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在印度久居的外國人都會有一種自覺尊貴的舒快和爽意,而一部分人的尊貴感注定來自另一部分人的謙卑。這種氛圍的彌漫源于印度人的種姓情結(jié)。
記得一個歲末之夜,一輪銀鉤在孟買某俱樂部的草地上灑下碎如殘雪的月光,圓桌對面坐著個裹在黃色莎麗里的退休大學(xué)老師,她激情四射地向我們談?wù)摲N姓問題。她說,早在印度獨立時種姓制度就已消亡,憲法規(guī)定人人平等,無論種姓高低都有選舉權(quán)。她唾星四濺,侃侃而談,看上去像個“憤青”,讓我想起上世紀70年代中國流行的“馬列主義老太太”。
事實上,我的所見所聞并不像她所說的那般美好,種姓制度破形式易,除心魔難。似乎前世生活可以決定一個人的來生坐標,無論他過著豪門生活抑或窮困潦倒,都是由他的種姓賦予的。因而婆羅門能識文斷字,剎帝利知道如何打仗和統(tǒng)治,吠舍懂得經(jīng)商或種地,而首陀羅只能汗流浹背地干活。區(qū)別印度人等級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看膚色,顏色越淺等級越高。
在孟買生活,到處都可以感受到漫散于心并深入骨髓的等級情結(jié):租住的公寓里有專為低種姓開放的小電梯,皮膚黝黑的仆人、小販和清潔工都不曾逾矩地排隊等候,即使其他兩個電梯空行也不會僭越:海邊的小公園里,早晨多是淺膚色的富人足登名牌運動鞋散步,而傍晚則是深膚色“賤民”謙卑地排坐在堤壩上享受黃昏時光;一家大型中資企業(yè)有不少印度雇員,高種姓者從不和低種姓一起用餐,若低種姓雇員被提拔立刻會受到種種質(zhì)疑和非難,憲法規(guī)定人人有受教育的權(quán)利,而學(xué)校門檻之高只有富裕的高種姓子弟才能進入。
盡管江山易色權(quán)力更迭,看來要真正達到種姓平等并非易事,幾乎是將一只走獸蛻化成飛禽。
中國人自古就不認命,所以當項羽看見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八面的秦始皇,便雄心勃勃地指著馬屁股說 “彼可取而代之”。印度低種姓階層這么安身立命,真讓人想不通。有人說印度的種姓制度是枷鎖也是磐石,它以束縛部分民眾才智為代價,帶來了社會穩(wěn)定,一些很講究人權(quán)的西方人對這種社會結(jié)構(gòu)也津津樂道。我卻覺得這種穩(wěn)定白給都不稀罕——它讓無數(shù)鮮活的生命在不平等巨輪的無情碾軋下,成為被軋癟在冰冷馬路上的一束束花兒,只留下夢碎的呻吟。印度是一個很講等級的國家,國民只會在同種姓同族內(nèi)結(jié)合,不同等級的婚姻不會得到祝福,后代則會淪為“賤民”。因此,婚姻的選擇性比較窄,除非接受了國外的教育,跨國婚姻一般寥寥無幾。
有個朋友所遇更特殊,她來孟買旅游住在個印度朋友家,從她進門起那仆人就追隨著伺候,半跪在地上為她換鞋,每隔半個時辰就來詢問她有什么要求,早上還沒起床,早餐已經(jīng)送到床前。搞得她不得不提前逃離朋友家,實在消受不起了。幾乎所有這些謙卑的服務(wù)生都來自低種姓家庭,他們繼承了家庭的職業(yè),在狹小的職業(yè)范圍內(nèi)如蟻一樣世代地生存繁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