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之心

阿提凱姆·翟米爾（塔吉克族）　蘇德新　譯

一

阿爾曼的心就像寬邊深陷的玻璃杯,在這個杯里裝滿他對前程的無限憧憬,裝滿一杯希冀的美酒,這酒是那樣純凈,在它的映照下,光燦燦的未來以及與之密切相連的青春——反射出愛情的光芒。

阿爾曼離學(xué)校越近步子邁得越快,在夏日的陽光下曬得黧黑的臉龐因滿懷希望和激情顯得有些紫紅。學(xué)校操場上一個人也看不見。他仔細(xì)看了一遍墻上貼出的成績單,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他便立刻感到頭暈?zāi)垦?如同晴空霹靂,下起了冰雹,像河里發(fā)了洪水,把心中的一切沖走般精神崩潰了。

這就意味著遞給他的滿滿一杯酒被他倒掉了。他心里難受極了,他不知所措地向后退去,“完了,一切都完了,這下可咋辦呢?咋回大同去呢?回家咋對父母說我預(yù)考沒過,沒有考大學(xué)的資格呢?我咋能對得起他們呢?天啊!”賽爾維納茲早就知道了吧?她會怎么想呢?也許我忘了,父母在家迫不及待地等著我的好消息,可我呢,難道給他們帶去壞消息嗎?不,我不回大同,不回……阿爾曼無精打采懶洋洋地走到縣城,繼而又來到古城堡。天空艷陽似火,古城堡經(jīng)世紀(jì)風(fēng)蝕的石墻、石坡像燃燒的火焰,坡下無垠的草地上是滾滾流淌的塔什庫爾干河。阿爾曼上到殘墻斷壁的石墻上,面朝“夏赫艾吾里亞”麻扎坐下,這時他感覺自然界和生活都變成了凝固的石頭,火熱的太陽照在他身上似乎沒有什么感覺,周圍的山、周圍的草如同在嘲笑他一般,高聳入云的慕士塔格山峰如同沒有聽到他的哀號,在阿爾曼眼里那山峰也仿佛永遠(yuǎn)地睡去,再也不會醒來似的。

夏赫艾吾里亞麻扎旁邊的蘇蓋提里克襯托出自然界的美境,這一美境雖然沒有引起阿爾曼足夠的興趣,但是這一美境背后耀眼的屋檐卻在心靈的屏幕上呈現(xiàn)出一座宏偉壯麗的村落形象。在這個村落有他美好的愛情,有他親愛的賽爾維納茲,阿爾曼眺望著屋檐,仿佛自然界和生活依舊沒有完全凝固成石頭,感到這個世界上存在的一切生靈還是那么活靈活現(xiàn)。

每當(dāng)節(jié)假日賽爾維納茲便把遠(yuǎn)路上來上學(xué)的同學(xué)們叫到家里,其中當(dāng)然也有阿爾曼。賽爾維納茲家里常年不斷牛奶、酸奶、奶皮子、酥油和肉,賽爾維納茲的父母心地善良,熱情好客,同學(xué)們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樣無拘無束地吃飯、唱歌、跳舞,阿爾曼見了賽爾維納茲的母親就像見到自己的母親一樣高興和喜歡,賽黛璞罕大嬸對他也格外熱情,有什么好吃的都拿給他吃。賽爾維納茲的父親是個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烏黑的八字胡使他更顯得神秘,與他的模樣相稱的是他的火暴脾氣,很容易發(fā)怒。阿爾曼害怕他這樣的人,便躲著他。賽爾維納茲無論在教室里,還是在外面都偷偷地看他。這是她發(fā)現(xiàn)阿爾曼親近她以后投以的詢問目光。隨著時間的推移,愛神在不知不覺中將這兩顆年輕的心牽到了一起。賽爾維納茲走起路來的裊娜多姿,說起話來的溫柔嫻靜,笑起來像銀鈴般的聲音,打動了阿爾曼的心弦,使他感到心情愉悅。他割不斷對賽爾維納茲的情絲,他一見她或者眼前一浮現(xiàn)出她的影子,臉上就堆滿紅暈。賽爾維納茲雖然不算太美的姑娘,可在阿爾曼眼里她卻是比仙女更美的姑娘。賽爾維納茲身段苗條,烏溜溜的眼睛,紅唇嵌在長方形的臉龐上,顯得非常自然;頎長的身材與她的名字相輔相成。在阿爾曼的心目中常常把她形容為“瀑布般的秀發(fā),月牙般的眉睫,我心中的賽爾維納茲……”她的臉頰柔嫩而潤澤,更惹人傾倒。她總是歡跳雀躍、嘻嘻哈哈討人喜歡。在賽爾維納茲不在時他想好了很多關(guān)于愛情的美好語言,并自言自語地說:我一定要對她說出這些話來。可是當(dāng)見到賽爾維納茲后卻連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去年的“五四”青年節(jié)過得非常愉快,阿爾曼在晚會上唱歌、跳舞,受到大家的歡迎,并獲了獎。賽爾維納茲被他的歌聲陶醉,走在最前面向他致謝,表示對他的誠意和仰慕之情。夜幕降臨后,阿爾曼看她走出舞廳準(zhǔn)備回家,他心想:“她家離這里很遠(yuǎn),這么晚回去,路上還有夏赫艾吾里亞麻扎呢,她路過那里時會害怕的……”他便鉆進人群里走到學(xué)校大門口時,便跟近她,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我把心里的話全說出來,聽她對愛情的回答,她也知道,我在追她,我要對她說個明白?！?/p>

“我送你回家去?！?/p>

“謝謝,不麻煩你了,” 賽爾維納茲的聲音特別親切,“我哥哥到前面來接我,一會兒就會碰到他的?！?/p>

賽爾維納茲邁著小步走著,阿爾曼的心咚咚跳著,身體顫抖著,話也不知從何說起。

“賽爾維納茲,”阿爾曼過一陣后很難為情地說,“再過一年我們就考大學(xué)了,我們一同去上大學(xué)吧?”

“我是想去上大學(xué),可是你知道我阿爸的脾氣,如果不是母親堅持,阿爸現(xiàn)在就不讓我上學(xué)了。”

“我如果去上學(xué),你……”

“噓……我哥來了?！?/p>

賽爾維納茲就這樣默不作聲了,她恍惚站住,他們面前來了一個小伙子。

“哎,賽爾維納茲,哦……他是誰?”

“阿爾曼,” 賽爾維納茲略顯緊張地說,“你還沒來……他陪著我……”

賽爾維納茲的哥哥伸過手與他問好,“你去過我們家,我認(rèn)識你,不就是那個能歌善舞的人么?”

“是的?！卑柭銖娬f。

兄妹倆告別阿爾曼走了,阿爾曼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走出這個村落。他沒能向賽爾維納茲表明自己的心意,那個晚上他沒回學(xué)校去,就住在司機叔叔薩勒曼家里,可是徹夜未眠,從天窗里射進的月光就像賽爾維納茲劍眉下烏溜溜的大眼睛,他回憶著這些直到天亮……

汽車的轟鳴聲越來越近,擾亂了阿爾曼的思緒。太陽給重重山巒鍍上了一層金輝,艾吾里亞麻扎光燦燦一片,阿爾曼知道汽車是從薩勒曼家里出來到縣城去的,看到阿爾曼進了城堡汽車便停下了,阿爾曼深情地眺望著蘇蓋提里克,蘇蓋提里克那邊的屋檐。他跑到汽車跟前,早晨他聽一個同學(xué)說,賽爾維納茲全家要搬到喀爾塞格勒草場去,他邊跑邊長吁短嘆地想:“能和她見一面就好了,她不知道我現(xiàn)在心中的煩惱,也不知道我心中的希望破滅了,我無臉見我的父母,也無臉見賽爾維納茲……”他流著眼淚,等著他的薩勒曼從駕駛室下來了。

“你在這兒做什么……”

阿爾曼不能自抑的哭號聲打斷了薩勒曼的問話,薩勒曼不知所措地望著他,阿爾曼坐在駕駛室后仍在哭。

薩勒曼裝上貨后把阿爾曼送回家去,走在路上阿爾曼說:

“薩勒曼叔,我預(yù)考沒過去,我上大學(xué)的夢想破滅了,這下我完了。”說著又哭了起來。

“失望是魔鬼的勾當(dāng),但是人不能失望,不管咋說你已經(jīng)高中畢業(yè)了,你回到大同去可以當(dāng)老師?！?/p>

“不,叔叔,我沒臉去見父母親,我不回家去?！?/p>

二

春到山野,盡管山頭白雪皚皚,可是半山腰和平地上已經(jīng)披上了綠裝,山城在春光下顯得格外美麗妖嬈,繁華的街道和集貿(mào)市場顯示出勃勃生機。市場中間新開的一個店鋪特別引人注目,人們也紛紛議論道:“天啊,前幾天還在學(xué)校文工團,在別人的婚禮上唱歌跳舞,還沒過幾天就做起生意來了?！?“你咋不說他已經(jīng)發(fā)了,聽說他有很多錢哩?！?“是啊,聽說上次朵萊特夏蓋房子時他去幫忙,在舊衙門的地基上挖石頭,挖出一壇子黃金,所以就暴發(fā)了, 要么憑這點兒針線之類的東西能賣幾個錢?”“不,也不是這樣,他叔叔在城里跑車,還經(jīng)常往鄉(xiāng)下跑,也許是騙上別人的錢了吧,不行騙錢從哪里來呢?反正這里面一定有鬼……”不管人們咋說,國產(chǎn)的和進口的貴重貨物以及日用小商品都擺滿了店鋪,他懷著要在絲路驛站的這座城里找回銷聲匿跡駝隊的雄心壯志,當(dāng)然這個店鋪是允許私人經(jīng)營后的第一個店鋪,老板就是阿爾曼。

他接待著顧客,人們對他店里的貨物很有興趣,紛紛前來購買,就是不買東西的人也專門前來光顧這里?？偠灾?這個小店對有史以來在這個山城里生活的塔吉克人的生活帶來了新鮮感?？墒?他們用冷漠、奇怪的目光看待阿爾曼。

阿爾曼出生在峰巒疊嶂,瓜果飄香,土地肥沃,水草豐美,離縣城較遠(yuǎn)的小山村里。古勒希爾老阿爸是個能歌善舞的民間老藝人,在村里舉行的青年男女的婚禮上以及嬰兒剃頭禮和割禮等場合他都在上座,他時而吹鷹笛,時而敲手鼓,使禮儀熱熱鬧鬧,通宵達旦歌舞不斷,他走到哪里便讓最小的兒子阿爾曼騎在他脖子上帶到哪里,阿爾曼上小學(xué)時便會唱“泰翁”、“巴納瑪克”、“萊依拉”、“古麗巴達姆”、“紅頭巾”等民歌。他到城里上學(xué)時古勒希爾對老伴說:

“老婆子,你的兒子要去大地方上學(xué),路程很遠(yuǎn),我得去送他,你要給他備些盤纏,把杏干、杏仁也裝上一些。”

“孩子還小,不能到城里去上學(xué),別為難他。”

“去你的吧,我要供阿爾曼念書,把他培養(yǎng)成人,他叔父薩勒曼在城里,不會為難他的,你就放心吧。”

父母不想讓兒子離開他們,可是把兒子培養(yǎng)成一個有知識的人的心愿占了上風(fēng)。古勒希爾大叔把兒子送到縣城的中學(xué),阿爾曼的行李中除了日常用品,還有父親送給他的鷹笛。阿爾曼很快便與大同鄉(xiāng)、布侖木沙鄉(xiāng)、庫克西魯克鄉(xiāng)、馬爾洋鄉(xiāng)來的同學(xué)們友好相處了,他悠揚的鷹笛、歌舞活躍了學(xué)校的文化生活,老師和同學(xué)們都尊重他,禮拜六下午學(xué)生們放假,郊區(qū)和縣城的同學(xué)們都回家了,從遠(yuǎn)處和鄉(xiāng)下來的同學(xué)一到禮拜六心情就很煩悶。每當(dāng)這時候,阿爾曼便拿起鷹笛,以此表達他對父母的思念之情。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與賽爾維納茲相識相知,對他年輕的生命增添了嶄新的內(nèi)容,他唱歌時賽爾維納茲就與他和唱,他跳舞時賽爾維納茲就跟在他身后蝴蝶般翩翩起舞……阿爾曼現(xiàn)在仍想著賽爾維納茲。雖然他人在店里,眼睛卻盯著街上,盯著賽爾維納茲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甚至石縫里長出的沙棘,梳子花,長在半山腰的枸子在阿爾曼眼里,都會看成是賽爾維納茲,看到更遠(yuǎn)的慕士塔格峰他也會想起賽爾維納茲,在阿爾曼眼里那山峰上的白雪就是賽爾維納茲純潔無瑕的心。因為阿爾曼相信,總會有一天獲得賽爾維納茲的愛情,這個信心在大學(xué)預(yù)考時賽爾維納茲從他手中接過白羚羊心和馕的那一天起便更加堅定了。阿爾曼向賽爾維納茲表明愛情的那天,幸好叔父從山上獵到一只白羚羊。這是個很好機會,按照塔吉克人的習(xí)俗,阿爾曼把白羚羊的心單另煮熟,夾在馕中間包在手帕里,跑到學(xué)校去,在教學(xué)樓前一見到賽爾維納茲他就臉紅了,腿也軟了,手也哆哆嗦嗦地不聽使喚了,他以最大的勇氣等賽爾維納茲走近。賽爾維納茲微笑著從他手里接過高高舉起的手帕,阿爾曼似乎害怕姑娘退回禮物就跑回了教室,因激動而蹦跳不已的心終于平靜了下來。又過了很長時間,等待的苦火烘干了阿爾曼的心,因為父母希望自己學(xué)習(xí)知識,將來做個有用的人,所以對愛情的追求也就慢慢地淡化了。盡管這樣,賽爾維納茲還是從他心里抹不去,他的生命已經(jīng)和賽爾維納茲聯(lián)系在一起,他的幸福也與賽爾維納茲聯(lián)系在一起。阿爾曼變成了生意人,唱歌跳舞的青春時光已經(jīng)留在遠(yuǎn)方。無論是在城里提貨還是在鄉(xiāng)下發(fā)貨,他的這個青春美夢仍舊陶醉著他,姑娘直到現(xiàn)在還沒對他表示:“我把心給你了”的回答,賽爾維納茲在縣城小學(xué)教學(xué),阿爾曼很少見到她。懷著對賽爾維納茲火一樣燃燒的愛情,有時也陷入失望的境地,但是,在阿爾曼心里只有賽爾維納茲——只有這一個姑娘的愛情位置,如果獲取不了她的愛情,那就一輩子不娶,過獨身生活,他渴望賽爾維納茲盡快給他回答。

阿爾曼從古城堡出來,哭著來到開車來接他的薩勒曼跟前的那個夜晚,他一夜都沒合眼,第二天早晨他像患了病似的臉色蠟黃,吃過早飯后,薩勒曼便讓他坐上車,車過慕士塔格山腳下時,阿爾曼把頭伸出車窗仰望著皚皚雪峰。他每當(dāng)想起賽爾維納茲的花容月貌時,便眺望著這個雪峰陷入沉思。

阿爾曼看著城里一排排整齊的店鋪,紅紅火火的生意,便頓開心竅。他早先聽人們說著城鄉(xiāng)的各種變化,現(xiàn)在他卻親眼目睹了這些變化。我們的山城依舊在沉睡、蒙昧,也許薩勒曼叔叔把我?guī)нM城里就是為了這些吧,是不是慕士塔格山神也在向我昭示這些呢?是啊,薩勒曼叔叔對他說的就是:“你去做生意,去掙錢,本錢我給你出。”薩勒曼便把兩大包梳子、箅子、絲線、墨水、紐扣、掛鉤、針等貨物交給了阿爾曼,阿爾曼來到半山腰便下車了。從此,他翻過山岡穿過草地,冬天迎著風(fēng)雪嚴(yán)寒,在縣城與山間穿行。他的錢也如愿以償?shù)囟嗔似饋?因為奔波的艱辛,和對賽爾維納茲的愛情,終于修了這個店鋪,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經(jīng)營了……

太陽在地平線上露出了臉,阿爾曼的心突然咚咚地跳著。賽爾維納茲來了,阿爾曼的整個世界變成花的海洋,慕士塔格峰仿佛在向他點頭致意。賽爾維納茲站在了柜臺前, 她的臉龐紅艷艷的,低著頭把手帕里的一個紙包遞給了阿爾曼,就像那時阿爾曼把自己的禮物送過去便往教室里跑一樣。賽爾維納茲從他眼前消失了。阿爾曼用哆哆嗦嗦的手打開紙包,繡花手帕上扎著根針,有三根線和著頭發(fā)穿過針孔,“黑的這頭屬于你!”意思是傳統(tǒng)愛情的象征,是表示接受小伙子的求愛。姑娘接受了小伙子的禮物,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姑娘思索了很長時間,然后才表示同意,阿爾曼的心中充滿喜悅和幸福,激動不已,他緩緩地站起來,拿起很久沒摸過的鷹笛,滿懷深情地吹奏起來。

三

親愛的阿爾曼,決定禮拜六領(lǐng)結(jié)婚證,那天你在古城堡等我!

——賽爾維

阿爾曼在去紅其拉甫的路上下了車,在瓊庫爾、薩拉里克、賽爾克塔什草原把貨發(fā)了,回來后在店鋪里看到這封信,信是從門縫里塞進來的。

阿爾曼甜蜜而陶醉的心又一次破碎了。他拖著無力的腿來到貨架與柜臺之間的床邊坐下,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猶如整個山河、大地都被淹沒在黑暗之中,新蓋的寬敞舒適的店鋪好像霎時間變得狹窄,漸漸地夾住了他的身體,“禮拜六……結(jié)婚證……古城堡……”阿爾曼反復(fù)讀著信,總共就那么兩句話折磨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站起來走到外面。他把店門鎖上。巴扎和街上人很多,秋陽暖融融的。阿爾曼忐忑不安,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古城堡走去,遠(yuǎn)處葳蕤的檜柏仿佛在山下鋪開的紅地毯般閃爍。黑果小蘗、馬蓮花、紫羅蘭等野花盛開的山下傳來了悠揚的笛聲,阿爾曼在城堡里時而眺望艾吾里亞麻扎旁邊蘇蓋提力克的屋檐,時而眺望銀光閃閃的慕士塔格雪峰,他內(nèi)心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煩躁,他內(nèi)心的憂郁映到臉龐上,眼里含滿淚水……

阿爾曼三天以來晚上睡不著覺。白天不想在店里呆,到古城堡去眺望賽爾維納茲家的屋檐打發(fā)日子。今天是禮拜六,阿爾曼天一亮便走出店鋪來到古城堡,阿爾曼不知道賽爾維納茲何時才來,為什么要來?他只是以無比焦渴的心情眺望著賽爾維納茲家的屋檐,眺望著縣城的來路。

賽爾維納茲從小就是個聰明、靦腆的姑娘,她生怕別人發(fā)現(xiàn)她與阿爾曼的愛情,可她一見到阿爾曼,盡管他跟別的同學(xué)在一起,她也激動得臉紅到耳根。接到阿爾曼的禮物后,她很長時間卻沒敢表露心跡,她常常想著這件事,她從心里喜歡阿爾曼,她相信別的小伙子的愛情在她心里都容不下,她終于沒征求母親的同意,便按塔吉克姑娘的習(xí)俗向阿爾曼獻上了心中的禮物。從這天開始,她常到店里來,常跟阿爾曼聊天,有一天賽爾維納茲說:

“阿爾曼,你別做生意了?！?/p>

“我們塔吉克人祖祖輩輩都討厭做生意的人,把生意人看成是騙子,賽爾維納茲你也知道,我們的家鄉(xiāng)自古以來就是商貿(mào)文化的重要驛站,實行改革開放后,你也看到從紅其拉甫口岸絡(luò)繹不絕進來的外國人了吧, 他們不在這里停留就直接進城去了,因為城里的生意紅火,我親眼看過城里,我想了很多,終于在慕士塔格山神的昭示下選擇了這條路,我想做一做我們的祖先們不愿做也不敢做的事情,不管咋說我還沒有虧,還是賺了很多錢,起先在巴扎做了個木亭子,人們看了很吃驚,覺得不可思議,這不,我又建起了磚砌的店鋪,今后我還想去喀什、烏魯木齊、廣州、上海甚至國外去做生意?！?/p>

“不,阿爾曼,你別做生意,我……”

“我知道你說的意思,”阿爾曼笑著說:“我知道做生意以后別人會瞧不起我,天啊,他們買東西討價還價時可把好話都給我說盡了,為什么還瞧不起我呢?你看著,人們現(xiàn)在才開始學(xué)我呢,摩托多了,這是一種趨勢,今后……”

他的話還沒說完賽爾維納茲便轉(zhuǎn)身走出了店門,阿爾曼知道自己處在兩難之中,如果他退出自己選擇的路,賽爾維納茲的父母就同意姑娘的心愿?？墒?阿爾曼早就走上了這條路,而且走過了很多坎坷曲折的路程,這條路程很長,只要堅持下去,這條路今后會給他帶來幸福,會給他帶來財富,對賽爾維納茲來說也是這樣,他倆如果同心合意,今后的日子會過得很幸福?？上з悹柧S納茲也和別人一樣,覺得走阿爾曼的路丟人現(xiàn)眼。

賽爾維納茲忍受不了,她的良心對她發(fā)誓:“你要愛阿爾曼,你已經(jīng)許配給他了,定了親,許了愿,他做生意掙錢致富,這絕不是丟人現(xiàn)眼的事情,你現(xiàn)在就與他白頭偕老吧!”

夏季的一天,古勒希爾為了促成兒子的心愿帶著薩勒曼來到賽爾維納茲家。

“我們是來跟你家姑娘提親的”。

“就是你那個做買賣無家可歸的兒子么?”

“不是?！?/p>

古勒希爾老人心里很難受,對兒子也生氣了,在大同哪家的姑娘你都可以隨便挑,薩勒曼以前也勸說過阿爾曼別找賽爾維納茲了,可是在阿爾曼心里雕刻好的愛情是怎么也抹不去的。有一天賽爾維納茲到學(xué)校去時進了店鋪。

“我說句話……阿爾曼,你不會生氣吧?”

“不,賽爾維納茲……你盡管說吧。”

“聽說他們要把我嫁給舅舅的兒子,聽說最近要定親,是聽我媽說的?！?/p>

“你愿意嗎?”阿爾曼瑟瑟發(fā)抖。

“不愿意,絕不……可是父母逼迫?！?/p>

“那你咋辦?”

“我對你發(fā)過誓?！?/p>

阿爾曼不能自抑抓起賽爾維納茲的手就往自己跟前拉。賽爾維納茲紅著臉略有反抗,一松手便跑了……

賽爾維納茲穿條紅裙子,從縣城那邊裙裾飄揚地走來,阿爾曼想著自己的心事,想著自己的煩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從家里出來,什么時候來到縣城的。他走進古城堡跑到賽爾維納茲跟前,賽爾維納茲也匆匆走過來,眼里滾動著淚水。阿爾曼先握住了她的手,來到古城堡低矮的城墻處后,便摟著她的脖子往懷里拉。

“怎么了,賽爾維納茲?”

“能怎么呢,他們說,那就按你倆的心愿結(jié)婚吧,我沒說不同意,父母就逼我,強迫我,我說我愛的是別人,我已經(jīng)對他發(fā)過誓,他就是全縣有名的商人阿爾曼,我說,我要跟我愛的人結(jié)婚,如果你們執(zhí)意不同意,非要領(lǐng)結(jié)婚證,那也行,我就去告你們。舅舅的兒子什么也沒說,但是,阿爾曼,我……我怕我 阿爸,他一會兒會找我,我怕,你給你薩勒曼叔叔說一下,讓他用車把我們接到大同去,結(jié)過婚以后再回來,到時候我父母就沒有辦法,只好原諒我們了。到那時我繼續(xù)我的工作,你繼續(xù)做你的生意。哎,還有就是我們在城邊上買一塊地,好好蓋一套房子,以后,以后你把我?guī)У綇V州去……”

賽爾維納茲的眼里含著眼淚,阿爾曼把她摟得更緊了,狠狠地親吻著她的臉。賽爾維納茲反抗著躲著。阿爾曼第二次親吻她時,賽爾維納茲抽出身來,跑下坡去了。

“等一等,賽爾維納茲……”

“快下來,我們呆在這廢墟里別人看到了會說什么呢?!”阿爾曼下來了,兩人朝薩勒曼家走去。

“阿爾曼,我很怕,我的心跳得厲害?！?/p>

“別怕,”阿爾曼懷著無比自豪的心情說,“你瞧那慕士塔格峰,跳得厲害的不是你的心,而是那慕士塔格阿塔的心。”

“那不是都一樣么?”賽爾維納茲的臉微微漲紅了。

(譯自作者作品集《冰山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