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破案、判案講究兩個字:巧、妙。所謂巧,就是破案要有智慧,別出心裁,見人所未見,而且破得不費力氣;所謂妙,就是要判詞巧妙,顯示出官吏的才情文筆。否則,如果靠笨法破案,即使破了,也不能贏得人們的稱道。
各個朝代對于破案、判案都有自己的要求。有的朝代,甚至將判詞列入科舉考試的內(nèi)容。
如唐士子通過禮部試,進士及第后,不直接授官,須再通過吏部選官一關(guān),考察身、言、書、判:即要求相貌端正、辭章條理、善書以及判文精妙。
后來的宋、明各朝,考選官吏,均試書判。所以,古人的判詞一直十分講究,那些判罪合理而又文采斐然的判詞,被稱為妙判。妙判一出,往往哄傳天下。
據(jù)載,蘇軾通判杭州時,正在處理積案,里正來報說城東街春宵樓出了命案。蘇軾一審,才知殺人犯是靈隱寺的出家和尚了然。此人亦通符書音韻,平時喜歡附庸風(fēng)雅,愛結(jié)識名流,與蘇軾有一面之交。了然并不抵賴,誠惶誠恐地答道:“貧僧三年前認得李秀奴,后來便逐漸愛上了她,雙雙發(fā)誓,生死相依,永不分離。誰知她愛財不愛人,待貧僧床頭金盡,衣衫襤褸,她便不見我了。貧僧一氣之下便殺了她?!绷巳徽f完了這些話,便將手臂露出讓蘇軾看,但見皮膚上刺了兩行字:“但愿生同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
這真是十分滑稽的事情。蘇軾非常氣憤地說:“杭州方圓百里餓殍遍地,你個禿驢,不行佛家道德,念經(jīng)超度眾生,反而不絕紅塵,貪色殺人,罪不容赦!”隨即提起筆來寫了這樣的一首判詞:“這個禿奴,修行忒煞,云山頂上空持戒。只因迷戀玉樓人,鶉衣百結(jié)渾無奈。毒手傷人,花容粉碎,色空空色今安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p>
蘇軾寫完了判詞,隨即畫上一個大大的“斬”字。不料了然竟然哭道:“蘇大人害苦了我!”蘇軾很奇怪地問道:“殺人償命,難道本官冤枉了你不成?”了然說:“倒是沒有冤枉小僧,只是那判詞有點……”蘇軾笑著說:“判詞怎么了?”了然說:“大人文名滿天下。你把判詞公布出去,必然哄傳天下,小僧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了。”
江盈科的《雪濤諧史》中有一則笑話判詞也很妙。嘉靖間一御史,蜀人也,有口才。中貴某,欲譏御史,乃縛一鼠蟲,日:“此鼠咬毀余衣服,請御史判罪?!庇放腥眨骸按耸笕魡栿渍攘麽闾p,問凌遲絞斬太重,下他腐刑?!敝匈F(太監(jiān))知其譏己,然亦服其判斷之妙。
史上最長的駢體判文,大概非清代老吏于成龍《婚姻不遂之妙判》莫屬了。當時,于成龍遇到了這樣一件事:馮汝棠的女兒婉姑才貌俱全,喜歡西席錢萬青,私許終身,并央媒訂了婚嫁。紈绔子弟呂豹變重金賄賂婉姑的婢女,讓她進讒離間,以錢財使婉姑的父親悔了前約。后呂豹變強行迎親,但等到交拜之際,婉姑突從袖中出利剪刺呂豹變的喉嚨,呂豹變經(jīng)救護得不死。婉姑逃到縣里訴告,錢萬青亦以悔婚再嫁控馮汝棠到縣。于成龍時宰羅城,廉得其情,即飛簽拘馮汝棠及呂豹變到堂。一鞫之下,立下一篇長達三百余字的判書。
判書文采飛揚,妙語迭出?!澳袣g女悅,原屬恒情,夫唱婦隨,斯稱良偶?!薄俺鮿t情傳素簡,頻來問字之書;繼則夢穩(wěn)巫山,競作偷香之客;以西席之嘉賓,做東床之快婿?!薄懊髟氯?,堪諧夙世之歡;花燭一雙,永締百年之好?!?/p>
也許,以今天的觀點看來,文辭是否“美妙”,似乎無關(guān)法律的正義。其實,妙文與正理往往是不可分的。只有文理兼妙,方可稱得妙判。在中國古人那里,善與美往往是合二為一的事。即便在今天,恐怕二者也不能完全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