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做足療,給人捏腳,從階層來說是小人物,但他從境界和情懷來說是大人物,活得比做房地產(chǎn)的人有境界多了。所以我特別喜歡小人物,有大情懷,大智慧。
今年春天,范偉主演的電視連續(xù)劇《老大的幸福》在多家電視臺播出,收視率奇高。從一名小品演員慢慢進入影視熒屏,范偉的轉型顯得比較成功。4月12日下午,范偉在北京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談及他對演藝和生活的思考。
2003年,到北京發(fā)展的范偉把大哥從沈陽接到北京生活。大哥是個下崗工人,身體不太好,有糖尿病。范偉本想大哥能在北京找到幸福的生活,他給大哥安排好吃住,并讓他學開車、學電腦。
但是三個月后,大哥“繃不住了”。他對范偉說:“不瞞你說,我血糖上來了,在這里上火,遭罪啊。”范偉只好送大哥回到沈陽。
“是我哥改變了我對生活的看法,幸福因人而異?!狈秱フf,“我哥在他的圈子里也是活躍分子,他的幸福就是周圍有一圈朋友,每天一起聊天,怡然自得。在北京他吃的住的都受不了,我反而是綁架了他的幸福?!?/p>
這個經(jīng)歷,就是《老大的幸福》創(chuàng)作緣起。
開始,范偉讓一個編劇朋友就此整理出來一個故事,但感覺不夠厚重,又找了好幾撥作者修改,后來劇本基本定位為,“一群自以為很幸福的人幫助一個本身很幸福的人找幸福”。
劇中,除了范偉飾演那個生活在東北小城的本身很幸福的足療師傅“老大”,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幾乎都是各個行業(yè)的“精英”:老二是房地產(chǎn)界叱咤風云的老板,老三是已經(jīng)混到一官半職的公務員,老四是懷揣明星夢的演員,老五是大學音樂教師。
但經(jīng)過一系列的故事,“精英”們最后發(fā)現(xiàn)其實老大很幸福,不幸福的是自己。
“含淚的笑”是范偉聽到的對此劇的最高評價,他說:“‘笑’是幽默,喜劇性,‘含淚’是情感,不是悲情,是溫情,人與人之間的愛?!?/p>
“我在生活中悟出的道理,用老大的嘴說出來。如果你覺得這樣的幸福觀過時了,沒關系,我們還在講一個溫情的故事。”范偉說。
小人物接地氣
在《老大的幸?!分?,老大帶女友梅好去商店買衣服,衣服很貴,他躲到洗手間里數(shù)了數(shù)身上帶的錢,不夠。正在為難時,一名清潔工走過來,幫他整理了一下頭發(fā),然后要小費,老大先掏出五角,看對方不滿意,只好拿出一張十元的大票。
“本來錢不夠,還有人要小費,但他又好面子,不能不給。喜劇就是不斷給人物設置障礙。”范偉說,這個情節(jié)設置就是為了增加老大的喜劇性。
不管是小品《賣拐》里的廚師,電影《耳朵大有?!分械耐诵莨と耍€是電視劇《老大的幸?!分械淖惘煄?,范偉演的都是這種充滿了尷尬的小人物。
《瞭望東方周刊》:你為什么一直演小人物,而且這些小人物身上都有些很可笑的東西?
范偉:小人物更真實。我是從(生活)土壤里走出來的,明白什么樣的人物接地氣。人不可能沒有缺點,沒有缺點就假了。生活里就是這樣,人有小缺點,大善良,就會可愛;如果缺點是致命的,品質有問題,就不行了。
小人物和大人物是用階層來劃分嗎?老大,做足療,給人捏腳,從階層來說是小人物,但他從境界和情懷來說是大人物,活得比做房地產(chǎn)的人有境界多了。所以我特別喜歡小人物,有大情懷,大智慧。
我想把老大打造成平民偶像,其貌不揚,但是他有智慧,讓大家學學他的活法該多好啊。
《瞭望東方周刊》:小人物演真實了也不容易。
范偉:喜劇,不管多么夸張,都要有根,讓人覺得合理,不合理就是瞎鬧,虛假的喜劇特別難受。
比如,劇本原來有這樣一個很簡單的情節(jié):老大在老二家偷偷拿了幾瓶洋酒給農(nóng)民工拿去換錢。我感覺很虛假,就想這幾個民工一定要跟老大有什么關系(才說得通),后來就改成三個民工都是東北人,其中一個民工是老大在老家順城的一個老鄰居的外甥,所以老大的動機首先是他家的聲譽,老二在北京做了那么大老板,不給人家民工工錢,在老家傳出去不好。在這種情況下,老大才偷酒給民工。這個根找到了,情節(jié)就立起來了
《瞭望東方周刊》:這個戲沒有激烈的戲劇沖突,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范偉:文學流派里講意識流,我們這叫“生活流”。
與趙本山?jīng)]什么
“要做好演員,心態(tài)很重要,因為技巧的東西太多,急功近利,反而會適得其反?!狈秱フf,生活中的自己跟老大有點像,拍完戲就在家陪老婆孩子,做飯,看書,看電影。
范偉1962年出生在沈陽,十幾歲時開始學相聲,曾經(jīng)在鐵嶺民間藝術團工作三年半,1983年考到沈陽曲藝團,一直是相聲演員。1993年開始與趙本山合作,之后的十年,他與趙本山合作的一系列小品《牛大叔提干》、《三鞭子》、《紅高粱模特隊》、《拜年》、《賣拐》等在央視春晚播出,范偉也因此為全國觀眾所熟悉。
2003年,趙本山在沈陽成立了遼寧民間藝術團,招兵買馬,而這一年,范偉到北京工作,開始涉足影視,為此,曾經(jīng)一度有傳言他與趙本山產(chǎn)生矛盾。
《瞭望東方周刊》:2003年你來到北京,怎么做這個選擇的?
范偉:當時我是為了讓孩子到北京來讀書,我家庭觀念比較強,覺得孩子的成長環(huán)境很重要。開始有個部隊的文工團,特別希望我去,我跟本山談了,他說部隊特別嚴,到時候他那里如果有事怕不方便,讓我選一個相對寬松的地方,經(jīng)過他提醒,我2003年到了煤礦文工團。之后一點沒有影響我和本山大哥合作,2003年我們合拍了《馬大帥》,然后2006年拍《鄉(xiāng)村愛情》兩部,2008年又拍了《關東大先生》。來北京后,我們合作了六部電視劇,怎么能說我們之間有問題呢。
我們本來沒什么,大家說著說著好像真有問題了。后來我不上春節(jié)晚會,他可能比較焦慮,說過氣話。2009年的《鄉(xiāng)村愛情》第三部,也不來找我了,真生氣了。不過沒關系,去年他生病,我第一時間就趕到上海,沒見著,但是他知道我去了,只要沒有矛盾,有點誤會,是會化開的。
《瞭望東方周刊》:為什么你撤出春晚?
范偉:我對媒體的回答是想休息休息,其實有更深的原因??不好說,我不想撒謊。
《瞭望東方周刊》:是不是小品不能讓你成長了?
范偉:這跟演戲絕對沒有關系。
《瞭望東方周刊》:你2003年之前以演小品為主,之后開始涉足影視劇,怎么想到要轉型的?
范偉:沒有刻意的要轉型,就是一步一步自然走過來的,演員是被動的。2001年拍《劉老根》,當時滿大街的人都喊我“藥匣子”(《劉老根》里的人物)。之后,影視劇開始找我。馮小剛找我演《手機》里面葛優(yōu)的表哥,就說喜歡看我演的“藥匣子”。
演電影能打動我自己
“我演了那么多文藝片,好多觀眾都不知道,但我喜歡文藝片,特別能打動我自己?!狈秱フf,作為一名演員,他80%為觀眾想,拍觀眾喜歡的;20%替自己想,拍自己喜歡的。
2004年,范偉憑借在一部小成本電影《看車人的七月》中的表演獲第十一屆北京大學生電影節(jié)最佳男主角獎,同年以此劇獲28屆蒙特利爾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男主角獎;2006年,他獲第三十屆開羅國際電影節(jié)最佳男主角“金鑰匙”獎(《芳香之旅》);2009年,獲第九屆華語電影傳媒大獎最佳男主角獎(《耳朵大有?!?。
這幾部相對不太為觀眾熟知的電影都是文藝片。
《瞭望東方周刊》:如果一直做小品演員,趕場子,收入上要比演文藝片高一些吧?
范偉:這是肯定有的。雖然誰跟錢都沒仇,但作為演員,掙錢是一方面,心氣兒,情懷,還是很重要的。我曾經(jīng)演過一些小品,有點粗糙,過后我都不太敢看。但演電影很有成就感,能打動我自己。小品就是幾個人干不溜兒地表演,而電影有音樂、畫面修飾和剪接來幫助你,更精致。
《瞭望東方周刊》:電影能讓你在表演藝術上提升嗎?
范偉:我想演一演不同的人物,比如演《南京南京》特別遭罪,其實戲不多,但演出跨度有一年。陸川本來找我演一個營長,我說怎么選我演軍人,演農(nóng)民還差不多,他說那時候很多軍人都是農(nóng)民出身的。但我當時胸椎受傷,演不了。過了一段時間,陸川又找我,說有一個人物,動作幅度不大,他把人物小傳給我發(fā)過來,就是電影里的“唐先生”,他在傳統(tǒng)意義上是漢奸,但又不是純粹的漢奸,我愿意演這樣性格比較復雜的人物。
《瞭望東方周刊》:聽說你在接演唐先生的時候壓力很大,因為電影整體氣氛很悲壯,而你擔心演成喜劇。
范偉:其實真正的坎兒在《看車人的七月》,這個電影演的特悲涼,不是喜劇,我當時初生牛犢不怕虎,沒壓力。到《南京南京》的時候,看到媒體報道,某某演的什么,電影院里笑場了,我就擔心了。
《瞭望東方周刊》:結果你沒有“跳戲”,有些演員不管演什么戲都是演自己,而你能完全進入人物,怎么控制呢?
范偉:就是想著這個人物。
《瞭望東方周刊》:有評論說你是個沒有流露出相聲演員痕跡的相聲演員。
范偉:要知道是在演人物,不是說相聲,比如演老大說評書的時候,要演得有點怯,不能像相聲演員那么專業(yè)。《老大的幸?!防镉袔锥卧u書戲,很可惜,審查時刪掉了。評書說到了奧巴馬、薩科齊,還有扔鞋打布什的事兒。你想,在一個東北的小城里,一個做足療的說這些,多有意思啊,(被刪掉)還是很心疼的。
我不想有一貫的模式
“大哥,緣分啊!”
“人跟人的差距咋就這么大呢!”
這些范偉說過的小品臺詞在人們生活中廣為流傳,在《老大的幸福》中,老大也有類似的語言。
當老大發(fā)現(xiàn)梅好吃他的醋時,他暗喜,自言自語道:“吃醋的背后就是愛啊,一不小心還讓一顆心受煎熬了呢!”
范偉的喜劇人物語言方式很特別,被人總結為“范式喜劇”。
《瞭望東方周刊》:你怎么想到這種說話的方式?
范偉:這是東北人固有的幽默。東北人也有讓人很不舒服的弱點,比如有時候我到菜市場買菜,(菜販子)說“呦,大腕啊,宰他!”這時候特別不舒服。但當碰到事兒的時候,東北人又很可愛。
《老大的幸?!分?,有一次梅好希望老大留下過夜,說“我想報答你”,老大反應特別激烈,你什么意思你?(幫助梅好母子)本來是挺高尚的事兒,這樣給整庸俗了。如果是一般人,就會說你誤會了,但是東北人一定要把這話說透了。但他回去做了一個夢,夢見把梅好抱在懷里。老大醒過來不住地罵自己是偽君子,當面裝成那樣,夢里抱得“噔噔的”。
《瞭望東方周刊》:你的喜劇人物都有點喜歡吹牛。
范偉:東北人具備這樣的性格,愿意把一個事兒說得比較夸張,但是用心是好的。如果把一個事說玄了,然后騙別人,就是《賣拐》里面的“大忽悠”,是可惡的。但如果說玄了,愛吹吹呼呼,又做很善良的事,就會很可愛。老大喜歡撒謊,但每次撒謊都是善意的,都想把事情撮合好。
《瞭望東方周刊》:這些臺詞是臨場發(fā)揮嗎?
范偉:這個戲相對嚴謹,里面的演員習慣按劇本來,臨場發(fā)揮不多,過去我和本山大哥演對手戲,兩個人一坐,能碰(撞)起來,你有來言我有去語,隨便聊,什么時候喊停,拉倒。2009年春節(jié)前后,我把自己關在賓館的房間里,就是調劇本的語言,按照情節(jié),調得符合老大的說話習慣,兩個月才調了20集。
比如老大的出場,設計“快樂健身操”,把人物的性格都凝結在里面,既有國外的笑療理念,又有心理學的方法,還有身體鍛煉。
《瞭望東方周刊》:你平時怎么觀察生活?
范偉:作為一個演員,我變成職業(yè)病了,平時跟朋友出去吃飯,聊天,會留心所有可笑的場景,本能地儲存在腦子里。
《瞭望東方周刊》:有人把你的喜劇總結為“范式喜劇”。
范偉:這是大家在捧我,這個可能代表固有的風格,會束縛我,我不想有一貫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