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 明
一
老曹,三年前,你在黃海上空那團火光中的遠行,還常常飛回我的夢中。
今天是端午節(jié),是那位投江的詩人給人們留下的一個按農歷紀念的節(jié)日。而陽歷,今天是5月28日,是你隨著那團火光墜向大海而與我們永別的祭日。3年了,老曹,你飛翔的靈魂真的已隨著身體的墜落而降回到了地面嗎?
無論是汨羅江上龍船蕩起的浪花,還是黃海中長山列島激起的波濤,都在默默地紀念自己曾“親眼”送別過的一位英雄。老曹,你在黃海上空充滿詩意的飛翔和火光中的迅疾墜落與屈老夫子在汨羅江岸的縱身一跳,都是撲向水的。水,難道才是你們生命的最后驛站嗎?也只有在水中,你們的靈魂才會得到永生嗎?
我不相信你會隨著3年前夜空中的那一聲巨大的轟響和垂直的墜落,從此使一雙鋼鐵般的翅膀在靈魂深處真的就斂翅、消亡了。昨夜,確切地說是在今晨的幾個小時前,我分明還看見你在那片夜空中展翅飛翔的身影……你全副飛行著裝,銀色的頭盔在月光下熠熠閃亮,桔紅色的救生背心透過飛機的座艙顯得格外清晰。氧氣面罩雖然罩住了你的多半個臉部,但你專注的眼睛里還是透出了對飛行的自信。但你似乎又不是在夜空中飛翔,倒像是駕駛著飛機在海底穿行,而且越飛光線越黑……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閉上了眼睛,仿佛它們已有預感,不忍看到長山列島上空即將出現的那片火光和將會發(fā)生的一幕最悲壯的景象。
當我從夢中猛然醒來的時候,石英鐘正無聲地指向3點50分。大致可以說,我們在黎明前的這片黑夜里,至少用夢想的翅膀一起飛翔了一個多小時。老曹,我們是編隊飛行的,飛的是什么課目、練習,你還記得嗎?
二
老曹,我向你保證,再也不向你發(fā)火、生氣了。我很后悔。那天兩架飛機剛落地,咱們四個飛行員拎著頭盔還在向塔臺走的路上,我便憋不住怨氣向你發(fā)火了……
“在教練機上飛雙機復雜特技,老曹,我們可都是老教員了,你怎么放手量那么大呢?你想讓那個兔崽子把我們兩架飛機都撞下來啊?!”我雖是指著老曹帶飛的前艙飛行員在責罵,可明明卻是在責問老曹。
也許我和老曹太熟悉了,又是一起入伍的老同學,才能這么口無遮攔地向他一頓發(fā)火。可老曹并沒有在我的火上加火,甚至在火上連一滴油也沒添加,只是用一臉鐵青的沉默表示著自己心中的復雜狀態(tài)。老曹的這種無聲的憤怒,一半是因我對他的過分責備;一半是因他帶飛的前艙新飛行員違反地面協(xié)同規(guī)定,在空中進行的錯誤操作。
按照地面準備時雙機間的協(xié)同,在空中時間到達15分鐘時我們雙機交換長僚機位置。
我和我的前艙飛行員先當長機,14分鐘時,我下了預先口令:“改平飛,準備交換!”你在無線電里也明確回答了:“明白!”可為什么我們的飛機改平飛后,收小油門,減速,等待你們的飛機從右側方追上來交換長僚機位置時,你們的飛機不僅不改平飛?反而帶著大坡度——機翼像大刀一樣砍向我們的飛機。你們這樣大速度向著我們的飛機沖過來,多危險啊!幸虧我的前艙飛行員機靈,快速壓桿蹬舵急劇左轉,才避開了你們的飛機。不然,咱們兩架飛機非撞在一起不可!我當時驚駭得頭發(fā)肯定都立起來了,你難道就沒看見這樣的險情?“你們倆人若想找死,也不要朝我們的飛機上撞啊!”我當時沒好氣地又狠狠責怪了老曹一句。
空中出現這個險情后,心有余悸的我便決定停止繼續(xù)執(zhí)行任務,不再完成后邊按地面協(xié)同要做完的特技動作了。這樣,老曹他們的飛機沖到前邊后,歪打正著,我們的飛機順勢后退就交換成了僚機。我用無線向老曹通報:“停止動作,耗油返場!”老曹猶豫了兩三秒鐘,也只好同意:“明白了!”其實,他當時并不一定完全明白我的擔心。我是怕剛才的險情對我前艙的飛行員造成的心理壓力過大,精神緊張,在操縱飛機進行后十幾分鐘的復雜特技編隊時,技術不能正常發(fā)揮。一旦失手再出現什么操作上的意外,我們可就真的不好收場了。這是訓練飛行,畢竟不是戰(zhàn)場,我們還是知險而退吧,以防夜長夢多。在飛行中,有時“夜”短“夢”也多啊,別看僅有十幾分鐘,說不準會再出什么亂子呢!飛行這么多年,也聽多見多了,哪一起空中的災難不都是在一閃念中孕育,發(fā)生的?
直到我們走進塔臺樓下的飛行員休息室,老曹見我發(fā)火的“炮彈”基本都打光了,才緩緩地對我還擊說:“你火個屁!當時,我也是嚇了一跳!”原來,老曹也發(fā)現了他們的飛機沒有改平,而是帶著交叉角大速度向我們的飛機沖了過來。他想收小油門,放減速板已來不及了,就下意識地向前猛力推了一下駕駛桿,飛機一低頭,就從我們的飛機肚皮底下穿了過去。而飛機前艙里的新飛行員和后艙里的老曹,在瞬間產生的負載荷作用下,頭盔“咣”地一聲都頂到了座艙蓋,整個身體都懸空了起來!如果,老曹反應再稍慢一點,他們的飛機就不是從我們的飛機肚皮底下穿過去,而可能從我們飛機的肚皮里穿過去了!兩架高速飛行的飛機突然在空中撞擊在一起,將是什么后果?那還用去多想嗎!
在雙機完成一半的復雜特技動作后,出現這個本不該出現的險情,完全是前艙飛行員判斷錯誤,消除速度差不及時,誤聽口令造成的。但老曹作為教員,制止不及時,也有責任??赡苁乔芭擄w行員前邊十幾分鐘的飛行動作讓老曹很滿意吧,他便放松了對前艙飛行員操縱飛機時動作的警惕性。在即將大功告成的時候出現這個邪門動作,還真讓老曹有點措手不及!可老曹畢竟是老曹,飛行二十多年,可謂是空中的一根老油條了,若換成一位經驗不足的新教員,還不一定會出現什么后果呢!
這次空中險情再次證明了一句飛行行話的正確性,飛行員的命就攥在自己手里。因為在飛行中,所有的環(huán)節(jié)上都可能發(fā)生問題,一旦出現險情,飛行員在處置的瞬間,只能相信自己、依靠自己。
三
昨天,妻子從市場買回來了“火炬粽”,還有艾蒿。一束青翠的艾蒿被掛在走廊外的門楣旁,標志著一個“屈”味的節(jié)日到來了。
此刻,妻子和女兒還在睡夢中。她們以無憂無慮的香眠,迎接來了這個詩意的節(jié)日。
我看了一眼在粉紅色的窗簾映照下酣睡的妻子,窗外柔和的晨曦還沒有足夠的力量將她照醒。看來,她太累了。但我不太知道,在別人看來已擁有一種很安逸生活的人,為什么有時會過得如此疲憊不堪。也許,情感的溝通是可消除負累的。我兩眼望著墻上懸掛的幾年前與妻子補拍的婚紗照,若有所思,仿佛悟懂了些什么……妻子的臂腕很隨意地攤開在雙人床構筑的船頭上,在夢的海洋里,她隨時都可以攬過一副有力的雙槳,幫她將噩夢中的驚悸擺渡到踏實的岸上。而另一只小船的船頭上,一個失去男人的女人,3年來,已把淚水流成了永不可逆轉的兩條小溪……老曹的妻子現在還會倚靠在床頭上回味曾經擁有過的同舟共濟的甜美嗎?
我躡足潛蹤地在黎明中赤足行走。在穿過客廳去書房的路上,經過女兒臥室的門口,我看到她的一雙小腿白白地露在被角外邊。我猶豫了一下,并沒有像過去那樣幫她拉過被角遮擋清晨的微微寒意。我竟愣在了門口,想象到另外一雙同樣充滿活力的女孩的小腿——那位比我女兒剛好大兩歲的老曹的女兒,再也期盼不回來爸爸那雙握慣飛機駕駛桿的大手了。女兒的雙腳在我眼前幻化成了一對潔白的翅膀,因了我的注視,仿佛給她人生的飛翔速度和高度增添了無窮的信心……這一刻,我的心中填滿了欣慰和悵然!
打開電腦,枯坐書房。清晨極度的安靜,也是可怕的。當我再次翻開昨天下午整理出的那一疊與老曹在廬山療養(yǎng)時的照片時,禁不住淚眼模糊起來……
太陽過不了多久就要升起來了。在人們推開窗戶迎進新一天的陽光時,也迎來了一個傳統(tǒng)的節(jié)日。我不知道老曹家的那一對母女,將以怎樣的沉重心情共同挽著一只花籃走向大海的岸邊。她們在這個日子,一定會再次去與不息的濤聲默默對話……
老曹,在沒有你的日子里,她們娘倆頭頂上的陽光還會溫暖嗎?
四
老曹,我把咱倆穿著大褲衩子,站在空軍廬山療養(yǎng)院療養(yǎng)樓的窗臺上的照片放大了一張,取名《廬山云》,擺放在了書架上。對這幅照片,其實你比我還喜歡??墒?由于我的磨磨蹭蹭和漫不經心,一直也未能給你送上一張。老曹,那一大片鋪在廬山山坡上的云層,連我們這樣的“老飛”在飛行中都不曾遇見過。當捕捉到它們后,曾讓我們怎樣地欣喜若狂啊!而此刻,比這幅云的照片更深刻的畫面則是你攬著我的雙腿,扶著我站在窗臺上選取拍攝角度時的場景。這就像我們飛行中一樣,每次都配合得那么默契!
老曹,在這幅照片的背面,我寫下了兩行數字,一行是我們拍照的日期——2005年7月28日;另一行是你沉入大海的手機號——13654202562。任誰也不會想到,從廬山回部隊十個月后,一貫嘻嘻哈哈相處的我們,已是分處陰陽兩個世界的人了。老曹,我無法將這幅你喜歡的照片再送給你了。若是送給你的妻子和女兒,睹物思人,一定會更增添她們對你的思念和痛苦。若是在今天夜里,選在你犧牲的那個時刻,我找一個寂然無語的角落,將這幅《廬山云》燃燒成一株贏弱的火苗,又怕你因見到火光再度聯想起夜空中那團翻滾墜落的巨大火球——那團火光一定至今仍然灼燒著你的記憶,讓你不得不無可奈何而又無可選擇地撲向那片漆黑的海域。
老曹,為了寄托我的思念,今晚,我還是給你發(fā)條短信吧——“人間仍有真情在!有一種懷念叫傷痛啊……058?!蔽淖值奈埠?我無須綴上自己的名字,而只標注上了我的飛行代號058。因為,不用看名字,你也一定會牢記著我的手機號碼的,就像我一直牢記著你的號碼一樣。如果,現在,你的手機號碼已轉換成了別人的名字,那么,請在今夜收到這條短信的那位朋友,一定原諒我在這個特別的日子里,傳達出的這份人類良知的體溫尚未散盡的人間真情。
五
老曹,我今天還是忍了忍沒有給嫂子、侄女打那個例行的慰問電話。我知道,在這樣的日子里,對她們表達任何問候都是極其蒼白無力的。我也沒有趕往你家鄉(xiāng)的小城去看望你的老父親——你不知道,他老人家病臥在床已很久了,至今還不知道你犧牲的消息。這是遵從大姐的意見,才沒敢告訴他老人家的。如果告訴了他這樣的噩耗,無異于就要提前結束一位善良老人的生命。年近九十歲的老人已辨不太清來人是誰了,但他見到穿軍裝的部隊領導或戰(zhàn)友時,就會發(fā)出聲音低微的嘿嘿的笑,并喃喃地叫著你的小名,問是不是你回來了?大姐只好含淚打著圓場說:“這些都是弟弟的戰(zhàn)友……弟弟去南方執(zhí)行任務了……就快該回來了吧……”老曹呀,你是在用自己的永無歸期給老人家?guī)砹藷o盡渴盼,而間接地延長著老父親的生命啊。
老曹,你是一位有名的孝子,這么多年,你的家庭負累使你從不肯大手大腳地亂花錢。父親常年有病,大姐下崗后,你的家庭負擔更重了,可你一直默默地堅忍著,把心里的愁苦以憨厚的笑容呈現在部隊領導和戰(zhàn)友們面前。你從不對任何人叫窮,更不哭窮?!叭嘶畹靡兄練?”你常對新飛行員說的這句話,自己已用行動做到了,并且,做得很好!
老曹,我們幾個老同學心里都知道,三年前的今天,你是本不該離開這個世界的。
那架空中出事的飛機,按計劃不應你去飛的。當時,飛行員們正在機場空勤灶里吃“間餐”,還沒有來得及上飛機。恰在這時,指揮員派值班參謀來催問:“空中有位置,誰現在可以上飛機?”你默默放下碗筷就站了起來,拎起頭盔走進了黑夜……
老曹,你是位一貫顧大局、肯奉獻的老飛行員。你一定心里在想,總不能讓飛機和機務戰(zhàn)友們在停機坪的夜風里苦苦等待著,而咱飛行員卻因吃間餐遲遲不上飛機吧?這樣不僅影響、拖延整體訓練的時間,因占場太久,無形中也會給國家造成人力、物力的極大浪費!是的,是你自己搶著飛走了那架在空中突發(fā)故障、爾后凌空爆炸的飛機的。并且,你還按規(guī)定的航線駕駛飛機飛向了很深的夜間海域。如果——請允許我如果一下,這架飛機是在陸地上飛行,飛行員一旦發(fā)現無可挽回的異常情況后及時跳傘,結果完全可能是另外的情形。
難道這就是命運?而飛行員的命運又該怎樣去把握呢?是真的握在自己的手中,還是被攥在另外一只看不見的什么巨掌之中?這些帶有唯心主義色彩的問號,常讓人一下子無法回答清楚“飛行安全”這道艱深的命題。
自從上級給飛行員們增加了飛行時間補助金后,從一定程度上起到了一些調動大家求飛積極性的作用。但是,老曹,你今夜搶著上飛機的積極性不會是被那一二百元的補助金給調動起來的吧?盡管我知道你的家里很困難,但我至今依然固執(zhí)地相信,你不是為了多掙那100多元錢才主動駕機飛向祖國的茫茫夜空去獨自巡航的。
六
老曹,今夜的九點十分,我不會拉上窗簾。我要在滿天星斗中找到屬于你的那一顆流星。即使夜空中密布著厚厚的云層,我也能憑借著想象的目光,追蹤到你飛翔的身影!
責任編輯:蔣建偉
插圖:段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