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者的“無能”之能

■牛 津

宋江以群盜之首招安拜將；劉備三分天下；唐僧取得真經(jīng)，功德圓滿。三個“無能”之人最終成就大業(yè)，究竟是造化厚他，命該如此？還是有其它的原因？

《水滸傳》、《三國演義》、《西游記》雖非一人所作，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書中統(tǒng)帥群雄的幾位老大，宋江、劉備、唐僧，都是平常人眼中的“窩囊廢”。宋江武藝不如一尋常的地煞星，計謀不如吳用等人，而為一百單八將之首；民間奚落劉備的江山是哭出來的，一遇到危險就痛哭流涕，喜演“悲情秀”；而唐僧呢，斗妖除魔的本事不但不如手下的三個徒兒，連胯下的白龍馬都不如，身陷險境時，唯一能做的是向觀世音求救或者叫“徒兒快來救我”。

宋江以群盜之首招安拜將；劉備三分天下；唐僧取得真經(jīng)，功德圓滿。三個“無能”之人最終成就大業(yè)，究竟是造化厚他，命該如此？還是有其它原因？

其實我們仔細(xì)一分析，三人都具備“無能”之能，即個人的文武之資未必出眾，但有駕馭群雄、審時度勢、借力打力、合縱連橫的出眾才能，更掌握一種登堂入室、脫離草莽而必不可少的政治資源。而這些才能和資源在中國的政治生態(tài)和社會背景下，往往能克服自身的文才武略之不足，最終脫穎而出。

精準(zhǔn)拿捏時勢

宋江廣收天下英雄，積累了雄厚的人脈關(guān)系，因為潯陽江頭題寫了反詩，在法場上被眾兄弟劫了后，終于決心上梁山。

此時上梁山正是恰到火候。如果殺了閻婆惜就上梁山，他無非是林沖那樣避禍上山，雖然有大恩于晁蓋，但終不免寄人籬下的味道。等到白龍廟小聚義時再上梁山，自己搜羅的人馬已經(jīng)超過晁蓋的舊部，此時上山不再是投奔，而是兩支部隊勝利會師。宋江被晁蓋等人救出后，對晁蓋的表白：“小弟來江湖上走了這幾遭，雖是受了些驚恐，卻也結(jié)識得許多好漢。今日同哥哥上山去，這回只得死心塌地，與哥哥同死共生。”從話中可以看出，他首先撇清自己的功勞，并非空手上山，而是有功于梁山；其次再撕掉當(dāng)初滿口忠孝，不反官府、不違父命、不從草寇的面紗，表達(dá)了鐵心從寇的決心。如果宋江再晚上梁山，如盧俊義那樣，梁山事業(yè)進(jìn)行得如火如荼，便有投機的嫌疑，而且無尺寸之功，甭說想代替晁天王，即使想坐第二把交椅，恐怕梁山眾人都不會服氣。另外，宋江有吏的手段，吏的通達(dá)精明，其駕馭群雄之能力，遠(yuǎn)超晁蓋。

劉備從一個賣草席的破落皇族起家，本錢沒法和挾天子以令諸侯、文武都有蓋世之能的曹孟德相比，就是和守父兄之業(yè)、多謀善斷的孫權(quán)，似乎也不是一個重量級的。劉備選擇的策略完全是基于自身條件，套用一句流行語：一切從實際出發(fā)。先不斷地依附群雄，他曾依附過劉焉、盧植、劉表等人。在此期間不斷網(wǎng)羅了關(guān)、張、趙、諸葛等武將謀士，最后時機一到，自領(lǐng)益州牧，玩了個“空手道”，騙取了天府之地。此時便可和曹、孫一決雌雄。

唐僧能駕馭群雄的東西最具有物化的特征——現(xiàn)實生活中老大駕馭眾兄弟和這個和尚管教徒兒手段差不多：胡蘿卜加大棒。胡蘿卜就是恩惠，唐僧把悟空從五指山下救出來，接著用悟空之力收編了八戒、沙僧，自此在徒兒面前，唐僧一直有種道德的優(yōu)勢，即師傅是你們的恩人。但降服這些魔鬼出身、本領(lǐng)高強的徒弟僅僅靠恩情顯然不夠，他還有觀世音給的最厲害的一個東西——緊箍咒。俗世間的老大駕馭眾人，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緊箍咒：或宗教教義、或利益、或脅迫。如忠王李秀成的老母留在天京為質(zhì)，朱元璋大將出征后，必將家人留在大本營。一手硬一手軟，這是老大們干大事從古到今必具的兩手，作為暴力集團，最終決定權(quán)威和威懾力的，就是道德優(yōu)勢加緊箍咒。

用足政治資本

宋江、劉備、唐僧做老大除了以上原因外，另一個重要的本錢就是其政治資源。這些資源在皇權(quán)社會里包括道德、禮法、甚至讖言等等。

先說宋江甫上梁山，他就申明了自己作為造反頭子的“天然資源”——童謠“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v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所應(yīng)的就是我宋公明，上天叫我做造反頭子，這便是天然合法性。再加上九天玄女授兵書，梁山石碣排定的座次這些把戲，更是強化老大的合法性。中國造反者都喜歡這套神秘的愚人把戲，從“陳勝王”，到“蒼天已死，黃天當(dāng)立”，到“莫道石人一只眼，此物一出天下反”，一直到洪秀全裝天父之子的鬼把戲，都是如此。

不過造反的天然理由和天命所歸的理由并不完全相同，強盜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成為“萬民之主”必須有一個合法性的轉(zhuǎn)移。宋江具有造反頭子的合法性，但他不愿意在造反這條路上走到黑，必須漂白自己，最終修成正果。那么只有兩條路——打下東京當(dāng)皇帝，梁山還不具備這個勢力，只有受招安，當(dāng)大官了。宋江一旦確定了招安的目標(biāo)，那么必須舍棄“播亂在山東”這樣的“天命”，進(jìn)行“革命方針”的轉(zhuǎn)移，那么此時的道德資源就是“忠義”——而且忠必須在義之前。從“播亂”到“忠義”的蛻變，便是“造反”到招安的理論準(zhǔn)備。宋江非常明白理論準(zhǔn)備之重要，在排定座次后，推行“忠義”之說，使他掌握了主導(dǎo)招安的理論和道德制高點，最后使

招安水到渠成。

劉備知道自己一窮二白，要干出點名堂，唯一的資本就是“漢中山王之后”這塊招牌。

劉備最大的資源就是他的DNA和漢高祖劉邦發(fā)生關(guān)系。盡管經(jīng)過幾百年，那個不事產(chǎn)業(yè)的劉邦的DNA，到了父親早亡、流落為小商販的劉玄德身上，已經(jīng)稀釋得所剩無幾。但在群雄并起、霸道橫行的漢末，皇室之后還是一面很管用的旗幟。劉備和張飛、關(guān)羽剛見面，就亮出了自己的政治優(yōu)勢：“我本漢室宗親，姓劉名備?！比撕匣镒錾?，雖然關(guān)羽、張飛武藝比劉備高得多，但比起殺豬的翼德，推車的云長，劉備其無形資產(chǎn)依然使他最具備做老大的資格，自然，桃園三結(jié)義只能由劉備做老大。

劉備知道自己一窮二白，要干出點名堂，唯一的資本就是“漢中山靖王之后”這塊招牌，所以在《三國演義》中我們看到無數(shù)次劉備像祥林嫂那樣不厭其煩地表明自己的漢宗室身份。初出江湖，募兵去投幽州太守劉焉，“玄德說起宗派，劉焉大喜，遂認(rèn)玄德為侄?！弊詈螅@塊招牌擦得越來越亮，直到和漢獻(xiàn)帝論宗派，成了“皇叔”，那就更不得了，其正統(tǒng)的合法性更無人質(zhì)疑。就因為他的劉氏血統(tǒng)，于西南一隅稱帝，不是割據(jù)而是復(fù)興漢室，人中之龍的諸葛亮不輔佐占據(jù)大半個中國的曹操，也不投奔有東南膏腴之地的孫權(quán)，而是在劉備無立錐之地時，因三顧茅廬出山，不能不說孔明先生也看好“劉氏宗室”的潛在價值。

曹操封魏王，加九錫，但就是不敢稱帝，當(dāng)手下人勸進(jìn)時，他說：“若天命歸我，我當(dāng)作周文王?！憋@然，統(tǒng)一黃河流域的曹孟德非常明智，自己稱帝就把以前所做過一切，包括在百姓心中積累的民望幾乎全部抵消，這是樁不合算的買賣，而他的兒子曹丕則無歷史包袱，但還是搞出個“禪讓”的把戲，讓獻(xiàn)帝自己承認(rèn)：“天命不于常，惟歸有德。漢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曹氏兩代人處心積慮要克服的合法性難題，對劉備而言，根本不是個問題，就是因為他的DNA。

唐僧的道德資源便是奉旨取經(jīng)。雖然歷史上的唐玄奘去天竺取經(jīng)是非組織行為，在邊關(guān)九死一生才得以偷渡出國。但到了小說家的筆下，不能不做一改變，否則憑什么唐僧有資格做老大？于是在《西游記》中，唐僧成了狀元陳光蕊的遺孤——以顯示血統(tǒng)高貴。唐太宗為回報從陰曹地府的還陽，選拔了大德高僧玄奘。得到皇帝的恩準(zhǔn)取經(jīng)，唐僧就具備借用一切力量的合法性，可以讓觀世音幫忙，可以馭使有七十二般變化的孫猴子，唐僧取經(jīng)成功后，成為第一大功臣。

兒時看小說，奇怪沒有英雄氣的宋江、劉備、唐僧何以能當(dāng)老大，等到年歲漸長，見識略廣后，才知道這些“無能”之能也是很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