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材

端木華

“革材”。雅稱，打棺材的委婉說法。

在我們故鄉(xiāng)農(nóng)村，我不知道為什么村人都把打棺材稱作“革命”，以我那小學(xué)三四年級的文化水平，我天然地是把“革”和“命”聯(lián)系在一起的，“革材”是個多么流行多么普及又多么耳熟能詳?shù)脑~，若把“革”字來組詞，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革命”。父親是文盲，他無法告訴我是“革命”的“革”還是“切割”的“割”，讀到初中后，知識面稍寬，我再三玩味“革材”一詞，我仍然認(rèn)為不能用“切割”的“割”。在一般人看來，要把木材打成棺材，必須把木材進(jìn)行分?jǐn)?、切割?？?、鋸、刨是少不了的工序，似乎用這個“割”字顯得較為貼切，但我認(rèn)為這樣的道理是淺表層的，打棺材不是像割稻子割麥子那種輕飄飄的活，它更具有厚實(shí)感、沉重感、滄桑感、歸宿感、使命感。一棵輕飄飄的稻子麥子顯然不能和“三長兩短”厚實(shí)沉重的棺材相提并論，棺材是人生命的最后歸宿，用“革”比“割”更顯其莊嚴(yán)厚重。

“材”“革”好后要辦酒舉行慶賀儀式，本家、親戚和鄉(xiāng)鄰都要出份禮。有聽說吃結(jié)婚酒、祝壽酒、滿月酒、造屋酒、參軍酒、升官酒、校慶酒、廠慶酒、考取大學(xué)酒以及其他喜事的酒，恐怕很少有聽說過吃“革材”酒的吧?

小時候，父親常帶我去吃本家叔伯爺爺奶奶等長輩的“革材”酒，年幼無知的我總是疑惑不解，對此十分好奇，我再不懂事，也知道棺材是用來給死人睡的，死人，本來是件很悲傷的事，見死者的親人悲哀至極地嚎啕大哭，哪有心思吃酒?哪有一點(diǎn)喜慶的氣氛?但為什么棺材打好了老人們未辭世之前就要請本家和鄉(xiāng)鄰們來慶祝一番呢?這是個什么風(fēng)俗?這有什么講究?面對我的疑問，父親從不作過多的解釋，總是抬起他寬厚的手掌在我的小腦袋上一拍：“別問那么多了，有的吃還這么羅嗦，講了你也不明白!”我確實(shí)不明白，不過在那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能隔三岔五地解解饞，我就把疑惑暫且拋諸腦后了。

在殯葬改革推行之前。農(nóng)村還盛行土葬，尤其是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而土葬則要打棺材，一旦誰家打棺材了，住一個村的本家、親戚、朋友遲早都能知曉，因?yàn)榇蛞桓惫撞牟皇且粌商炀湍芡瓿傻?，有的人家甚至要“革”兩副“材”為父母高堂預(yù)備著，拖的時間就更長，本家、親戚、朋友聽著叮叮咚咚一陣重一陣緩一陣急一陣慢一陣快一陣短一陣長一陣疏一陣密一陣的斧鋸聲，就知道應(yīng)該準(zhǔn)備送革材禮了，但不知事主何時通知吃酒，先買上兩瓶酒。一對糕，斤把棗子及幾雙雞蛋預(yù)備著。

把這些雖輕但義重的禮物放在菜籃子里，那時候似乎沒有什么商店像現(xiàn)在這樣鋪天蓋地地用塑料袋，因此見不到村人用塑料袋裝禮物的，籃子里的這點(diǎn)禮物一目了然，若不想被人瞧見了寒酸，用塊毛巾一蓋就成，路人若問：“干什么去啊，挎?zhèn)€籃子?”“吃革材酒”?！澳膫€革材了?”“我老丈人。”“他都革材——他今年高壽啊?”“七十九了，屬小龍的!”“哦，喜事，老爺子要高興壞了!”——不說高興“死”了，明明是為死作準(zhǔn)備。也不提那個敏感的字。忌諱。——“可不，是人都得走這一遭，早點(diǎn)作準(zhǔn)備，了了一樁心事，省得事到臨頭，手忙腳亂!”事主家來通知時也略帶興奮地說：“我老爹革材了，請你們晚上去喝酒!“被通知的人也是裝出十分高興的樣子，‘哦，革材了，好事好事，一定去!”自己的直系血親的興奮是發(fā)自真心的，自然流露出來的，而關(guān)系一般。不成不淡的人的興奮勁則多半是裝出來的，礙于人情，也得隨一份禮。

在所有吃“革材”酒的人中，最高興的當(dāng)然是今后棺材的享用者，滿是皺紋、核桃殼般的臉，牙齒掉得只剩下一兩顆、癟癟的嘴。青筋凸起、滿是老年斑的手背，無不喻示著他們的風(fēng)燭殘年行將就木，打好的一口或兩口棺材架在門口的兩條長凳或四條長凳上，我目睹此情此景，幼小的心里說不出是一種什么滋味，我小時候聽人說“三長兩短”指的就是棺材，三長，是指棺材底和棺材兩壁，有近兩米長。兩短，是指棺材的頭部和尾部那兩塊猶如閘門似的橫板，但棺材頭前的板比后頭的還要略高一點(diǎn)，這塊頭前板也不是垂直于底部，而是略微前沖，往外傾斜大約15°－20°，我看西方電影里的棺材一律都是長方形的柜子似的，我就不解我們這個有古老文明悠久歷史傳統(tǒng)的國度何以會把棺材造成這個樣子?材革好后并不急于先刷漆，而是把擺放些日子，待到老人生命垂危行將就木時再刷漆，講究點(diǎn)的人家坐左一遍右一遍地把棺材刷得黑亮黑亮。而孤寡老人就不那么講究了，只能買點(diǎn)練毛筆字的大號筒的黑墨汁涂涂，只要把白木棺材涂黑就成。

當(dāng)賀客們把略表心意的賀禮交到主家人手里時，主人的兒子媳婦則將他們引入正席。一時間酒杯端起，笑語喧嘩，噴香的菜味中夾雜著“三長兩短”的棺材瓤出的木香味，棺材的享用者被孝子孝女?dāng)v著，拄著拐杖，顫顫巍巍來到高大氣派架在板凳上的棺材前，伸出滿是老年斑、干燥、皸裂的手，撫摸著棺材，心中的激動難以言表，來客中就有人以與自己身份相符得體的稱呼說：“老舅啊，這下你放心了吧!”老人張著沒有幾顆牙齒的癟嘴，口齒不清地低低回應(yīng)著“好啊好啊?！?/p>

我那時候小。不會猜度老人的心里，以為他們是真的很高興，因?yàn)楸娙硕际情_開心心的樣子在開懷暢飲，受此熱鬧歡快場面的感染，每一個人肯定都是高興的。人們的慶賀聲、熱鬧的場面自己尚能聽見看見。一旦入了棺材，任是如何喧鬧的場面，震耳的哭聲自己也聽不見看不見了，口眼一閑，一了百了，心中就沒有一絲哀傷和恐懼嗎?面對即將到來的死亡到底有幾人能坦然自若視死如歸?

有兒有女的老人，孩子再不孝順，再窮，在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一口棺材還是愿意置的，也是置得起的。最凄苦的要數(shù)無兒無女的老人了，年輕時總是以為自己離死亡的日子還遠(yuǎn)呢，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一筷子的菜有的搛，一碗頭的飯有的添，也不曉得積蓄點(diǎn)錢防老，及到臨老發(fā)現(xiàn)自己連壽材都革不起，心中不免惶焦慮，這時就由有善心的生產(chǎn)隊隊長站出來主事，集全隊之人力財力物力，為他們革一個材或兩個材，好讓他們辭世時口閉眼閉。

古人云“死生之大事”，既為大事就不得不重視，吃“革材”酒在故鄉(xiāng)農(nóng)村很流行，后來推行火葬，就沒有哪家再“革材”了，吃“革材”酒的日子也一去不復(fù)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