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錄》意象分析

雷麗平

大型文學刊物《十月》雜志于2009年2月刊登了沈從文寫于20世紀40年代的短篇小說《摘星錄》,此小說在沈從文結(jié)集出版的作品中還沒有看到過,相應(yīng)的評論文章亦極少。為此,本人來談?wù)勛约洪喿x的一點心得。

我認為,要很好地欣賞《摘星錄》這個短篇小說,不得不先從小說的后記說起。在后記中,作者談道:“這作品的讀者,應(yīng)當是一個醫(yī)生,一個性心理分析?？漆t(yī)生,因為這或許可以作為他要知道的一分報告?！睆倪@里,我們可以看到這篇小說受到了弗洛伊德性心理分析手法的影響,寫到性心理,我們從沈從文同時期寫的《看虹錄》《新摘星錄》等中,都可以看到類似性心理的描寫。為此,小說受到了一些人的批評。

在我們能夠看到的評論中,像郭沫若指斥沈從文的《看虹錄》一類作品是“作文字的裸體畫,甚至寫文字上的春宮”。甚至他的好朋友許杰也認為《看虹錄》是“色情文學”,“雖運用純熟的心理分析和象征手法鮮麗到了極點,但其實只是肉欲的贊美”。

面對這些指責,沈從文在《摘星錄》后記中說:“然而人類更可哀的,卻是道德的偏見使藝術(shù)品都得先在‘道德的篩孔中一篩,于是多數(shù)作品都是虛偽的混合物,多數(shù)人都生活在不可思議的平凡臟污關(guān)系里,認為十分自然,看到這個作品時,恐不免反要說一聲‘罪過。好像生活本身的平常丑陋,不是罪過,這個作品美而有毒,且將教壞了人。唉,人生,多可哀的人生?！庇终f:“也許再過五十年,在我筆下還保留一個活鮮的影子,年青讀者還可從這個作品中,產(chǎn)生一個崇高優(yōu)美然而瘋狂的印象。”這其實表達了沈從文對在現(xiàn)實中重造理想生命形式的懷疑與堅持,而這也是沈從文一貫的創(chuàng)作思想。

那么今天,面對新發(fā)表的《摘星錄》,我們應(yīng)如何看待呢?

小說的內(nèi)容分為四個部分,第一部分描寫了在夏天的一個夜晚,一位女主人在家中等待男客人;第二部分描寫男客人到來,兩人聊天,看攝影雜志等;第三部分描寫男客人向女主人求愛;第四部分寫了女主人對生命的思考。整個小說的情節(jié)并不復雜、曲折,但卻呈現(xiàn)了詩意、哲理的色彩。

沈從文的作品一直關(guān)注著人性,關(guān)注人最基本的存在形態(tài)。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他一直尋求著一種合乎人性的生命形式。究竟什么樣的生命形式才是最符合人性的?這一直是沈從文在小說中孜孜探究的問題。他尤其關(guān)注那種最原始的不拘于外在束縛的生命形式。在文明社會,這種生命形式是否存在?他的實驗小說《摘星錄》,表露的就是對一種美好的生命形式的企盼,以及對原始的不拘于外在束縛的生命形態(tài)的思考。

筆者認為在小說的文本中,一些關(guān)鍵性意象的構(gòu)造是打開作者心靈的橋梁,因而對于這些意象的分析,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小說。

首先,讓我們來看看“綠”的意象。

在整個小說的描寫中,充滿了“綠”的意象。從小說的開頭,作者就為我們營造了一個綠色的故事發(fā)生地,在一個圍墻過高的宅院中,槐樹楊柳是綠色的。男女主人公約會的院北小客廳是以綠為基調(diào)裝飾出來的,這里有綠色的窗帷、燈光?？蛷d角的冰箱上的飾品白紗巾上繡了三朵小綠花,冰箱上有一個綠色的罐頭,開罐頭的白鋼器具把子是綠色的。之后寫到桌子上有個綠漆盤。桌旁的靠椅上放有繡著綠色花的墊子。

再有描寫女主人的衣著頭飾時,也多處寫到了綠色,在女主人的耳后卷發(fā)間斜簪著一朵翠花鈿,中指上戴著一個翡翠綠戒指,頸部系一個翠玉墜子,身上穿著綠紗。

直到吃的糖果都是綠銀色紙包裹的。

小說借客人的觀察,寫道“游目四囑,小小房子中無一不綠”。

“綠”的意象不僅僅用來表達外在的飾物,同時也用來表達人的情感。

在客人求愛的過程中,寫道客人“從主人眼睛中看到春天和夏天,春天的花和云的笑,夏天草木蒙茸魚鳥躍飛的生機”。這些都充滿了綠色的意象和境界,讓人體會到愛情的勃勃生機。

文中寫房中配置非常雅致,顯示出主人對于這個顏色(綠色)的特殊愛好。其實,通過全文的閱讀,我們可以看到,不僅小說的主人公愛好這個顏色,作家本人對于這個顏色也是情有獨鐘的。我們看到小說又叫 “綠的夢”。我們知道,“綠”色代表的是生命、希望和活力。綠的夢就是對富有活力的理想生命形態(tài)的憧憬和希望。

其次,我們看看“星”、 “虹”的意象。

小說取名“摘星錄”,“星”指的是什么?

在文中作者通過客人翻閱一本攝影雜志的封面,寫道“一個意大利人攝的一個女子的全身相,光明潔凈,如星如虹,肩腰以下柔和如春云,雙乳如花,手足如大自然巧匠用玉粉和奶酥所捏塑而成”?？腿饲椴蛔越匝宰哉Z:“真美麗,美到這種樣子,不愧杰作?？雌饋砹钊艘鸪绺吒杏X?！睆倪@里,我們可以看到,“星”、“虹” 大約指的是年青女性,在一個對年輕女子充滿了愛意的男子眼中,女性成為天上的星星,那么美好,令人憧憬。從文中我們也看到,此處作者運用了轉(zhuǎn)喻的手法,表達了客人借雜志中的女性對主人的贊美。

接下來,文中又一次提到“虹”時,這樣寫道:“主人在嘆息里儼然望到虹霓和春天,繁花壓枝的三月,蜂子在花上面營營嗡嗡,有所經(jīng)營,微顯渾濁帶牛乳色的流水,在長滿青草的小小田溝草際間輕輕流過,草根于無聲無息中吸取水分,營養(yǎng)自己?！边@里的虹霓與春天并列,象征了主人對愛情的看法,虹霓成為愛情的隱喻,說明愛情在兩人之間慢慢地生根、發(fā)芽、開花。

后文再次提到“虹”時,寫道“卻只變成一片輕微的嗚咽,因為到這時,兩人的靈魂全迷了路。好像天上正掛起一條,兩個靈魂各從一端在這個虹橋上度過,隨即混合而為一,共同消失在迷茫云影后”。伊壁鳩魯在《身體史》中說:“快樂是幸福生活的起點和目標,如果我們把口腹之樂、性愛之歡、悅耳之娛、見窈窕靚影而柔情蕩漾一概摒棄,那我將無法設(shè)想善為何物。因此,一切善的根源都是身體五官的快樂,哪怕是智慧與文化也必須推源于此。”這里的虹,成為性愛的象征,表達了作者對神奇愛情的肯定,它把人帶到一個迷茫的世界,一個愛與美結(jié)合的境界。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星”、“虹”作為象征,表達了作者對于美好愛情的追求與向往。

同時,從題名《摘星錄》,也可見出作者的一種深層心理。星,本是一種真實的存在,它的美麗遠在天空不可企及。作者把這種本真的美好的生命形式也視為星,已經(jīng)表明在現(xiàn)實社會中這種靈魂的全然釋放與自由的生命形態(tài)注定會遭到世人的詬病。

接下來,我們分析一下“抽象”的意象。

文章最后寫道:“主人回到鏡臺旁坐下,舉起無力而下垂的手,輕輕捶打自己那個白額。好像得到了什么,但十分抽象。又好像失去了什么,也極抽象?！?沈從文在《看虹錄》中寫道:“我面對著這個記載,熱愛那個‘抽象,向虛空凝眸來耗費這個時間。”

這里的“抽象”指的是什么?

接下來寫道“然而感覺到生命卻變了”。這是點睛之筆,從“人性”到“神性”,這是生命發(fā)展的一次鮮明飛躍,而要想完成這種飛躍,就“應(yīng)超越功利得失和貧富等級”去獲取“抽象觀念”?！吧钡淖罡咝问骄捅憩F(xiàn)為“對人類遠景凝眸”的“幻想或理想”。

因而我們可以看出, “抽象”在這里指的是沈從文的生命意識,它包含了對生命純美的向往和生命性愛的禮贊,及生命神性的凝眸等豐富具體的生命表現(xiàn)形態(tài)。也即顯示了作者的觀點:“愛”與“美”的力量給予人的重新發(fā)現(xiàn)。

誠然,沈從文在這里確實是寫了情欲,寫了性,但我們不能否認這也是生命的最基本的存在形式。而現(xiàn)實中的人們,正像《摘星錄》后記中所說的“可哀的欲念,轉(zhuǎn)成夢境,也正是生命一種形式;且即生命一部分。能嚴峻而誠實來處理它時,自然可望成為一個藝術(shù)品”。因為情欲、性本身是人生命中的一部分,所以沈從文認為,科學、誠實地去看待,作藝術(shù)的處理,是可以的。雖然,他知道這里會有人們的誤解,批評,但作為藝術(shù)家,嘗試新的藝術(shù)理念,不拘泥以往的表現(xiàn)手法,實驗新的藝術(shù)方式,開拓新的藝術(shù)表現(xiàn)領(lǐng)域,要做到這一點是難能可貴的。

最后,我們分析一下“神”的意象。

文中作者借客人叩問“上帝,你告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美,什么是你上帝精心著意安排的杰作?”“因為生命背后有莊嚴和美。我要接近神,從生命中來發(fā)現(xiàn)神”。

聯(lián)系同時期沈從文《看虹錄》中寫到的“神在我們生命里”。那么,從這些描寫與思考中,我們可以看到,作家絕不是僅僅寫出情愛的一些表征。

他帶著生命美的生命意識觀孜孜不倦地探索著人生、文學和生命等之間的關(guān)系,努力尋找著生命和文學的真諦。他不僅要表現(xiàn)出生命的自然形式,而且要竭力探索生命的“極致”形式——“神性”。

當沈從文說“神在我們生命里”,其內(nèi)在的含義就是“美在我們生命里”。他說:“一個人過于愛著有生的一切時,必因為在一切有生中發(fā)現(xiàn)了‘美,亦即發(fā)現(xiàn)了‘神。”(沈從文:《云南看云集·美與愛》,《沈從文選集》第五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沈從文生命意識觀中對生命理解的最高層次就是“充滿神性”的生命,“神性”體現(xiàn)為“愛”與“美”的結(jié)合,凸顯在作品中便是對人性極致的贊美。明白這一點我們才能理解,沈從文對充滿“神性”又融合“愛”與“美”的生命形態(tài)的凝眸,并不只是獵奇和玩味。

他渴望用“愛”與“美”來達到人與人的心靈相通,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使人的生命在愛與美的橋梁中通向“神性”的天堂。沈從文以積極的態(tài)度把生命美的觀點用到他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他相信“人是能夠重新知道‘神的,且能用這個抽象的神,阻止退化現(xiàn)象的擴大,給新的生命一種刺激啟迪的”(沈從文:《云南看云集·美與愛》,《沈從文選集》第五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總之,通過以上“綠”、“星”到 “抽象”、“神”的意象,我們可以看到作者不僅寫了小說外在的環(huán)境、人物服飾、還寫到了人們精神層面的渴求,可以了解到沈從文上世紀40年代創(chuàng)作的《摘星錄》體現(xiàn)了他對“神”、“美”、“愛”等超越世俗的抽象命題的追索,試圖在人們心中恢復“思想的尊嚴”,重新承接中國現(xiàn)代啟蒙主義傳統(tǒng),并開辟新的道路來:在一個“神之解體的時代,重新給神作一種贊頌”。與《邊城》時期注重于靜態(tài)瞻仰“人性的希臘小廟”不同,沈從文上世紀40年代對“美”的強調(diào)顯然有著比“人性”更為超越、更具涵括力的思想意圖,尤其是在“美學代宗教”這樣充滿實踐性的口號背后,是沈從文試圖嘗試重鑄民魂的文化訴求。于是,以“美”為利器, 在沈從文那里,“美即神”,美是“最高的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