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漢得知市臺播的《認(rèn)尸啟事》的死者就是他兒子大海時,楊大海已經(jīng)在市醫(yī)院的太平間里“睡”了三天又六個小時。
交通事故也不稀奇,但楊大海死得卻很慘。深更半夜的,就一個人孤零零地去了,而且還是被肇事者撞了兩次,撞后逃之夭夭。這是警方的判斷,根據(jù)楊大海慘不忍睹的尸體還有車輪留下的痕跡。
楊大海在市里一家水泥廠上班,不管上什么班,他都天天騎摩托車回家跟父親作伴。母親去得早,父親很孤單,再加上年歲已高,就愈加像個孩子,喜歡熱鬧,喜歡被人哄著。楊大海就是很會哄孩子的人,用鄰居的話說:誰要做了他楊大海的老婆孩子,那簡直舒坦死了。
楊老漢懊悔不已:是我這死老頭子,害得娃半夜還得往家趕!更多的還是氣憤那個司機,干嘛要返回來再撞一次,如果不是,娃也許還活著。這狗日的,要撞的是你家大少爺,你也會這樣不死不罷休嗎?大海的哥嫂們也悲痛不已:這可憐的娃,每天拼命賺錢,就為早日娶媳婦哩。
“啊,大海啊,我那可憐的弟呀!你咋死得這么慘呀?沒肺的東西,人撞死了就管也不管啦……”在大嫂的感染下,在場的人都淚眼蒙蒙。不行,一定要給弟弟討個公道,讓他安心上路!
因沒有目擊證人,案情進(jìn)展得很緩慢。大嫂說:不管撞人的車能不能找到,都要讓大海厚厚實實上路。反正是車撞的,咱就找車算賬!次日一早,楊大海的棺材就被七手八腳地抬到公路上,嫂子們哭得死去活來,哥哥們低聲抽泣,讓人看了心里酸酸的。楊老漢是木然的,兒子都去了,再搞什么名堂又有什么用?前路茫茫,惆悵無比。
這是一條省道,車水馬龍,但因地處偏僻路段,也無城管部門問津,為他們大開綠燈。再說這些天來,一個半大小伙子被車連撞兩次后司機逃跑的事早已家喻戶曉,此事也引起了廣大司機同仁的憤恨,加上他們個個哭得凄凄慘慘,車上的司機,路上的行人紛紛解囊,幾天下來,也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字。
每個黃昏,大嫂都會當(dāng)著路人,把當(dāng)天的錢交到楊老漢手上:爸,兒女們也沒啥出息,這錢就放著您以后救急吧!似有絲絲暖流涌上楊老漢的心頭,有多少年,兒媳們都沒說過這類的話了,平時她們都是爭來斗去,誰也不想吃虧,誰也不想贍養(yǎng)他,他就像只風(fēng)箱,被推過來,又推過去。幸虧還有小兒子粘著他,小兒子打小就不同于他的哥嫂們,他寬容,大度,是楊老漢的驕傲,可如今驕傲卻永遠(yuǎn)地去了。就在這讓人無法承受的時候,聽到這么暖心的話,又怎會不讓人感動?多年的磕磕絆絆就在這一瞬間被楊老漢一筆勾銷了。
葬禮是在一個細(xì)雨蒙蒙的日子舉行的。陰暗的天空夾著潮濕的空氣,楊老漢的心都碎了。今天,兒子就出門了,永遠(yuǎn)永遠(yuǎn)都不會回來了,楊老漢撫摸著愛子的棺材失聲痛哭。
鄰居來了,親戚來了,兒子廠里的工友們也來了。兒子勤快乖巧,又樂于助人,這樣的孩子去了,誰都有些接受不了,更重要的是楊老漢一生為人正直,滿懷愛心,他們也怕他想不開,給他一點安慰。
葬禮很隆重,棺材是柏木的,圖案很精致,酒席頗豐厚,哭得也熱鬧。
禮金也豐厚,意在幫楊老漢度過難關(guān),老漢年高多病,兒子們過得也緊巴,今后的生活確實是個問題。
楊老漢顧不上打理這些,他木然地盯著兒子的棺材,淚如泉涌。
人們把禮金交到兒子兒媳們的手上:娃呀,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先替你爸收下吧!以后要好好待他呀,老人就怕孤獨。兒子們連連點頭:是,是!
賓客散去,楊老漢家里開了鍋,幾個女人爭執(zhí)不休。一個說:大海的衣服可花了我不少錢呢,這禮金我應(yīng)得一份。一個說,你那幾件破衣服值幾個錢,大海的棺材可用了我半棵柏樹,我應(yīng)得多點。大嫂說,嗨,要不是我提議,怎么會有那么多捐款?也要有我一份!說話的當(dāng)兒就從禮金中抽了些放進(jìn)自己的口袋。
楊老漢悲憤至極,拿出禮金和那幾天大兒媳當(dāng)著眾人面交給他的錢,一把甩到門外:都給你們!你們都給我滾,我姓楊的不認(rèn)識你們這些混蛋!
當(dāng)天夜里,就在曾經(jīng)置放大海棺木的小屋里,楊老漢因突發(fā)腦溢血離開了人世。說突發(fā)也不全是,其實老楊早有感覺身體有問題,時常頭昏目眩一陣子,只是兒子們都是普通百姓,日子不好過,小兒子又還沒成家,他就忍著沒吱聲。
哭聲又充斥了農(nóng)家小院,哭聲中又隱約夾雜著一個聲音:娃他爹,咱可一定要厚葬啊,別人會笑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