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的平原地帶
我生長在中國大陸的廣東省,典型的丘陵地帶,又沒到過華北,對于平原,沒有感性認識。這次走出處于沙漠中的拉斯維加斯(屬內(nèi)華達州),進入加利福尼亞州,不說見不到山岡,連高地也不見,汽車在高速公路上奔馳,極目遠眺,一望無際。車子跑了四五個鐘頭,所見還是一馬平川,直通到天邊。不知道再跑四五個鐘頭是否還是這個樣子,但方圓五六百公里都為平坦之地,算得上平原了吧?
這個平原上種有提子、核桃、橙等各種果樹和油菜、甜菜等農(nóng)作物。每一種果樹,每一種農(nóng)作物,各是一大片,刀切一般整齊,望不到邊。大多果樹都落了葉,樹桿上是繁密的枝條。不同種果樹,呈不同的顏色,有棕,有褐,有銀灰,有淡黃;而橙樹和其他農(nóng)作物,卻碧綠,青翠。平原上還有奶牛場,棚欄里面的數(shù)百頭奶牛黑、白斑駁。加州的平原是個多彩世界。
看不見成片的村落,只是很遠才見一兩座平房,平房前面停放著拖拉機等機械,貨車很多。也有的平房側(cè)邊停放著小型飛機。不時看見路邊有水泵,水沿著筆直的水渠流淌。
果樹園里,農(nóng)田之上,人影也見不到一個。已是二月,洋人狂歡的圣誕節(jié)早已過去,而即將到來的春節(jié)又不關(guān)他們事,他們不用去備年貨,人都到哪兒去了?奇怪!
舊金山外的山
離開二埠,直奔舊金山(三藩市)。遠遠望見陽光普照下連綿起伏的山岡金燦燦的,大家脫口而出:金山,金山!
那些山岡一個個都是圓頂?shù)?,沒有挺拔的峰巒,更無巉巖峭壁。它們擠著疊著,卻沒有深深的山溝。仿佛一群有高有矮的胖羅漢相聚在這里,一齊打坐。
車子很快進入山間。細看山岡長的草,長得密而整齊,沒有一莖一葉稍高一點點,好像經(jīng)過巧手修剪。全都綠油油,被太陽鍍上了金光,像錦緞,柔軟、光滑,富有光澤。這些山岡穿的是天衣。天衣無縫,看不見哪怕是一丁點的泥土。我想起從二埠一路來,路兩旁是草地和樹木,沒有裸落的泥土。見有一個工棚,堆著大堆大堆的沙,想必是建筑工程所用,都用尼龍薄膜遮蓋著。
所以這里的空氣潔凈無塵。所以人們說白恤衫穿一個星期衣領(lǐng)也不見黃色污跡。
漸近美國四大名城之一的舊金山,路兩旁的山岡上有成片的房屋,都是一兩層的,非常整齊。房屋有的雪白,有的淺黃,有的紫紅,十分耀眼。披著天衣的山岡因而色彩斑斕。那些房屋,是舊金山的有錢人的住宅。有錢人樂于山居。
舊金山的唐人街
舊金山的唐人街古老得很。街道非常窄,人行道上如果兩個胖子并肩而行的話,靠近樓房那個勉強過得去,另一個的一只腳就時不時要踩到下面車道上去了;車道,大多一邊用于泊車,另一邊行車,單行。樓房是三五層的居多,式樣陳舊,都是一層為商鋪,二層以上為住宅;商鋪的招牌用大大的漢字書寫,下面加上一行小小的英文。茶樓、燒臘、水產(chǎn)、雜貨、珠寶、工藝品、衣服等各類商店應(yīng)有盡有,只是不見我爺爺開過的洗衣店。街上行人很多,很擠,個個要側(cè)身而過;滿街行人和商店老板、職工,大多講四邑方言,也講粵語。這個模樣,我這個陌生客卻似曾相識,它與香港九龍的老街相仿。
不知道我爺爺在這里的時候有沒有花園。我想,即使已經(jīng)有,他也沒空到花園里來,像現(xiàn)在的上了歲數(shù)的人一樣坐在長椅上聊天、打撲克、弈棋,或者仰望藍天,或者閉目養(yǎng)神。我爺爺即使能忙里偷閑來此一坐,恐怕也沒有動輒成百只鴿子從附近的樓房頂上飛下,在地面上、椅子底下、人們的腳邊,自由自在地走來走去,讓人們感受人和鳥和諧共處的樂趣。就是有這么多鴿子,我爺爺也沒有現(xiàn)在人的悠閑心情?,F(xiàn)在坐在這里的上了歲數(shù)的人是由子女申辦移民而來,他們來此含飴弄孫,安享晚年;我爺爺卻是孤身在此,備嘗艱辛,飽受戰(zhàn)亂之苦。
可以肯定,我爺爺生活的年代未有花園角停車場這個現(xiàn)代化設(shè)施。它建在花園底下,非常寬闊,且有三層。記錄車進入時間、計算停車費等由電腦包干,為數(shù)不多的工作人員只管收錢,輕松、愜意。
正是因為自動化,我再也找不到像我爺爺所開那樣的洗衣店?,F(xiàn)在,人們把換洗衣服放進洗衣機里面,它會洗凈、壓干。我爺爺那時卻是手工操作。他夜以繼日苦干,肚子餓了也不肯停下工作吃飯,他一手拿著面包吃一手抓住熨斗熨衣服。他打算申辦兒子過來幫手,也想回家轉(zhuǎn)轉(zhuǎn),但是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他惟有等待。等待自然伴隨著思念和渴望,煎熬著他的心靈。漫長的等待使他痛苦不堪。長期勞累又釀成了疾病,使他倍受折磨。他沒能等到反法西斯戰(zhàn)爭勝利就撒手人寰。勝利后他的親家把他的遺物帶回來。鄉(xiāng)親們以為他十多年沒返過鄉(xiāng),抗戰(zhàn)期間“水路”不通錢匯不回來,一定有一大筆遺產(chǎn)。其實他的遺物是一件皮衣和一沓捐款收據(jù)。他為家鄉(xiāng)興辦開僑中學捐款,他為支持同胞抗日捐款。他也遺下些美鈔,然而不足掛齒。
溯源堂里供奉著我爺爺和其他同姓(雷、方、鄺)客死異邦無法葉落歸根的兄弟叔伯的神主牌,鄉(xiāng)親們年年拜祭。但我想他們的思鄉(xiāng)之魂不在里面。
我們驅(qū)車到海邊去。海,就是太平洋。舊金山三面臨太平洋。朝祖國、家鄉(xiāng)的方向眺望,那水天相接處煙波浩淼,望眼欲穿。我想,我爺爺他們的思鄉(xiāng)之魂,就在那水天相接之處繚繞。在那戰(zhàn)火紛飛的歲月,商旅不行,音信斷絕,他們對家鄉(xiāng)日日夜夜、積年累月的思念,只能在那兒無限憂傷地繚繞。
老姑婆
老姑婆住在薩克拉門托。低矮的平房,客廳兩墻的上半部都是玻璃做的,因而陽光滿室,使人覺得格外溫暖。她老人家臉色很好,嘴唇紅得非常醒目,又高又瘦的身子還很硬朗,給我們送食物啦,讓我們看相片啦,帶我們逐個看房間啦,勸她坐一會,她也不坐,但坐不到五分鐘又起身,帶我們看車庫。她說她18歲到美國來,在這里與丈夫經(jīng)營餐館,早起晚睡,勞勞碌碌,年復一年,從來不知道什么叫空閑。她說這座房屋是自家買地建的,語氣頗自豪。她說她做到65歲才不再出去做,但在家里,煮飯、吸塵等等,現(xiàn)在也還天天動手。她一邊走動,一邊侃侃而談,不知道什么叫疲倦。
她的晚年生活并不是風平浪靜,萬事勝意,幸福美滿。先是丈夫過世,接著是二兒子暴卒。大兒子是打政府工的,住在洛杉磯,離過婚,后來娶的妻子是洋人,當初好好的,后來神經(jīng)變得不正常,生活不能自理,他已做了六七年護理,今年70歲了,還得服侍嬰兒一樣服侍妻子。小兒子是酒廠工人,43歲了,卻仍單身,不聽老媽子要他結(jié)婚的話,原先愛玩狗,現(xiàn)在好飆車。老姑婆帶我們到車庫去,就是讓我們看他的三部摩托車。
當我們坐定一邊吃她老人家叫餐館做好送來的炸雞、炒面,一邊欣賞她老人家為迎接我們到來而買的一盆龍菊,她卻拿出買給我老伴的美容霜、口紅,教我老伴怎么樣使用,她說,她從未間斷過用這些東西。然后,她摘下頭上的假發(fā)讓我們看,同時說,我有三個這樣的,百多二百元一個。
臨走,老姑婆叫我們到后院去剪桔果帶回家過年。她家后院種著兩棵果樹,一棵是水柿,一棵是桔子,每年夏、冬兩季,水柿、桔子成熟,她都叫親戚朋友到她家來摘果拿回家去,那是她家最熱鬧的時候。我們是嫡親,頭一次登門拜見,帶桔子回家真是再好沒有了。我們剪果,她在旁邊喊著剪多些,剪多些,還伸手指著果子喊,剪這個,剪這個!讓我們欲罷不能。
老姑婆已有90歲,我們剛到美國就驅(qū)車前來,有見到一次是一次的想法,看來大可放心,會年年有今日。她叫我們明年夏天來摘水柿。我們當然要來,不只摘果,還有感悟人生,難得。
責 編:謝荔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