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天衣
明朝嘉靖年間,山東兗州府臺明道遠因為不肯和奸相嚴嵩同流合污,被貶到了邊遠的漳州府(今廈門)海滄縣任縣令。
明道遠是個不折不扣的山東人,他自小吃慣了白面饃饃和煎餅卷大蔥。上任不到半個月,天天白飯就咸魚,吃得他眼睛發(fā)花,嘴角冒酸水,這哪是到海滄來當官哦,純粹是被嚴嵩那奸賊給充軍流放了。
管家老何一見新任縣令水土不服,急忙到縣衙后花園的小池塘里面去給他采鮮藕蓮子燉湯喝。
老何卷起褲腿,走到池塘里。明道遠緊隨其后,突然發(fā)現池塘邊的沙灘上,竟爬著上百只環(huán)節(jié)形的黑褐色蟲子,那些蠕動的軟體蟲子大小有二三寸長,粗者如食指,細者似稻莖,最怪的是它們的身后都拖著條一兩寸長能夠伸縮的小尾巴。
聽老何一講,明道遠才明白,原來,在漳州府,人們管這蟲子叫土筍。土筍就生活在沿海的灘涂和各種河岸的沙地里,這丑東西平時被淘氣的孩子來回丟著玩,雞鴨都不吃。明道遠看著那一只只丑陋的土筍,心里發(fā)怵,忙招呼老何,叫他把沙地上的土筍統(tǒng)統(tǒng)撿走。老何雖然知道土筍對人無害,但平時也很少摸,也有些害怕,可明大人的命令他又怎敢不聽?他答應一聲,從池塘中出來,把采好的鮮藕和蓮子先送到廚房中,然后在廚房里找來個木桶,圍著池塘的沙岸,把土筍一個個地撿到了木桶里。眼看著就要把土筍撿完了,忽聽差人來報,說沙老二求見。這沙老二是當地一個無惡不作的船霸。
“他來這里干什么?”明大人有些生氣地問。
老何湊到明大人的耳邊說道:“他這是給您送禮來了!”
明大人冷哼一聲,叫老何去通知劉捕頭,叫劉捕頭和自己一起到前廳會會那個船霸。
老何急忙把木桶送到廚房,指著鮮藕和蓮子對雙眼長滿玻璃花的老伴吩咐幾句,便急匆匆去叫來劉捕頭,一起來到前廳。
船霸沙老二給明大人送來了八彩厚禮。可是明大人死活就是不收。氣得沙老二一甩袖子,抬著禮轉身回家了。
老何見明大人也氣得呼呼直喘——忽然想起自己的老伴正在后廚熬制敗火蓮藕湯呢,急忙叫旁邊的小丫環(huán)去取,小丫環(huán)剛走了不大一會兒,就尖聲叫著跑了回來:“不好了,不好了,中毒了!”
老何一聽,嚇得差點沒坐到地上,他一溜小跑,來到后院,原來老何的老伴用裝著土筍的木桶舀滿清水倒進了鍋里,竟熬出一鍋怪湯。等鍋里的湯涼透了,竟凝成了像豬油一樣的涼凍,老何那個半瞎的老伴取來木勺一嘗,那古怪的湯凍滋味鮮美,她竟偷吃了不少。老何沖進廚房,見老伴還在用木勺往嘴里添那土筍凍呢!吃了這土筍熬出的湯凍,不中毒才怪!
老何一把打掉老伴手里的木勺,連著問她是否中毒,沒想到她搖搖頭,說:“沒有,沒有,你今天讓我熬的是什么東西哦?這么好吃!”
劉捕頭派差役找來了大夫,急忙給老何的瞎老伴一診脈,脈象四平八穩(wěn),根本就沒有中毒的跡象啊。屋里的人才放下心來,老何盯著鐵鍋里熬出的土筍怪凍——竟像羊脂玉般潔白透亮,戰(zhàn)微微的,讓人看著就眼饞。
老何聽老伴說土筍凍好吃,也大著膽子嘗了一口,果真清涼嫩滑,爽口無比!
老何用木勺給明大人盛了一碗,明大人遲疑了一下,還是舀了一小勺放進口中,細細一品,感覺土筍凍真的是味美甘鮮,軟嫩爽口。他雖說是個清官,但在各種迎來送往的應酬中,山珍海味也沒少吃,可像這樣色香味俱佳的風味小吃他還是第一次嘗到。
明道遠吃了一碗,還想吃第二碗,吃到第三碗的時候,說什么也吃不下去了。他鼓著高高的肚皮,笑著說:“老何,你老伴這土筍凍做得太好了,如果再好好研究一下,加工出來在市面上出售,一定非常暢銷!”
吃過土筍凍的劉捕頭也滿懷信心地點了點頭,但隨即又面露憂慮:海滄縣境內的百姓都是向沙老二租船打魚的漁民,大家都轉行去熬土筍凍,沙老二肯定不會答應。
明大人聽完劉捕頭的擔心,點著頭說:“你先把我們制成土筍凍的消息傳出去,看看沙老二有什么反應!”劉捕頭便領著差役們散布消息去了。
第二天,得到消息的沙老二親自找上門來,拿出3000兩銀票要購買熬土筍凍的秘方,明道遠收下銀票,哈哈一笑,點頭答應,叫他三天之后再來。
三天后,沙老二如約來到縣衙,結果發(fā)現衙門里早已是人滿為患。原來,全縣所有老百姓都得到通知,要求一家派一個代表到縣衙,聽新到的縣令宣布重要事情。
人們站在堂下,不知道這個新來的大人要搞什么名堂。明道遠望著沙老二呵呵一笑,說道:“現在本大人就賣給你秘方!”
這時,老何拎來了一桶已吐清雜物的土筍傾倒在石板上,又用石槌不斷碾磨,將其碾壓破肚,然后將土筍的外皮放在水里猛火旺燒,不一會就熬出了一鍋黏黏糊糊的湯汁來。老何將湯汁盛出來后,裝進三十幾只木碗中,放在大堂上自然冷卻。又過了一段時間,碗里的湯汁就凝成一團團顏色白潤、晶瑩剔透的土筍凍了。
明道遠在山東老家的時候,曾經見過有人用豬皮熬制的豬皮凍,他想,這土筍的外皮一定含有很多的膠質,不然熬不出土筍凍。就叫老何反復試驗,終于掌握了制作土筍凍的最佳方法。這時,只見老何用大木碗給明大人端過來一碗土筍凍,還特意加上醬油、芫荽和白辣椒絲。明大人帶頭把一碗土筍凍吃了下去,看他吃得香甜的樣子,有很多膽大的漁民也跟著吃了起來,大叫鮮美。
沙老二越看越來氣,這個明道遠收了自己的銀子,竟然公開了制作土筍凍的秘方。如果海滄的漁民都熬土筍凍去,他還把船租給誰呢?這明道遠不是斷了自己的財路嗎?沙老二出了縣衙的大門,不由得破口大罵。
那3000兩銀子被明大人當成啟動資金分給了漁民們,土筍凍一上市,果然成了當地非常俏銷的小吃,還販到漳州府去讓人們嘗鮮。
由于當地漁民都爭相熬制土筍凍去了,船霸沙老二的船沒人租,氣得他七竅生煙。他發(fā)誓要報復,就花錢讓人到漳州府和京城去活動。嚴嵩一聽明道遠貶到了海滄縣還不老實,又給他捏造了一個“為官不慎、亂縣害民”的罪名,免去官職,數罪并罰,發(fā)配瓊州,永遠不得回京。
雖然明道遠被發(fā)配北疆,可是土筍凍卻美名遠揚,還慢慢傳到了京城,嘉靖皇帝嘗過之后大加贊賞。一時間,土筍凍竟風靡東南沿海,直到幾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暢銷不衰。
(責編 馮 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