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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蘭是日本侵華時期紅極一時的歌星和影星。她留在中國的文化“遺產(chǎn)”,包括大量的電影作品和歌曲。電影方面既包括早期宣揚(yáng)奴化思想和大陸親善國策的“大陸三部曲”——白蘭之歌》、《支那之夜》和《熱沙的誓盟》,還包括具有抗日精神的《木蘭從軍》和紀(jì)念林則徐禁煙運動的歷史片《萬世流芳》。而歌曲中廣為傳唱的有《何日君再來》,《蘇州夜曲》和《夜來香》。
今天,人們已經(jīng)很難找到這些電影和歌曲的完整版本。但是,李香蘭個人的傳奇故事被廣大觀眾所熟知。1989年解放軍出版社翻譯出版了山口淑子和藤原作彌合著的自傳《假冒中國人的自白 ?李香蘭——我的前半生》;1991年,在紀(jì)念中日邦交關(guān)系正?;?0周年之際,中日合作拍攝了電視劇《再見,李香蘭》。其中片尾曲《不要走》,是日本著名音樂人玉置浩二的作品。后來經(jīng)張學(xué)友翻唱,成為其粵語版歌曲《李香蘭》和國語版歌曲《秋意濃》。
在山口淑子(現(xiàn)名大鷹淑子)漫長而豐富的一生經(jīng)歷中,本文重點截取她作為李香蘭活躍在中國大陸歌影行業(yè)的經(jīng)歷,以其“夾在中日兩國之間的痛苦立場”,[1]來反映日本關(guān)東軍支持的滿映(滿洲映畫協(xié)會株式會社)是如何利用電影和電影人實現(xiàn)其文化政策的。
李香蘭的日文名字叫山口淑子。她的父親山口文雄1906年來到中國,她的母親石橋愛因投奔在撫順經(jīng)營碾米廠的叔父而移居中國。兩人在撫順相識結(jié)婚。1920年2月,山口淑子出生在沈陽市(舊奉天)近郊的北煙臺。由于山口文雄與兩位中國人李際春和潘毓桂為結(jié)義兄弟,按照中國慣例,山口淑子也成為他們的干女兒。山口淑子由此獲得了兩個中國名字——李香蘭和潘淑華。
山口淑子學(xué)習(xí)聲樂后,有機(jī)會作為著名女高音歌唱家波多雷索夫夫人演唱會的助演歌手,她穿著日本和服演唱了日本歌曲《荒城之月》。這次演出后,奉天廣播電臺的東敬三邀請山口淑子參加新節(jié)目《滿洲新歌曲》的歌唱。當(dāng)時要求的專職歌手的條件是:必須是中國少女,會讀樂譜,要懂日語。
在《滿洲信歌曲》播放之際,東敬三到山口家商量其中國藝名。山口淑子無意當(dāng)中想起了李香蘭這個中國名字。東敬三回答:“好吧,就用李香蘭這個名字吧。在播音的時候,不談經(jīng)歷,只說由李香蘭來演唱,再把歌名,作詞者,作曲者和編曲者的名字報告出來?!盵2]時值1933年,山口淑子13歲。她由此獲得了中國藝名李香蘭,制作方刻意模糊了她的出身。
“盡管我還是個不曉世事的少女,但我同滿洲國一樣,也是由日本人一手制作出來的中國人”……每當(dāng)想起此事,就痛心疾首”。[3]我們了解這段歷史的詳情,大部分資料都是來自李香蘭在中國大陸發(fā)行的那本傳記。1991年中日合拍的《再見,李香蘭》和2007年日本明星上戶彩主演的《李香蘭》都是以這本傳記為基礎(chǔ)的。這應(yīng)該可以證明這本傳記的可信性——山口淑子“無意”之中成為“中國歌手’,卻是日本侵略者“有意”利用的宣傳工具。下面從幾個重要事件可以看到滿映對李香蘭身份的控制。
1938年李香蘭經(jīng)“山家叔叔”(山家亨,關(guān)東軍北支派遣軍司令部報道部陸軍少佐)介紹來到新京(今長春)為滿映電影配唱,下了火車才知道她是作為電影主角招來的,從而主演了第一部電影《蜜月快車》。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在拍攝該片期間,滿映已經(jīng)通過山家亨以“為了國家”為由,說服了山口夫婦,就簽訂李香蘭專屬合同問題得到了諒解。[4]
山口淑子以李香蘭的名字進(jìn)入滿映,成為滿映明星。和她同期的演員:鄭曉君,白玫,夏佩杰,浦克等和李香蘭相處融洽。盡管他們對她的身份有懷疑,但基本認(rèn)定她是在中國出生長大的,是中日混血兒。而李香蘭“從來沒有顯示過作為一個日本人的優(yōu)越意識。這是因為我無論在作為李際春的義女李香蘭和作為潘毓桂的義女潘淑華的生活中以及在上學(xué)的過程中,幾乎忘記了自己的日本國籍?!盵5]
1939到1940年,李香蘭和日本明星長谷川一郎合作演出了“大陸三部曲”——《白蘭之歌》、《支那之夜》和《熱沙的誓盟》。這三部影片基本遵循了一個故事模式:李香蘭扮演的滿洲姑娘愛上了優(yōu)秀的日本青年,經(jīng)歷了家庭阻撓或者情感誤解,最終成為眷屬。愛情故事后面所隱含的是日本人的大陸夢和對日本侵略中國行為的美化。
當(dāng)年滿映為了在日本宣傳《白蘭之歌》和李香蘭,撥出二萬元預(yù)算,到日本各報社、雜志社進(jìn)行推廣宣傳活動。滿映的宣傳文章對其身份是這樣描述的:“……作為奉天市長(指李際春,作者注)的愛女,成長于北京,因在日本學(xué)校上過學(xué),日語說得極為流利,她可以運用自如地操日滿華三國語言,是個地地道道的具有代表性的興亞姑娘……”[6]
山口淑子在自傳中交代,在當(dāng)年的宣傳中,日本《電影旬刊》的電影評論家鈴木重三郎問她,“你是不是可以把你的身世告訴我呢?”她把大眼珠轉(zhuǎn)了一圈說:“你問我的身世嗎?該怎么說好呢?說假的,還是說真的呢?……李香蘭做了含糊其辭的回答。
1941年,作為滿映總社“日滿親善演唱使節(jié)”,李香蘭在日本東京舉行“歌星李香蘭獨唱音樂會”,為期一星期。由于十萬歌迷搶購戲票造成了日本劇場七圈辦事件,引起日本媒體的激烈報道,《都新聞》報對李香蘭的身世也做了公開報道:“……也弄清李香蘭原來不是滿洲人,該名字只是她的藝名……原籍是佐賀縣杵島……”
日本東寶電影公司和滿映以向該報提供廣告材料為交換條件,要求不要再登載續(xù)報和詳報。并讓李香蘭主動接受該報采訪,說明如下:“由于我偶然使用了李香蘭這個名字,招致了一系列誤解和嚴(yán)厲批評——有人認(rèn)為我一直故意隱瞞日本人的身份……?!盵7]李香蘭不是中國人的事實,就這樣被壓下來了;由于當(dāng)時報道領(lǐng)域和政府管制的原因,李香蘭去東京演出,還是被許多人深信是中國人。
1942年正是中國在鴉片戰(zhàn)爭中敗給英國,被迫締結(jié)南京條約一百周年。在滿映的推動下,滿映、中華電影和中華聯(lián)合制片公司三家合作拍攝了電影《萬世流芳》。在日本人看來,這是一部針對英國人企圖通過鴉片戰(zhàn)爭而使中國殖民化的行徑,用來鼓動中國人抵制強(qiáng)權(quán)者的片子,而在中國人看來,這是一部反抗外敵(日本)侵略而進(jìn)行斗爭的片子。[8]《萬世流芳》1943年正式上映,觀眾人數(shù)打破了中國電影的歷史記錄。李香蘭在片中扮演賣糖姑娘,她演唱的《賣糖歌》廣為傳唱。李香蘭一躍成為全國明星。
在宣傳《萬世流芳》北京飯店記者招待會上,一位年輕記者質(zhì)問李香蘭:“作為一個中國人,為什么要演出《白蘭之歌》、《支那之夜》那樣的電影?”李香蘭回答:“那是我在二十歲之前,對一切事物還沒有鑒別力的情況下所犯的錯誤,現(xiàn)在十分后悔。今天,我愿就過去演出的一系列影片的問題,在各位面前道歉,請大家多多原諒。這樣的錯誤我絕不再犯第二次!”由此李香蘭下定決心退出滿映。
1944年,李香蘭回到滿映總社,同滿映理事長甘粨正彥正式解除了合同。而九個月后,蘇聯(lián)軍隊進(jìn)入新京,甘粨正彥自殺。歷史已經(jīng)翻開了新的一頁。
1945年9月,日本投降。國民黨當(dāng)局明確了審判漢奸的基本方針,李香蘭以“文化漢奸罪”和“間諜嫌疑罪”被關(guān)押。李香蘭向軍事法庭提供了日本戶籍謄本。軍事法庭宣判:“現(xiàn)在既已證實了你的日本國籍,自應(yīng)宣判無罪。然而,在倫理上和道義上你是存在問題的。你以中國人的藝名,演了《支那之夜》等一系列電影,在法律上雖不適用于漢奸審判,但本法庭卻認(rèn)為是件很遺憾的行為?!盵9]
1946年3月,李香蘭帶著遣返許可證,裝扮成普通日本婦女,乘坐美國的“自由輪”型貨船平安離開了中國。而最具戲劇性的,當(dāng)時船上的擴(kuò)音器里傳來了上海廣播電臺播放的音樂,正是李香蘭原唱的《夜來香》旋律。
李香蘭既想愛作為故鄉(xiāng)的中國,也想愛作為祖國的日本,但在日本侵華戰(zhàn)爭期間,她只想“站到北京的城墻上,”[10]被任何一方子彈擊中而死去。這就是她最初的立場。在追求歌唱和表演事業(yè)的過程中,李香蘭成為日本侵略者推行其文化政策的工具。這是個人的悲劇,也是時代的悲劇。
李香蘭在今天的電影和音樂作品中還有蹤影。
1994年周星馳兼導(dǎo)演(之一)并主演的香港電影《國產(chǎn)零零漆》中,把李香蘭看做是漢奸;但電影中推進(jìn)情節(jié)的重要一環(huán)——零零漆彈奏鋼琴并輕聲吟唱《李香蘭》,那哀婉低沉的歌聲讓李香琴放下了手中的槍。這首歌也讓許多觀眾記住張學(xué)友演唱的《李香蘭》。
回顧滿映的歷史,李香蘭是日本實行殖民文化侵略的產(chǎn)品。當(dāng)今天的我們聽到這首凄婉哀怨的《李香蘭》,為之動容動心時,我們是否也體會到了那朵積塵滿滿的“夜來香”靈魂被撕裂的感覺?
注釋
[1][2][3][4][5][6][7][8][9][10]《假冒中國人的自白 李香蘭——我的前半生》,山口淑子和藤原作彌合著,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2月第一版,第63頁,第40頁,第88-96頁,第100-101頁,第115頁,第184頁,第264頁,第349頁,第65頁
[1]《假冒中國人的自白 李香蘭——我的前半生》,山口淑子和藤原作彌合著,解放軍出版社,1989年2月第1版
[2]《長影始末》,張奕編著,長春市文史資料委員會編,2005年8月
[3]《長春文史資料》總第17輯,長春政協(xié)文史資料委員會編,1987年
[4]《偽滿文化》,主編孫邦,吉林人民出版社,1993年11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