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名服刑官員調(diào)查

■劉 丹

（作者系湖南行政學院教授）

在受調(diào)查的100名服刑官員中，因殺人、搶劫、涉毒、涉黑等犯罪而服刑的只有10余人，而其他80%以上都是與獲取非法經(jīng)濟利益相關的犯罪，其中貪污受賄犯罪的超過40%，挪用公款占4.8%、巨額財產(chǎn)來源不明占2%。

在有十三億人口的中國，能夠成為一名處級以上領導干部實屬不易。以這樣的工作崗位和職務級別，如果把握得好，完全可以走一條平坦的路。

然而現(xiàn)實生活中，有些領導干部卻不惜以身試法，將一條通往天堂的路走到了地獄。

面對清冷的四壁、枯燥的勞動和四處走動的獄警，回憶起昔日的風光和繁華，這些因觸犯國家法律而失去自由的舊日“政府官員”，想得最多的是什么，最最追悔的又是什么呢？筆者對某省100名服刑的前政府官員和領導干部的問卷調(diào)查也許可以部分給出答案。

這次問卷調(diào)查的100名服刑人員中，有的來自黨政機關，有的來自司法部門。他們當中90%都是科以上干部，其中處級和廳級領導干部占到了63%，擁有很大的權力，他們也受過良好的教育，具有本科以上學歷的占到71.4%，他們大多年富力強，年齡主要在40歲至60歲之間。

34.6%的人承認法律意識淡薄

“你從自身經(jīng)歷中得到的最大感悟是什么？”面對這個問題，超過四成的被調(diào)查者選擇了沉默，個中難以言說的悔恨和悔意，人們也許只能去推測。

但在選擇回答問題的56個人中，“悔”成了絕大多數(shù)人最大感悟。有人只簡簡單單寫下了“后悔”兩個字，有人在后悔兩字的后面又痛心疾首地加上了“悔之晚矣”四個字。在回答中，有的后悔“沒有多學法律知識”，有的后悔“沒有知法懂法守法”，有的后悔“交友不慎”，有的后悔“貪心和愛財”，還有人后悔“不該從政”，“處事沒有把握好度”……

法律，在一些自以為是的官員心中不具有多大的分量，有的甚至將其視為自己行使權力的羈絆，想用就用，不想用就置之高閣或拋在腦后。然而，當這些藐視和踐踏法律者最終受到法律制裁，他們才真正感悟到法律的威嚴和力量。

走訪中有一位服刑官員令筆者印象深刻。她是一家醫(yī)院的副主任醫(yī)師，還是院長。她曾經(jīng)一身正氣，將患者和醫(yī)藥代表的紅包都拒之門外。她業(yè)務精良，被衛(wèi)生部授予“全國衛(wèi)生系統(tǒng)先進工作者”稱號。但是，面對愈演愈烈的回扣風，面對越來越多的利益誘惑，埋頭業(yè)務的她迷失在法與非法的分界線上，終禁不住經(jīng)銷商三番五次的進攻，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收下了132萬元的好處費。她認為，自己采購的設備質(zhì)量好、價格也不貴，自己收點好處費，并沒有對醫(yī)院造成損失，影響的只是經(jīng)銷商的利益，只是他們賺多賺少的問題。

在獄中，她痛心地說，說到底還是自己法律意識淡薄，業(yè)務工作忙，很少學習法律，認為只要院里沒有損失，收點回扣沒什么問題。當我們問到失去自由后最大的感受和教訓是什么，她毫不猶豫地說：“不要犯法，千萬不要犯法！本來不愁吃不愁穿，太劃不來了！”

統(tǒng)計數(shù)據(jù)表明，在被調(diào)查的100名服刑官員中，有近20%的人認為自己走上犯罪道路主要是主觀方面的原因，其中主要是法律知識和意識淡薄，占34.6%。

他們當中有近16%的人沒有或者很少學習法律，還有54%的人雖然學過但很不認真和系統(tǒng)；對于他們的法律知識掌握情況的測試也表明，他們對基本法律知識問題的回答正確率僅為45.31%，對法律知識的掌握程度整體處于較低水平，尤其對直接關系權力約束和行使的憲法、行政法和法理等方面的法律原理和知識了解更少，法律知識更加缺乏。

對法律的學習了解不夠，直接導致了這些官員法律意識的淡薄，調(diào)查顯示，100人中有6.3%承認自己法律意識很淡薄，31.7%承認法律意識有一些但還是太少，還有46%的人認為自己法律意識比較強但仍然沒有把握好自己；同時，這100人中有五成多在行為時就知道自己的行為觸犯了法律卻鋌而走險。這充分說明，法律在這些人心目中缺乏應有的權威和震懾力。

超過40%因貪污受賄犯罪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才符合基本的社會道德法律規(guī)范。在調(diào)查中我們發(fā)現(xiàn)，政府官員犯罪絕大多數(shù)都符合兩個特點，一是和職務有關，二是和利益有關。也就是說，利用手中的公共權力獲取個人非法利益，成為官員犯罪的主要特征。

2006年發(fā)生在某市的一起貪腐窩案就挖出了包括原市委書記、原紀委書記、原市長和副市長、原組織部長、原宣傳部長等一批貪官，涉及干部100多人，引發(fā)了當?shù)氐囊粓龉賵龃蟮卣?。處理的結(jié)果，該紀委書記被判死刑，在行刑者的槍聲中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市委書記被判死緩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市長被判無期并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副市長因貪污受賄、挪用公款被判有期徒刑20年、剝奪政治權利5年。

就是這位曾經(jīng)風光一時的前副市長，2010年以一名“囚犯”的身份走進禮堂為某市黨員領導干部廉潔從政警示教育進行現(xiàn)身說法。他說，過去我是在臺上作報告，今天我卻是穿著囚服，以一個罪犯身份站在這里，以自己沉痛教訓給大家一個警示。他說自己的罪行都是從貪開始，在仕途順利，事業(yè)有成的時候沒有把握好自己，為撈錢，有時明知違規(guī)的事也鋌而走險。“當別人送錢送物時，開始有些害怕、緊張，但經(jīng)不住誘惑，后來就心安理得地收了，從一次收一萬兩萬到收受幾十萬、上百萬，以后就習以為常了?！笔聦嵶C明，人類的貪欲就像是潘多拉盒子，一旦打開就難以蓋上，這位副市長就這樣在貪念的驅(qū)使下一步步走向犯罪的深淵，到案發(fā)時已經(jīng)收受他人請托財物600多萬元，挪用住房公積金等公款2000多萬元，侵吞公款近20萬元。

一個冰天雪地的下午，在某監(jiān)獄一間會議室中，筆者見到了這位“副市長”，他個子矮小，面容謙卑，和其他五位同樣等待我面談的服刑人員站成一排，絲毫看不出他曾經(jīng)的身份和享受過的優(yōu)越時光。

統(tǒng)計顯示，在受調(diào)查的100名服刑官員中，因殺人、搶劫、涉毒、涉黑等犯罪而服刑的只有10余人，而其他80%以上都是與獲取非法經(jīng)濟利益相關的犯罪，其中貪污受賄犯罪的超過40%，挪用公款占4.8%、巨額財產(chǎn)來源不明占2%，幾乎所有的濫用職權、玩忽職守、徇私枉法等職務犯罪同時都伴有受賄罪行。

從相關部門提供的數(shù)據(jù)也顯示，近年來領導干部的職務犯罪和腐敗案件，日益呈現(xiàn)出群體化、高官化、巨額化、期權化、金融虛擬化等新特征。在這類走上犯罪的政府官員和領導干部中，有的確實為國家為人民做過一些工作，有過一些貢獻，有的很長時間都能夠牢記宗旨，廉潔奉公，但隨著職位的不斷提高，手中權力的日益加大，思想上逐漸放松了警惕，開始了向個人主義、享樂主義的蛻化，不惜以權謀私，以身試法，最終換來的不是富足美好的生活而是鐵窗牢房。

人際關系異化之害

有人說，現(xiàn)代通訊越發(fā)達，人們卻越來越孤獨，人情扎堆成為一種精神取暖方式。他們還說，人情是在人們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時候，最后可以信賴的依靠。

我們必須承認，即便在今天告別傳統(tǒng)社會走向現(xiàn)代化的進程中，人情關系和人情網(wǎng)絡依然是影響社會運轉(zhuǎn)的重要影響力量。辦事先想到“找熟人”，看病要給醫(yī)生送紅包，孩子上學要走關系，連學車也先要給教練塞上幾包好煙。在商業(yè)領域，老板要花大半的時間應酬于飯桌酒局。官場更是如此，本來正常的公共權力也演變?yōu)榭梢杂萌饲槭召I或者收買人情的砝碼，權力尋租不再是潛規(guī)則，甚至擺到了桌面。

于是，在看似溫馨的人情之下，隱藏的卻是利益的交換和權力的嬗變。人們不僅可以享受人情帶來的快樂，同時又不得不承受人情帶來的壓力和困境。

調(diào)查中，有近10%的服刑官員稱他們犯法除開自身的貪欲外，人情關、感情關難過也是其中重要原因之一。在接受調(diào)查的服刑人員中，“交友不慎”亦是他們痛定思痛之后的一大人生感悟。一份問卷上，有位服刑官員告誡說“凡事要把握好度”；還有一個服刑官員的問卷上寫著“對朋友不是什么忙都可以幫”。肖某某，一位高居省煤炭安全監(jiān)察局黨組書記、局長職位的廳級領導，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4年，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導致他最終落馬的不是政敵或者其他什么人，而是一直受其關照、提攜并過往甚密的高中同學。還有一位廳級領導，曾經(jīng)是省里的廉政模范，就是因為經(jīng)受不了來自家庭成員的壓力，和兒子、兒媳一起收受賄賂替他人謀取利益，落得個夫妻雙雙受審、父子兩代同堂獲刑的慘痛下場。

上文提到的某市前副市長雷某某，第一次受賄就是受朋友之托替別人調(diào)動工作，事成后面對朋友執(zhí)意感謝無法推卻，從而掘開了自己思想防線上的第一道縫隙，最終讓邪惡的洪水猛獸將自己吞沒。正因為如此，當訪談中談論到生活給予的教訓時，他感嘆道，人世間還是人情關最難過！

實際上，正常的人情交往和人際關系，可以使人獲得來自親人、家庭、集體和社會的支持，也可以使人生發(fā)出向上向前向善的力量。遺憾的是，這些走入歧途的政府官員異化了正常的人際關系，將其經(jīng)營編制成為自己升官發(fā)財贏取社會威望和地位的關系網(wǎng)絡。結(jié)果，這張精心編制的人際大網(wǎng)不但沒有給自己帶來權力和利益，反而成為束縛自己人生自由和幸福的鎖鏈，落得個眾叛親離人人唾棄的悲慘結(jié)局。難怪他們面對鐵窗冷月，發(fā)出的是“人生難過人情關”、“交友要慎”的切切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