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yè)家之間的叫板一直都是財經界的大戲,2009年,這個戲因為跨洋過海而顯得更加熱鬧,連角色都有所升級,一廂是臺灣首富郭臺銘,一廂是大陸新貴王傳福。為劇情需要,還攪進了美國股神巴菲特。
率先發(fā)飆的是郭臺銘。
他一改往日的文斗戲路,不再以商界大佬的姿態(tài),先派律師去和比亞迪打知識產權仗,而是不顧自己的身份,隔山打牛,借臺灣媒體之口率先三問巴菲特:一、為何投資偷竊商業(yè)機密的公司?二、敢不敢開比亞迪汽車上下班?三、用何種專業(yè)判斷比亞迪的潛力?
對于王傳福,郭臺銘已經問都不問,直接嘲諷,一嘲比亞迪的盜竊,稱其不配做對手:“若把盜竊當對手,難道我也要去偷竊?”二嘲比亞迪的弱?。骸耙禽斀o比亞迪,我就從這里跳下去?!?/p>
出此言時,如果郭大俠是站在平地上,倒不失為一種幽默,如果站在懸崖或樓頂上,那可能真是危險了。
今天的比亞迪在總體上還遠遠不是鴻海的對手,但今天的王傳福至少已經有兩點超越了郭臺銘,這才是真正讓郭臺銘惱羞成怒的原因。
一個用苦,—個用巧
郭臺銘是臺灣新崛起的首富,他發(fā)財的秘訣是什么?不貪心。
郭臺銘經常講一個故事,一個聰明的乞丐在恩客給的50元和100元鈔票之間應該選擇50元的,只有不貪心,才能細水長流。
但“不貪心”只是郭臺銘自己的說辭,最真實的表述應該是“為了客戶,死扣成本,壓低價格,別一口吃個胖子噎死?!?/p>
正是在“不貪心”的強大經營理念之下,郭臺銘煉就了一身壓縮成本的絕活兒,他的報價總能比對手低出20%,甚至更多,且讓利給客戶,以求細水長流,基業(yè)長青。
就憑這一絕招,郭臺銘的鴻海從黑白電視機旋鈕開始,做到計算機連接器,做到世界3C代工之王,2004年的全年營收就達到172億美元,首次成為全球第一大3C代工廠。
不僅如此,在低成本優(yōu)勢的基礎上,郭臺銘還重組了電子產業(yè)的供應鏈,提出了著名的CMMS(component,Module,Move,Service)經營模式,形成了從設計開發(fā)到工程服務和批量生產,一直到全球制造、全球交貨和全球客戶服務的整合能力。
這兩招都特別狠。
前一招使郭臺銘的報價之低無人能及,他把人力成本已經壓到極致,多次背上黑工廠的罵名,再往下壓,就嚴重犯法了。正因如此,郭臺銘在臺灣IT界被稱為“Cost Down Terry”,更厲害的是,他還有規(guī)模優(yōu)勢,這又進一步降低了成本。
后一招則不僅保證了鴻海產品的質量,還使郭臺銘的服務令客戶很受用。
于是從2004年開始,沒有人再敢從郭臺銘的手里搶訂單,也幾乎沒人再有這個本事,一直到王傳福的出現。
王傳福與郭臺銘最大的不同是,同樣是降低成本,郭臺銘在“人”上下功夫,充分挖掘中國人多,又極能吃苦的優(yōu)勢。王傳福不同,他一開始就在“機器”上下功夫,充分挖掘中國能人多,個個心靈手巧的優(yōu)勢。
郭臺銘的機器都是進口的,最好的。但王傳福的機器一開始就部分進口,部分自己造。
從比亞迪起家開始,王傳福走的就是低成本的發(fā)明創(chuàng)造之路:買不起高度自動化的生產線,就自己動手用土法上馬生產線,用人力之巧與自動化機器競爭。
就憑這種土洋結合的“中國式創(chuàng)造力”,比亞迪生產線成本大大降低,產品成本也跟著下降。
當年,日本電池廠商的報價是8美元,而比亞迪的報價只有2.5美元,很快成為全球第一大二次充電電池廠商。
就是因為有了這個土炮,王傳福才能挑戰(zhàn)郭臺銘的洋槍。
2003年,比亞迪從手機電池出發(fā),低調進入手機代工市場,與鴻海漸漸交火,后來發(fā)展到手機電池、液晶屏、鍵盤等除手機芯片之外幾乎所有手機零部件,并獲得裝配手機的認證。關鍵是,同樣一個手機方案,比亞迪的成本據說要比鴻海還低20%。
價格上的優(yōu)勢和諾基亞等廠商的刻意扶持,讓比亞迪獲得眾多手機廠商的大單,很快成為諾基亞、摩托羅拉、索尼愛立信、松下等巨頭的主要供應商,硬生生地虎口奪食。
郭臺銘炮轟比亞迪的第一罪狀就是挖走富士康400多名員工,包括富士康在日本的研發(fā)高級核心主管,從而獲得許多富士康的財務、技術機密。但郭名銘應該明白,他提倡的“四流的人才、三流的管理、二流的設備,一流的客戶”,這一理念與王傳福相比,顯得本末倒置了,人才能被挖走,本身就說明他的用人之道有問題,使所有員工都處于“可流動”的狀態(tài),遠遠達不到“死忠”。
一個只會造 一個真敢創(chuàng)
王傳福另外一個超越郭臺銘的地方是,郭臺銘只會造,老老實實地守著代工這一攤兒,利潤從厚做到薄,甚至臨近虧本,也固守陣地。王傳福不同,他敢創(chuàng),拿下一塊陣地之后,他馬上分兵進入新的陣地。
代工是血腥之海,有大逃殺一樣的生存規(guī)則。從家電到電腦、手機,隨著產品和產業(yè)周期的興衰,代工企業(yè)的利潤往往由厚變薄,最后游走到生死邊緣。再加上經濟危機,代工企業(yè)無論價格多低都得接下訂單,以便喂飽生產線。
雖然郭臺銘的鴻海是全球代工老大,但在客戶面前,他仍是乞丐,做了幫主也還是乞丐,還要仰人鼻息。
為了穩(wěn)住國際級大客戶,郭臺銘甚至發(fā)誓決不做自主品牌,一輩子為客戶打工,以消除客戶對鴻海變成潛在競爭對手的隱憂。
與郭臺銘全心全意伺候客戶不同,王傳福選擇了蛻變:進軍汽車業(yè),這是一個郭臺銘想過多次,但始終未敢進入的行業(yè)。
2003年,王傳福的決定看起來還很愚蠢:美國基金經理給王傳福打電話,威脅要拋掉比亞迪股票,因為不管是從名氣還是實力,比亞迪都遜于叛逆家電,進軍汽車的春蘭、奧克斯、科龍等巨頭。
但事實證明,只有比亞迪大獲成功。
王傳福事后坦言,選擇汽車產業(yè)有三個理由——國家新的汽車產業(yè)政策、中國龐大的汽車市場、汽車發(fā)展的方向:節(jié)能和清潔。前兩個是大勢,后一個是優(yōu)勢。
比亞迪就是要順勢而為。
2003年1月,比亞迪以2.96億元收購秦川汽車77%股權,進入汽車產業(yè)。出色地移植了他們在電池方面的生產線發(fā)明能力,大幅度降低了汽車生產成本(主要是模具成本),聰明地繞過了傳統汽車巨頭的知識產權。
前3年,比亞迪完成了第一輛新車的上市,之后3年,比亞迪成功扭虧,于2006年實現盈利1.16億元。
2007年3月,“山寨版花冠”F3憑借單月1.03萬輛的銷量成為全國第10大暢銷轎車品牌。外媒稱贊道:“這是一款純粹的電動車,而且它比美國和日本同類車型的出現還要早至少一年。”
2009年,比亞迪打算賣出40萬輛車,繼續(xù)100%的增長。比亞迪還計劃到2015年成為中國頭號汽車公司,到2025年成為世界第一。
雖然同行嘲笑這是王傳福吹牛,但又不得不承認,比亞迪已經成為中國汽車業(yè)的著名自主品牌,堪稱汽車業(yè)之“華為”。
郭臺銘當然不認輸,對于錯失汽車業(yè),他解釋為自己的循序漸進,稱汽車是鴻海的6C戰(zhàn)略之一。不妨理解成鴻海代工的前5C都徹底變成紅海后,郭臺銘才會考慮汽車業(yè),而且估計還是代工,而不是自創(chuàng)。
極具戲劇性的是,郭臺銘和王傳福的哲學如出一轍:郭臺銘信奉“成功四途徑:抄、研究、創(chuàng)造、發(fā)明?!蓖鮽鞲V鲝垺耙环N新產品的開發(fā),實際上60%來自公開文獻,30%來自現成樣品,另外,5%來自原材料等因素,最后5%是自身研究?!?/p>
但同一哲學的背后,是不同的理念:郭臺銘是仿生學,追求的是段位,絕對的代工九段;相比之下,王傳福是超生學,追求的是地位,絕對的《國產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