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
是不是多數(shù)“感時及物”型的抒情詩是瞬間的產(chǎn)物?在技術(shù)上說——是的!實則是潛積于思維中屬于生命的或美感的經(jīng)驗,通常總是處在一種朦朧未察的狀態(tài)中,而瞬間受到點擊,如同火鏈將黑暗擦亮造成穎悟那樣的光明,一首詩也就應(yīng)命完成了。這個“感時及物”的契機,可以“即興”(impromptu extemporaneous)為技術(shù)手段,進而達至自然美好(spontaneous)的效果。我們就舉熟知的唐代短歌《登幽州臺歌》為例:“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實則是陳子昂自識在六朝至徐陵、庾信文風之后,系開始擺脫華靡駢麗影響的第一人,又身為武后命臣,軍書文膽(與幽詩的時間關(guān)聯(lián)待進一步印證)其文采的自負與服役的沉郁相頡頏,以致心理復雜糾結(jié),當時幽州尚未設(shè)鎮(zhèn),遽而登臨古臺,面向歷史的莽野,一剎間,潛積的生命感慨與美感經(jīng)驗便閃耀而出……如此的“即興”之作方能以點擊觸開懵懂的障幕,攫來“永恒”,拴在筆下,使一闋登臨的短歌跨越時空成為生命的詠嘆。(他寫過多首登薊丘的詩,是贈詩,便自不同了)
近三年,我在金門兩度做客,先后寫了兩首“即興”技巧的感時詩,實則是對景抒發(fā)我潛積心中酒文化的美感經(jīng)驗。第一首寫在二○○○年八月,當提筆之際,驟然涌出腦海的意象是飲酒的感性行為,同時又須在金門歷史的格局中演出,乃依身臨其境的心理狀況推演節(jié)奏,于是尋醉,聚飲,獨酌,酹酒,相繼在設(shè)定的場景中演出。天幕拉開:看見了明月、山海、樓臺、沙灘……因為功用是眾前朗誦,我在場景中盡量安置實物和實地的名字,使之通過聽道的時候就引起聯(lián)想,進入理解,這與必須憑閱讀才得詩意的作品是構(gòu)造不同。譬如:太武(山),黑標、紅頭曲(酒牌),“登高有臺”(鄭成功檢閱水師臺)“鷗盟之灘”(惟一的典,來自古詩與鷗有約,以清隱之地象征和平無擾),至于“兩門對開”則指的是金門與廈門;緣起一九八八年我和柯錫杰由《中國時報》資助訪問福建,曾從四個圍繞金門列島的要塞方位向回遙望。并做了攝影,斯時炮臺已廢置,廈門人士提出“兩門對開”的愿景。便取之為這首詩的詩膽……以戰(zhàn)爭為引,以和平為歸。我又制作了鏗鏘活潑的韻腳,仿佛這也是朗誦詩的要義吧!詩成,我命題為《飲酒金門行》,如下:
飲酒金門行
尋醉?
到金門去!
邀請明月……山海也同醉,
醉得你形骸化入自然連影子也不見。
聚飲?
到金門去!
主人慷慨群賢豪興,
而戰(zhàn)地定交以啥為憑?
哈,飲高梁酒者方稱得
性情中人。
獨酌?
是的,在金門獨酌!
那就攜一樽金酒爬上太武吧!
(昨日買的黑標,今日買的紅曲)反正都宜
微醺……在山頭舉樽臨風。
飲者乃有俠者之姿,
豪興起時,大口吞浪如鯨之嘯海
當懷思遠人,就閉目坐定,
輕啜芳洌猶吻之沾唇……
祭酒?
酹天?
則金門的見證永遠是歷史的預言,
在此登高有臺,
等待落霞有鷗盟之灘,
為的是遠矚
山海一色,兩門對開……
當千帆競渡滿載,
盡都是酒甕漁鮮,
飛天啊,拿酒來!
這一大白就敬了我們的和平女神吧!
(二○○○年八月)
今年中秋前一晚,我乘飛機從僑居地康州到紐瓦克轉(zhuǎn)機,依著窗口伴我而行的竟是初升的秋月,從離開地平線一丈高,到兩丈高……到……齊了我的眉毛……離得太近了,光華明亮而不耀目,只覺得它是圓潤合宜的。轉(zhuǎn)搭長榮安靜的班機,這秋月竟然是憑空追來,又在不遠的地方伴著,一直十數(shù)個鐘頭皆如此,想想這是一年一度的中秋月呢,對機師來說恐是“司空見慣”,而對我卻是平生僅見,如此的巧遇競使我神馳和迷信起來。明晨,金門不是會遣人來中正機場接我去度中秋嗎?大約上蒼暗示我今夜該寫一首月兒的詩了,夸張一下寫作“萬里共嬋娟”什么的……借以喚起兩岸鄉(xiāng)愁?風花雪月是傳統(tǒng)文字抒情的四大法寶,月,仿佛更是獨占了感性世界的幻境,寫到天上撰為神話,落照人寰譜成哀歌……啊!月兒彎彎照九州!我剛好要從天上下來了,恍恍惚惚,還帶著耳鬢廝磨的一番體驗,然而當我將心神定下,直覺月兒的感性巳遭傳統(tǒng)用光,對月的語言已千古積重不再輕盈,那些神話譬喻又有誰不熟悉?便不迷信我是受月寵的了,乃罷了借月兒光的念頭……迨坐進飛金門的小飛機,被告知今晚將參加金門島煙火點燃的典禮,八點四十五分,數(shù)英里之遙的廈門島也將同時燃放煙火,在空中同慶佳節(jié)。點煙火之前,主人希望我朗誦一首即興的詩為情緒點火。飛機低飛在“古”戰(zhàn)場的上方,我突然抓住一個詩的意象——“煙火是戰(zhàn)火的女兒”……三年前來此為詩酒節(jié)誦詩的壯美,地方人士對“兩門對開”愿景的真切,驟然從潛積的狀況中進發(fā)出來,我不放松這“女兒”的意象,賦予追尋“自由”的人格和少女的性格,而推使“兩門”接受浪漫的過程,最后來了“飲者”,以“干杯”綴合自由與和平的意愿。這詩定在??湛臻煹牡胤嚼首x,聽眾以萬計,文字不可窒礙疙瘩,自然口語的韻律,卻絕不可贅長,詩成,加上副標題得十四行,正符了商籟體的簡約行數(shù)……下面是這首詩了:
煙火是戰(zhàn)火的女兒
——賀金門廈門兩門對開,同步放焰火共慶中秋
煙火是戰(zhàn)火的女兒,
嚴父的火灼痛,
女兒的火開花;
花開在天空疑是星星也在撒嬌,
彩光映在海上莫非波濤跟著巧笑……
哎,讓女兒自由地長大吧!
讓她撒嬌,讓她巧笑,讓她
推開廣廈之門正是金色之門
洛陽兒女對門居呀!
中秋月圓是歷史的舞臺,
讓飲者演出那月老的浪漫,
干守望之杯!干相助之杯!干杯呀……
哎,兒女的自由長大不就是門當戶對了嗎?
(二○○三年九月十一日)
臺北市舉行二○○三詩歌節(jié),因為是以國際為名,且以年輕的前衛(wèi)詩人為邀請的對象,我之出席不僅身份可疑,而且,年齡層級高得像一個多年徒刑后越獄的犯人,雖然節(jié)目也有傳統(tǒng)的安排,來賓中望之殊少可以與我年齡遙結(jié)的人,在一個多人的朗誦會中,我取消了預定要讀的《煙火是戰(zhàn)火的女兒》,迨至散場的時候,大群讀者持著我的詩集擁到講桌前要求簽名時,其中一位女青年看到紙上的這首短詩,便大聲問:“你為什么不讀這首詩呢?這不是你剛在金門讀的那首嗎?”我一時啞言,頓時后悔我的決定錯了……唉!我實在是應(yīng)該挺立在會場上,優(yōu)美合度地甚至是理直氣壯地朗誦出來。
而為什么我有了猶疑,原因簡單,我大半生行事寫作多是利他的,真的,未曾自私過;我不讀這首詩正是顧及時下都市愛詩的青年,來到這個會場可能是追求虛無的享受以及顛覆的快感,而遠在海峽另一端的小島上,雖有千萬人民激情、流淚、擁抱生命中難忘的一刻,而又有幾人能在這樣強調(diào)前衛(wèi)的詩會中關(guān)懷非詩的他人呢?前衛(wèi)主義者最普遍的原則是強烈的自我中心,德瑞克·沃克特(Derek Waleott)也在訪問錄中一再強調(diào)這ego的肆虐,ego我稱之為“毅狗”,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人不可能不飼養(yǎng)著,多數(shù)人用之于把守門戶是可以自得閑適,而一些人用之于吠街或追咬便不得不回避,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一些前衛(wèi)主義的極端者,變成納粹的幫閑、幫兇,禍延生靈,使文學藝術(shù)的創(chuàng)新者也蒙了不白之冤,臺灣還沒有這樣的氣候,而不關(guān)心他人則已是時尚……而那一大群擁來的讀者,那個質(zhì)問的青年,明明又有大格局的情操,為此我還是應(yīng)該讀出關(guān)懷生靈的詩來(這首以自由為寓意的作品是與政治爭釁無涉的)。
很高興看到最近陳克華為花蓮呼吁的詩文,情況如此嚴重,詩人實應(yīng)首先撒出毅狗去咬那些禍害的人。
選自臺灣《聯(lián)合文學》2002年第12期、2003年第10期、2004年第2期
責編宋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