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在電話里總是說村里的某某死了,大概意思是說她也將去。我討厭母親這樣說,在電話里大聲寬慰她,你好著呢,想啥子嘛想。母親于是又說她祖上活得最長的才活六十多歲,如今我母親七十多歲了。半夜里,想到此,我獨坐起來,雙手合十為她祈禱。
那年,我十四歲,讀初二。母親去向一家親戚借錢給我湊學(xué)費,她跨上家門前的那道石坎時,我看見母親的身影,被汗水濕透,顯得有些消瘦。她進屋來喝了一碗水,對我說:錢沒借到,把陳谷子賣了。我知道母親是深愛她的糧食的。我說,媽,我不讀書了,我數(shù)學(xué)不好。母親看著我的矮個子,說,你不讀書能做啥子,連糞桶都挑不直。我果真沒讀書了,跟著母親在田地里轉(zhuǎn),母親告訴我哪一塊田是我們的,哪一塊地與別人家的界限在哪里,不能讓別人強占了。母親說時,堅定的眼神看著深沉的土地。在月光下,我扛著鋤頭跟著母親去放秧田的水,秧水中的蝌蚪游著,我們的腳肚被禾葉輕拂著。二姐從惠州打工回來了,她討厭打工,她和她的男朋友一進城市就分了手。母親眉頭鎖著,吹不開去。我背起二姐的牛仔包沖出家門打工去。我固執(zhí)地以為,在新疆做官的大舅會給我找個好點的事做,沒想到他把我放在工地上做小工。我生平第一次和母親分開,對著強大的西北風(fēng)強烈地想著我的母親。大舅見我哭得不行,就罵我把我趕了回來。我在匡家溝喊我的母親,我回來了。母親正在坡上鋤麥地的雜草,丟下鋤頭跑下來,我看見母親跑下來的身影,有山風(fēng)吹著,像是飄起來了一樣。她把草帽都扔掉了。她一把抱住我。我哭了出來。
盛夏,屋前的麻柳樹貼滿了蟬聲,它把它的我分不清是花朵還是果實像項鏈的東西垂掛下來。我家門前有條自挖的溪流,灌秧水用的。在這個時節(jié),院子里的人都在這個麻柳樹下乘涼,小溪的水也流得歡快。母親告訴我,你二堂哥回來了,要你跟他去深圳。那時去深圳,邊境證是不好辦的,我的二堂兄也托公安局的熟人辦了。我高興極了,早早地打著包等待。母親說在家千日好,出門時時難。我們?nèi)艺埩绥蹕尯投眯诌^來吃了頓飯,收拾完碗筷,母親和幺媽說完話,就對我說,我不送你了,天氣大得很。我也沒回頭看母親一眼,就走過了麻柳林。我們正在二堂兄家準(zhǔn)備著他的行李,母親來了。我說,媽,你不是不來的嗎?母親沒有回答我,就幫著二堂兄裝行李。臨了,母親給我使眼色,拉著我到屋檐下,她伸進她褲帶里的腰包,掏了好一會兒,顫抖著打開一張手帕,一層一層又一層的,展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一張又一張一角的紙幣,她的手顫抖著,她細(xì)小的眼睛酸澀,她幾乎是帶著哭腔說,這是我賣雞蛋攢下來的錢。好半天,我才醒過神來。母親沒有哭,是我聽到了哭聲。我不敢接過來。哦,我苦難的媽媽,你經(jīng)歷了大悲大苦,已經(jīng)大徹大悟了。你在你年輕的時候愛上了一個人,義無返顧地嫁給了他,就在幾個月后,他丟下腹中的胎兒離你而去??嗝膵寢?,你轉(zhuǎn)嫁給我的父親,就在我兩歲的那年,父親又去世了。你東奔西走,用一根紅苕藤養(yǎng)活我們。直到大哥二十多歲,一場車禍來臨,奪去了你最心愛的兒子。我生平第一次看見你在法官的鑒定下寫下了你的名字——李武英,那個英字,你寫了兩個十字頭,就像我此刻的淚滴。母親去跟二堂兄交代說,一定要照看好我,幫我找到廠,如果我不聽話可以罵我。就在這當(dāng)兒,幺媽拉過我說,和祥,你出去一定要給你媽媽爭口氣,她就指望你了,你二姐遲早要嫁人的。我點著頭,這時,去萬縣的客車來了。我來不及看母親一眼,就上了車。當(dāng)我再看時,我看見母親的身影勾著,像半張弓。母親正在把一個編織袋吃力地往車上塞,編織袋敞開來,跳出幾個青澀的無核橘,還有帶著泥土氣息的花生。我喊了一聲媽,我喊在了喉管里??蛙囎吡?,灰塵裹緊。到了深圳,正是七月一日,我從牛仔包里拿出我的褲子穿,發(fā)覺我裂口的褲縫不知什么時候縫上了,又猛然發(fā)覺,包里居然躺著一雙布鞋,它用幾個塑料袋子包得很緊。母親是知道我討厭穿她的布鞋的,肯定趁我不在意時放進來的。我徒然坐下,撫摸著密密麻麻的針線……
前些日子,鄰居張叔從老家來深圳過生日給我電話,在電話里一再責(zé)備我,你媽媽年紀(jì)大了,眼睛有白內(nèi)障,走路高步低步的(他加重了這一句),你要多給她寄錢呀,要回去看她喲。昨天,我在給母親的電話中,她一再對我說要我回家,說今年是個災(zāi)年,家里的谷子收成差。她言下之意是怕我回不去了。
孤苦的媽媽,我敲完這一句,淚光中我看見你的身影正在故鄉(xiāng)的田埂上,背著一捆稻草,對著夕陽把深圳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