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鄉(xiāng)人情冷暖悲憫的見證者

章國華

移動通訊與網(wǎng)絡媒體鋪天蓋地的普及縮短了人們的空間距離，隨著“言”而無“信”時代的到來，傳統(tǒng)意義上的信客已被人們遺忘在了歷史的角落，越來越顯得可有可無。余秋雨先生卻在《信客》里告訴我們一個信客所承載的見證者的角色，這個角色悲憫地見證了城鄉(xiāng)的人情冷暖，更見證了社會改革時期，作者對“信客”這個看似微不足道人物的深度探詢與懷念。

信客信客，顧名思義，他的職責非常簡單，只要把信件收發(fā)到鄉(xiāng)人那里就可以了。但文中的信客已經(jīng)不僅僅只限于收發(fā)信件，他要幫鄉(xiāng)入帶送包裹物件，還要為鄉(xiāng)人料理后事，還要收拾遺物，還要回鄉(xiāng)報死訊，還要歸還死者的遺物，還要安慰家屬。不僅做這些，信客還經(jīng)常代讀代寫書信。可以說，信客所做的事情遠遠超出了工作的本職范圍。如果有高薪為報酬，超出工作本職范圍任勞任怨地工作，那也有理可說，但兩位信客的工作卻只能維持生計，老信客家破爛灰暗，沒什么值錢的家當，年輕的信客也沒有好的待遇。甚至當他受了太多的委屈而不想干時。人們才想起他所有的好處。給沒有生活來源的信客端幾碗食物點心。信客超額所做的事情不僅沒有報酬，反而承受了常入難以承受的誤會、委屈、冤枉。老信客更是一不小心就栽了跟頭。毀了名譽。

老信客在幫別人帶兩匹紅綢時，私下里僅僅剪下窄窄的一條紅綢捆扎禮品，目的是為圖個好看，并沒有意圖要偷藏別人的物品。并且老信客是個一向非常誠信誠實的人，當年輕信客上路后，文中講到～路上都遇到對老信客的詢問，大半輩子的風塵苦旅，整整一條街的人都認識他。流落在外的游子，年年月月都等著他的腳步聲?！笨删瓦@一個小小的錯誤，卻遭來了四鄉(xiāng)鄰里的猜疑，甚至以往的鄉(xiāng)鄰都懷疑他的信任與人品問題，讓他分辨不清，即使他家徒四壁。沒有值錢的東西。人言可畏，這讓我們看到，雖然“信客”這個職業(yè)很不起眼，人們對他的要求卻是異常的苛刻，任何的閃失哪怕是一點點的私心都有栽倒的可能。

既然這樣，信客為什么要干呢?

正如文中老信客對年輕信客的囑咐所說：“信客信客就在一個信字”。年輕信客之所以愿意接受這份工作，正是因為他被老信客那份沉甸甸的誠心和誠信所感動。老信客整整兩天，細聲慢氣地告訴他關于信客工作的方方面面。從老信客的講述中可知：他對外出謀生者的了解可謂是徹徹底底，甚至連謀生者的脾氣都一清二楚。透過這份知根知底的了解，我們讀到的是老信客在工作中的負責、真摯、虔誠，還有對外出謀生者濃濃的關心和熱情。他不僅對城里的路線一清二楚。甚至還對沿途的小旅館，茶房的為人，哪家攤點大餅厚實，以及只賣米飯不賣菜的小店都耳熟能詳。這些正無言地述說著信客工作的艱辛與生活的節(jié)儉與寒酸。甚至后來，老信客到了墳場工作，還念念不忘對這份工作的熱愛，“在破草房里夜夜失眠，回想著一個個碼頭，一條條船只。一個個面影”。這種對平凡工作崇高的熱忱與生活的極度簡樸，本身具有著一種打動人的力量，使得年輕信客被深深感動，有了一種信念。不忍心拒絕。

其次，信客職業(yè)雖然地位低微，但很重要，是城鄉(xiāng)聯(lián)結(jié)的紐帶，是城鄉(xiāng)沖突的驛站，是城多冷暖的緩沖器。信客的作用已不僅僅承擔他自己應該承擔的送信的責任，進城謀生者在都市里的升沉榮辱、人情冷暖，他最先感受到。鄉(xiāng)下發(fā)生的悲歡離合、大事小事他也最先得知，他是最敏感的神經(jīng)末梢。正如老信客所說：“我名譽糟蹋了，可這鄉(xiāng)間不能沒有信客。”

那年輕信客做得怎么樣呢?年輕信客從老信客的告誡中，一生做事“講誠信，講信用，”他親自在場發(fā)散信物，親自查點，決不讓收信人苦等。他不僅講信用，而且正如文中所說。更難能可貴的是信客還能“深察世故人情，很能體諒人”。

當他去報喪時，在路上，他就想了很久怎樣委婉地通報噩耗。報喪后，農(nóng)婦情緒過激，會大哭，昏厥，甚至憎恨信客，把他當作死神怨鬼。他也只能低眉順眼，唯唯諾諾。應該說農(nóng)婦對信客這種過激的情緒是沒有道理的。信客也沒有義務要承受這種額外的委屈與冤枉。但信客卻能深深地理解農(nóng)婦：有誰不熱愛生自己養(yǎng)自己的家鄉(xiāng)，有誰不愿意一家團圓，享受天倫之樂。但生活的無奈與生存的壓力使得鄉(xiāng)人離家出走，漂泊在外。遠離故鄉(xiāng)的謀生者，有太多的委屈要承擔，有太多的苦難要承受，不僅妻離子散，甚至陰陽相隔，為了生存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相對這些來說，信客覺得自己所受的冤屈已經(jīng)顯得微不足道了，并把委屈與辛酸埋在了心里。面對死者家屬的憎恨，呵斥，甚至罵他是死神冤鬼。他之所以能低眉順眼，唯唯諾諾，這是多深的理解和同情!但人死不能復生，這時再多的話語都顯得多余，他又能做什么呢?這同情里滿是安慰，這安慰里又載滿了無奈。正是這種對同鄉(xiāng)的不幸與苦難的主動理解和分擔，所以在歸還遺物時，面對農(nóng)婦無端由的疑惑，他真像做錯什么事情一般，還無緣無故地陪罪，甚至愿意委屈自己來替鄉(xiāng)人分擔辛酸與悲苦。

理解比自己更不幸的人。這是一種深深的悲憫：把無辜的委屈當作對受難家屬的安慰來承擔，這是一種人間的溫情：把別人的災難當作自己苦難的一部分來承受，這是一種人性向善的光輝。城多文明的差異與沖突，沒有誰能真正了解人世的炎涼與冷暖，信客卻孤獨地見證得清清楚楚。

雖然人們對待信客是苛刻的，但信客卻包容了所有人的愛恨情仇。他理解同情謀生者家庭中各種各樣的不幸。以體諒寬容善良之心喚回了在城市發(fā)財后犯下道德迷失錯誤的同鄉(xiāng)?？梢哉f，信客不僅把誠信看作神圣的職業(yè)使命，他還有一種信念：相信農(nóng)村與城市會因為信客的存在而守住誠實誠信的為人底線。進城后的農(nóng)民能留守住本有的樸素的人情道德，正如文中那個被信客感化的負心漢一樣。

應該說老信客選擇從上海落魄回來的年輕人接替他的工作是有原因的。正因為信客讀過書，所以他能夠感觸城市的文明，能夠在城市的邊緣探詢它的繁華與猥瑣。同時，信客在城里打過工。并且?guī)状闻霰凇８F愁潦倒，無以為生，所以他自己外出的艱辛與落魄的經(jīng)歷，讓信客比誰都能夠體諒進城謀生者的艱辛，理解他們的苦寒與不易。況且“那個年月經(jīng)常會有客死他鄉(xiāng)的外出者，外出的壞事歷來是多過好事”，所以他能更容易以寬容之心對待鄉(xiāng)人，甚至以冤枉自己來緩解受難家庭的痛苦。

正是這樣，在受難家屬中。帶著滿臉的戚容安慰張羅死者家屬，他都不能離開。應該說不是他不能離開，而是他不忍心離開悲痛中的家屬，這種不忍心，既有對死者的傷感，還有對死者家屬的憐憫，更有對失去家庭頂梁柱后農(nóng)婦一家今后生活的擔憂，信客的善良里夾雜著太多的情感。應該說信客與鄉(xiāng)人各有各的不幸，但不幸中對人生苦難的承擔卻是同樣沉甸甸的。這種不忍心是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最不幸的人才能理解所有人的不幸。最苦難的人才能同情人世間的大愛大恨，最慈悲的人才寬容得起鄉(xiāng)民生命底色中樸素的自私。再大的不幸，信客都一起與鄉(xiāng)人承擔了。而又有誰來分擔信客的不幸呢?信客又何嘗不是一個最不幸的人呢?

應該說，信客對鄉(xiāng)人苦難與不幸的共同分擔有一

種溫度，更有一種悲情的力量，它既溫暖著信客委屈的心靈，更艱辛地維系著信客職業(yè)的信念。

年輕信客后來老了，雖然他還能做，也沒栽跟頭，但他卻推脫不再做信客了。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這條路越來越兇險了。我已經(jīng)支撐不了。”這讓我們想起了當年同樣非常敬業(yè)樂業(yè)的老信客，他們都是離開自己舍不得離開的信客事業(yè)。

可以說，老信客的離開，付出的代價是巨大的，他是把誠信奉為人生信仰的人。為了懺悔自己這個小小的錯誤，老信客不但用剪刀戳了自己的手，從此不再做信客，還不讓年輕信客接濟他，甚至從此沒有回過村。雖然他人在墳場，卻心系職業(yè)，心系鄉(xiāng)人，心系城鄉(xiāng)的人情世故，并有機會就“逼著年輕信客講碼頭的變化。與他一起感嘆與唏噓。一個“逼”字，可見老信客多么牽掛奔波的信客生活。信客看了太多的悲歡離合，太多的聚散分離，太多的大喜大悲。雖然他仍然非常留戀這份事業(yè)，卻沒有臉再做自己這么熱愛的事業(yè)。雖然曾經(jīng)也有人懷念過他，但他最后卻還是被遺忘了，以致人們?yōu)榱丝粗樞?。才把他不成樣的墳修了一修?/p>

這種巨大的代價一方面讓我們看到老信客對誠信品質(zhì)神圣般的尊重。同時，這也讓我們感嘆到：這么小的錯誤就使得人們對一向講信用的老信客產(chǎn)生了這么大的不信任，以致最后人們都完全忘了曾經(jīng)奉獻了這么多的老信客安葬的地點。從中。我們也不難窺探到社會轉(zhuǎn)型期，人們的信任危機多么的可怕?？梢哉f，在上海謀生的那位“父親”。在進入城市后，鄉(xiāng)人原有的淳樸慢慢地發(fā)生了變化。生意人的猜疑與顧慮，生活的精打細算與防人之心的多疑。使得純樸的鄉(xiāng)情多了一層灰色。人們之間有太多的不信任，對應該信任的人產(chǎn)生了不信任。年輕的信客更是沒有任何的私心雜念，但遭到了負心漢的陷害，雖然他改過自新了，但信客要面對多少人，如果有不改過自新的呢?信任危機的時代是可悲的，老信客一個極小的錯誤。換來這么大的代價更是值得深思的。

應該說。信客包容了所有的苦難。而有誰真正理解信客呢?惟有老信客是知暖知熱的知音。當年輕信客得了胃病與風濕病。只有老信客看到了他長年累月的風餐露宿，春夏秋冬的冷暖饑寒。在刮風下雨的季節(jié)。也只有老信客“暗暗囑咐年輕的信客一路小心?！薄袄闲趴褪裁炊己湍贻p信客說了，就是沒說到這兩種病，”也只有信客自己知道，信客的辛酸和艱辛是需要自己默默忍受的。沒有人會為你分擔。

當封閉的鄉(xiāng)村漸漸走向開放，進城謀生的鄉(xiāng)人的困惑與堅守已經(jīng)越來越復雜地沖擊著信客，正如信客所說“這條路越來越兇險。我已經(jīng)支撐不了?！弊詈?。帶著一生屬于與不屬于自己的辛酸悲苦，走完一生的信客，也只有安息的老信客才能真正讀懂他。根據(jù)遺囑。他安葬在了老信客的墓旁。

信客，卑微的職業(yè)中透出了鄉(xiāng)情的熱度。人情的溫度。有人說，人生是一個空盒子，你必須往里面放東西，才能取回你要的東西；你放的愈多。得到的也就愈多。那個空盒子才會日漸豐富起來，信客的職業(yè)是否也不會因為平凡與低微而失去人生的意義呢?老信客默默無聞的一生已被人們忘記了太多太多。而幸運的信客得到了這么多人的吊唁，但他又有多少鮮為人知的生命重荷呢?如果有的話。到底有多少呢?這位見證城鄉(xiāng)人情冷暖的信客，又有誰見證他工作的沉沉浮浮，生平的坎坎坷坷，情感的起起落落呢?信客不再做信客也許預示著一種人生信仰的失落。作者說，人們不知道這位校長而不是說這位信客與老信客有什么關系。

信客已經(jīng)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南貨店門口綠色的郵箱。我們不禁要問，這只郵箱能承載得起城多的悲歡離合嗎?能承載得起城里鄉(xiāng)下來來回回的血汗和眼淚嗎?

今天是一個職業(yè)情感荒漠化的時代。捫心自問，有多少人的工作是出于一種人生的樂趣，又有多少人對待自己的職業(yè)有著堅定的信念，甚至將這種信念發(fā)展成一種人生信仰呢?

現(xiàn)代文明物化的日益侵蝕，市場經(jīng)濟自私欲望的膨脹。信客所堅守的那道“信”的底線已經(jīng)越來越難以堅守了。信任危機的時代，有人說。我們是個沒有信仰的民族。其實我們的民族不是沒有信仰，而是缺少信仰的繼承者，正如有太多的人只能含情脈脈地留戀卻很難去擔當“信客”這個角色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