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連接著下一個夏天,當潮水涌上年代久遠的堤岸。
夏天淹沒了下一個夏天,當大雨席卷烈日當頭的村落。
跳過綠春悲秋忍冬,遙想來年更加青翠的夏天。夏日里的向日葵開始大片大片地綻放,然后大片大片地枯萎,候鳥成群結(jié)隊地送葬。
暑期來臨的小山坡上,鳶尾花漸次爬上,眺望黑色的詩篇降臨,偶爾有春天里的布谷鳥在低唱著挽歌。那些詩人遺落在花間的長靴,浸滿了日暮時的露水。他也許會在這里種下鳳凰花,然后,種花人變成看花人,看花人變成葬花人。
而我像個夏天里的小小牧童,騎在牛兒的背上,用橫笛將夏天的黃昏吹得悠長,抑或是拿著魔杖的撒旦,撒下一千朵花,一千個湖泊,一千個長滿蘆葦?shù)恼訚?,然后唱起寬恕的歌,而后世界又恢復了最初的安詳?/p>
我是從小就一直深愛著夏天的,她不像熱切多情的春,不似故作深沉的秋,亦非大雪紛飛的冬。夏天就像一幅丹青,有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的韻味。
夏夜的星空最美,抬頭便可望見那條淡白色的銀河,星光如鉆石般燦爛。其實夏天就是這樣的,像爺爺清晨種下的茉莉花,葉上閃耀著白色或金色的陽光。
坐在院中品茗,不理會海棠花被吹進杯中,也有些怕梨花落盡成秋色的患得患失。看見海棠春盡,玉蘭初謝,便想到了蘇軾“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的詩句。紅玫瑰馥郁的香味隨風而來,今夜有風獨唱,又會是風不定,人初靜,明日落紅應(yīng)滿徑嗎?
我正一心一意地和夏天低聲細語,卻從哥哥的房間里傳出了寂寞的鋼琴聲。琴聲猶如華麗的燕尾蝶,微微展翅,冷艷而孤獨。他唱誰的歌,唱給誰聽?——琴聲猶若流水滑過我的心。
于是抬眼望天邊,果然又是缺月掛疏桐。
我看見那些離散的歲月又重回身邊,那些暗淡的曙光,纏繞心田。
曾經(jīng)遠離我的純真歲月,在麥田里被重新豐收。于是落日掩上了厚重的門,浮草開出了伶仃的花。
而烈日的灼燒像火焰一樣,向著夏日的太陽憤怒拔節(jié)的怨恨,同樣的茁壯生長。那些來路不明的仇恨,那些模糊不清的愛憐,全部蘇醒在這個遲遲不肯到來的夏日。天光散盡,浮云沉默著往來。帶來季風回歸的訊息。
那些盛開在記憶里的夏天,在年華里灑落了一地的花朵。
當我看見童年的你重新站在香樟樹下向我招手時,那些匆忙跑遠的歲月,它們又重新回來了。
所有的歌聲都在一瞬間失去音符,世界從此喪失聽覺。
所有的色彩都在一瞬間褪去了顏色,世界從此失去視覺。
世界在這一刻靜止無聲。
而我依然站在安靜的黑白映畫前。
我哭著說,那些香樟的陰影里銘記的眼淚和年華,是年少而沖動的我們嗎?
我們想象中的夏日的江南,還會是風過了那里就是黏,黏住過客的思念嗎?
夢中,有誰在彈琴淺唱:
燈影槳聲里,天猶塞,水猶塞。
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
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
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
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
煙波槳聲里,
何處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