馬驅(qū)兔,能夠一箭擊中雙禽,而箭射飛鳶不過是他的略展小技而已,難怪“觀者咸稱善,眾工歸我妍”,引來陣陣贊嘆和喝彩。
曹植還將俠的超群武藝和尚武精神凝結(jié)在“劍”的意象上。《鰕 篇》中的壯士“撫劍而雷音,猛氣縱橫浮”;《野田黃雀行》中的少年“拔劍捎羅網(wǎng),黃雀得飛飛”;《結(jié)客篇》描寫少年高明的劍術,寫到“利劍鳴手中,一擊而尸僵”,達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現(xiàn)實中的俠由于身份流品的復雜,其武功技藝的高低優(yōu)劣也有很大差別。在戰(zhàn)國的俠士中,既有像朱亥、聶政這樣的高手,但也有許多是“雞鳴狗盜”之徒。在司馬遷的《史記?游俠列傳》中,更多關注的是俠的“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的精神品格,而對俠的武藝缺乏具體描寫。曹植的詠俠詩突出了俠的精湛超群武藝,使俠的形象更加鮮活生動,完善了理想化的游俠形象。
曹植的詠俠詩的游俠形象多為少年,他們的身上洋溢著濃烈的生命熱情。這不僅體現(xiàn)為他們擁有嫻熟的弓馬騎射、精湛絕倫的武藝,以及“效功于當世”,渴望建功立業(yè)的積極進取精神,還表現(xiàn)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中。游俠少年總是充分地享受生活,《名都篇》是這樣描繪的:
京洛少年的佩帶著的“寶劍直千金”,身上的“被服麗且鮮”;他們縱情宴飲,“美酒斗十千。 膾鯉臇胎鰕,寒鱉炙熊蹯。鳴儔嘯匹侶,列坐竟長筵”; 他們“斗雞東郊道,走馬長楸間”,“連翩擊踘壤,巧捷惟萬端”。從衣食到娛樂,游俠少年在青春的光景中享受著美好的生活,體現(xiàn)了恣意生活的理想。他們打破過去那種陳舊的循規(guī)蹈矩的生存方式,展示給人們蓬勃的生命激情和活潑的創(chuàng)造力量。正如劉大杰先生在《魏晉思想論》前言中所說:“魏晉人無不充滿著熱烈的個人的浪漫主義的精神。他們在那種蕩動不安的社會政治環(huán)境里,從過去那種倫理道德和傳統(tǒng)思想里解放出來,無論對于宇宙、政治、人生或者藝術,都持有大膽的獨立的見解?!蓖瑫r,游俠少年雖然出身于普通平民,貴為皇戚的曹植卻賦予他們司馬遷筆下的“鄉(xiāng)曲布衣”之俠所沒有的貴族氣息。使游俠成為貴族與平民結(jié)合的理想化形象,展示了豐富多彩的生命體驗,洋溢著開拓進取的時代精神。
據(jù)史料記載,曹植“任性而為,不自雕勵,飲酒不節(jié)”,極具游俠氣質(zhì)。因此,他筆下的游俠還呈現(xiàn)出個性張揚的特征。他們是鮮衣麗服的俠:“白馬飾金羈”(《白馬篇》),“被服麗且鮮”(《名都篇》);他們是仁厚善良的俠:“拔劍捎羅網(wǎng),黃雀得飛飛”(《野田黃雀行》);他們是超然脫俗、卓爾不群的俠:“燕雀戲藩柴,安識鴻鵠游”,“駕言登五岳,然后小陵丘”(《鰕魚旦篇》),“思慕延陵子,寶劍非所惜”(《贈丁儀詩》)。
曹植白馬金羈的游俠少年洋溢著青春的朝氣,以灑脫張揚的個性詮釋著對生活的理解,他們馳騁于邊塞,建功立業(yè),彰顯著時代的精神。這些超越現(xiàn)實的游俠形象承載了俠的傳統(tǒng),同時又開啟了嶄新的俠的精神,在文學領域中綻放絢爛的光彩。
[1] 趙幼文. 曹植集校注[M]. 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2] 司馬遷. 史記?游俠列傳[M].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3] 韓非子校注 [M]. 江蘇人民出版社,1982.
[4] 班固. 漢書?游俠傳[M]. 浙江古籍出版社,1998.
[5] 韓云波. 論中國俠文化的基本特征[J]. 西南師范大學學報,1993,1.
The Idealization Tendency of Swordsman’s Image in Cao Zhi’s Chanting Swordsman Poems
CHEN Shu-hua
The swordsman’s image in Cao Zhi’s Chanting poems inherited some characteristics of the predecessors’, and also had his own personalities. He transformed the swordsmen’s values and concepts, abandoning their brutal and savage aspects, turning them into patriotic warriors, illuminating their exquisite military arts, eulogizing their robust life and extraordinary personalities, eventually idealized swordsman’s image.
Cao Zhi; swordsman; chanting swordsman poem
I222.7
A
1008-7427(2011)09-0049-02
2011-06-28
作者系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研究生,福州教育學院初等教育系中文教研室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