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66年春,由許石青和張正申執(zhí)筆,由當時山西省晉中地區(qū)晉劇團演出的《一代新風》受到好評。當時我在山西省文化局分管戲劇工作,曾在劇本創(chuàng)作中提過些修改意見,后來又派省里戲劇創(chuàng)作干部楊孟衡參加,由他們3個人共同修改劇本,改名為《三下桃園》,并在我主編的《火花》戲劇??习l(fā)表,各地爭相上演。文化大革命開始后,此劇就停演了。到了1973年,柳林縣晉劇團將《三下桃園》再作修改,易名《三上桃峰》,加上了農(nóng)業(yè)學大寨的內(nèi)容,仍由許石青執(zhí)筆。
當時,山西省話劇團正下放到呂梁地區(qū),話劇團的方彥等同志也參加了修改。該劇在各地演出時,我正被結(jié)合到山西省文化局革委會,還是分管戲劇工作,就將劇團調(diào)到太原來演出,也受到領(lǐng)導和各界的好評。因為文化大革命開始后,觀眾只能看幾個“樣板戲”,忽然有了新劇目,大家感到新鮮。這時,正趕上中央文化組要在1974年舉行華北地區(qū)戲劇調(diào)演,再加上西安電影制片廠要將《三上桃峰》拍成電影,選中了山西省晉劇院這批演員,經(jīng)研究決定將此劇拿回省里修改,準備代表山西省參加在北京舉行的華北地區(qū)調(diào)演,同時拍成電影。
一開始,由楊孟衡執(zhí)筆修改,后又調(diào)許石青來太原參加,因許石青與楊盂衡意見不一致,就退出去了。這時修改,我提出將《三上桃峰》的時代背景從“四清”“農(nóng)業(yè)學大寨”,提前到1958年的人民公社時期。當時,作者和劇團有些同志都認為在山西刪去農(nóng)業(yè)學大寨不妥,我堅持認為故事發(fā)生在人民公社的“一大二公”時代,更能體現(xiàn)發(fā)揚共產(chǎn)主義風格和大公無私的精神,其實也是受了“左”的思想影響(并非“初瀾”文章中所講的改年代背景是別有用心的)。這樣修改演出后,接受同行與各界審查,在政治上沒提出任何意見,省里領(lǐng)導審查也沒提出異議。當時,中央文化組“四人幫”的干將于會泳還派專人來太原審查過此劇,也認為很好,更沒有提出任何政治內(nèi)容方面的意見,并同意去北京參加調(diào)演。
1974年1月初,由我率領(lǐng)山西省晉劇院《三上桃峰》劇組赴京參加華北地區(qū)調(diào)演,省文化局長蘆夢同志親自赴京坐鎮(zhèn)。開始,在北京二七劇場帶音樂連排時,特意邀請中央和北京市部分文藝界知名人士觀看,也受到了贊賞。第二天,也就是1974年1月23日,晉劇《三上桃峰》在二七劇場彩排,請中央文化組領(lǐng)導及首都文藝界和在京的山西同鄉(xiāng)觀看審查。這一晚的演出,演職員個個盡心盡力,劇場效果特別好。只是,坐在首長席上的“四人幫”文化組的干將于會泳及其親信,卻無動于衷,始終面孔鐵青,大幕剛剛落下,一言不發(fā)就扭頭走出劇場。當時,我心里咯噔打了一個問號,只覺得這幫家伙盛氣凌人,架子太大,不尊重臺上演職人員的勞動,不上臺接見可以理解,連個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氣呼呼地走了,實在不近人情。誰料想,這里邊隱藏著一個大陰謀。
后來,據(jù)知情人向我透露:這伙“四人幫”的干將回到調(diào)演總部西苑旅社,就在小會議室開秘密會議,陰謀發(fā)動一場政治風暴。原來在揭批《三上桃峰》之前,中央文革小組已布置動員全面開展“批林批孔”運動。據(jù)說,林彪事件后,毛主席、黨中央解放了大批老同志出來工作,
“四人幫”為了達到其篡黨奪權(quán)的目的,正挖空心思地在各處尋找所謂“反革命復辟”的具體事例作為突破口。因《三上桃峰》是根據(jù)《三下桃園》修改的戲,河北省撫寧縣的桃園大隊曾是王光美同志蹲點搞“四清”的地方,推廣過“桃園經(jīng)驗”?!八娜藥汀睜繌姼綍刈プ 疤覉@”兩字大做文章,硬跟王光美同志聯(lián)系起來,大肆誣陷《三上桃峰》是給王光美樹碑立傳、為劉少奇翻案,認為這一下可抓住反革命復辟的典型事例了。
又據(jù)傳言,于會泳等看了《三上桃峰》彩排后,連夜給江青寫了一份《關(guān)于晉劇(三上桃峰)情況的報告》,并組織了一個秘密調(diào)查組,赴撫寧縣查清所謂反革命事件的來龍去脈。2月1日,江青就拿著于會泳的報告指示說:“以評論文章和座談會形式進行批判?!?月6日,于會泳等人急忙擬定了《批判(三上桃峰>的初步計劃》。
1974年2月7日夜里,中央文化組突然在西苑旅社的中樓小會議室召集各演出代表團負責人開會,山西由蘆夢和我參加。會上,“四人幫”的干將于會泳等人代表中央文革小組江青、張春橋等聲色俱厲地宣布《三上桃峰》是為劉少奇翻案的大毒草,命令蘆夢和我立即回去向劇團全體人員宣布,傳達中央文革的決定,并讓我倆負責保證全團人員的政治思想工作,發(fā)動群眾深入揭發(fā)批判,并再三宣稱責任不在下邊,還聲稱中央文革江青、張春橋已命令山西省常委全體進京開會。當時,確實給我和蘆夢同志當頭一棒,蘆夢同志患有高血壓病,嚇得支撐不住了,我勉強地昕著。會上,還宣布決定:《三上桃峰》立即停止公演,改為內(nèi)部演出供大家批判。
2月8日下午,于會泳等“四人幫”干將就召集了在北京的四個“樣板團”和參加華北調(diào)演的各省、市代表團部分成員100多人參加的揭批大會,會上每人發(fā)了一份事先打印好的《關(guān)于揭發(fā)批判毒草戲(三上桃峰)的情況簡報》,于會泳說:“這個戲是文藝黑線回潮的典型,黑論皆備,五毒俱全?!睍?,還派人到山西代表團駐地威脅說:“上演《三上桃峰》是政治事件,不是一出戲的問題,沒這么簡單,完不了的!”并動員號召大家揭發(fā)。2月9日在北京展覽館召開了由中直文藝單位和各代表團共兩千多人參加的批斗大會,接連開了兩天,給《三上桃峰》安上“十大罪狀”。
在華北調(diào)演閉幕大會上,于會泳等干將又說:“這出戲不是一般文藝問題,而是階級斗爭、路線斗爭的一個集中反映,是社會翻案風和黑線回潮的突出表現(xiàn),是同國際上階級敵人的反華、反共、反革命逆流遙相呼應(yīng)?!闭{(diào)演結(jié)束后,各代表團都離京了,只留下山西代表團在京繼續(xù)深入揭發(fā)批判。1974年2月28日,《人民日報》發(fā)表了由中央文化組寫作班子以初瀾名義寫的《評晉劇(三上桃峰)》,據(jù)說這篇文章經(jīng)姚文元修改了11處,姚文元批道:“這個戲的炮制者完全站在地、富、反、壞、右的立場上?!边€有一句:“三上”被揭露了,會不會搞“四上”“五上”呢?值得我們深思。此文一經(jīng)發(fā)表,將《三上桃峰》事件推向全國,立即在各地掀起一場揭批所謂大毒草《三上桃峰》的政治運動。國外也在報道此事。據(jù)后來有人統(tǒng)計,全國28個省、市,32家報刊,包括《參考消息》轉(zhuǎn)載了這篇文章,影響之大,可見一斑。
由于事件性質(zhì)變了,就追查我在山西的后臺——山西省委書記謝振華,還要追查謝振華在中央的后臺。當時,“四人幫”提出的口號定性為:有組織、有計劃、有預謀地為劉少奇翻案,將我這個“炮制者”作為重點審查對象。當時,為了避嫌已經(jīng)沒有人敢理我,在北京批判大會后,許多同行和多年共同戰(zhàn)斗過的老戰(zhàn)友們都躲著我走,即使迎面碰見也假裝不認識了。我也不思茶飯,深感冤枉。可是,西苑旅社有位老服務(wù)員,不時進屋來,悄悄安慰我,讓我想開點,保重身子骨,將來準有重見天日的時候。這種深情厚誼,深深感動著我。演出團在北京,白天揭發(fā)批判,晚上被迫演出。已經(jīng)被宣布是為劉少奇翻案的大毒草,還要讓活生生的演員上臺演出供批判。因之,人人心情沉重,演青蘭的王愛愛同志當場昏倒在臺上,進行搶救,臺上臺下一片唏噓,甚至痛哭流涕,演出只好草草收場。我當時,心如刀絞,痛苦萬狀。
事后,江青于3月8日國際婦女節(jié)晚,身穿軍裝,帶領(lǐng)張春橋、姚文元等人,突然接見山西演出團全體演職人員,進行所謂的“安慰”,并假惺惺地說:
“要保護好群眾的革命積極性,讓大家深入揭批?!边€說:“我要找謝振華算賬,我今天穿上軍裝來,就是要炮轟謝振華的?!笔潞螅疫€聽說,江青問:“那個炮制者叫‘什么克’?”當時,江青沒有把我和當年在延安魯迅藝術(shù)學院的賈克聯(lián)系起來。1938年春,我在延安魯藝學習時是戲劇系二班的生活班長,江青是教員。當時,魯藝演了兩出戲,一個是王震之編導的話劇《流寇隊長》,江青飾“大紅鞋”;另一出是根據(jù)京劇《打漁殺家》改編的《江漢漁歌》,江青飾桂英兒。這兩出戲的演出,我都擔任后臺主任,校方另給我的任務(wù)是準備一把小茶壺,在下場門等著江青下場后飲水。當時,江青不叫我名字只喊我小鬼。1944年我又回延安以及全國解放后我在北京工作時,再沒與她打過交道,所以,江青沒把這個叫“什么克”的炮制者,跟當年在魯藝時的小鬼聯(lián)系起來,否則,我也難逃活命,因為她知道我在延安魯藝時了解她的許多情況。
在北京批斗10余次后,即轉(zhuǎn)回山西。火車一進娘子關(guān),沿途大小村莊及火車站都貼滿了“大毒草《三上桃峰》是為劉少奇翻案”的大字報。當時,“四人幫”將《三上桃峰》分別定為:“炮制者”是我,謝振華是“批準者”,“支持者”是王大任、蘆夢、李蒙。其實謝振華同志從來沒有看過省晉劇院演出的《三上桃峰》,只是下鄉(xiāng)時看過縣劇團移植的同名劇目,劇情也早忘掉了。王大任同志是分管文教的書記,也只看過一次,確實說過“一滴水可以看見太陽”的話。而李蒙和蘆夢同志則是省文教組和省文化局的領(lǐng)導,也被牽連進去了。
回到太原后,作為“炮制者”的我,立即被隔離審查,并在省城文藝界的各單位輪流批斗,上下午兩場,連續(xù)20多天。這時,除了為劉少奇翻案的罪行外,另一條罪狀就是反對“農(nóng)業(yè)學大寨”和反大寨。原山西省委對此政治事件發(fā)了文件,由原省委宣傳部領(lǐng)導口頭向我宣布:停止我黨內(nèi)外一切職務(wù),接受審查批判,停止黨內(nèi)生活,不準參加社會活動和會議,不準閱讀黨內(nèi)文件,不準用真名發(fā)表作品等。后來,王大任同志批準我下工廠鍛煉,我就到山西針織廠工會。其間,我給業(yè)余劇團寫了獨幕話劇《金鳳高飛》,演出時就用的假名字。
《三上桃峰》事件發(fā)生后,山西及全國各地在初瀾的文章煽動下,都掀起了批判《三上桃峰》的熱潮,文藝作品凡是跟馬和牛沾點邊的都受到株連,凡上演過《三上桃峰》劇團(呂梁柳林晉劇團首當其沖)的團長、支書、作者和文化局長等都遭到批斗,有的甚至遭到嚴刑拷打,下放回鄉(xiāng)。就連看過演出該劇的觀眾都要檢討,還有凡請過劇團演出該劇的經(jīng)手人和批準的領(lǐng)導都要受到處分。連我的子女和侄女都在學校遭到批斗和毒打;兒子15歲時,在學校忍受不了欺辱,就下鄉(xiāng)插隊,到了農(nóng)村在知青點上仍受到歧視、欺負。株連之廣,在全國各類政治事件中是罕見的。
“四人幫”垮臺后,我在電視上看到王光美同志出現(xiàn)在屏幕上,心想:“王大姐,你都解放了,而我這個無意為你樹碑立傳和為劉少奇同志翻案的炮制者還在靠邊掛著,沒有平反呢!”于是,我于1978年初,寫了要求平反的申訴書,讓我老伴秘密送到了北京,找到了當時任中央文化部副部長的賀敬之同志。賀敬之同志將該報告轉(zhuǎn)交給當時主持黨中央工作的胡耀邦同志。
1978年8月5日,中共山西省委也給中央寫了報告:要求給在批判《三上桃峰》時受到牽連的一些同志平反。
當時,中央文化部已經(jīng)專門成立了審查“初瀾’’寫作班子的專案組,經(jīng)過認真核查,黨中央批發(fā)了中共中央為《三上桃峰》平反的52號文件,并在《人民日報》頭版頭條上發(fā)表了《(三上桃峰>是一大冤案》的平反文章。幾天后,山西省委接到中央的正式文件,于1978年9月11日,在太原召開了4000余人的大會,宣讀中共中央為《三上桃峰》平反的52號文件,還宣讀了山西省委為《三上桃峰》平反的決定。
“四人幫”強加給《三上桃峰》的罪名,純屬誣陷捏造,據(jù)后來查清的事實是:《一匹馬》通訊所歌頌的是河北省撫寧縣劉義莊和大劉莊兩個大隊發(fā)生的故事,與王光美同志蹲點的桃園大隊毫無關(guān)系,就因為劇本的初名是《三下桃園》,而桃園是王光美同志搞過“四清”的地方,
“四人幫”就抓住桃園兩字,栽贓陷害,制造冤案,掀起一場全國性的“政治風暴”,企圖達到篡黨奪權(quán)的反革命目的。善良正義的人們都被蒙在鼓里,誰又能想到是一場大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