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于北北的驚鴻一瞥

朱文穎

對于我來說，北北的出場有點像楊德昌電影《一一》里的那個開頭——每個人從自己隱秘而平凡的生活里踱步出來，參加一個人事紛亂的飯局……然而初次謀面的北北是規(guī)整的。北北從飯店大門進來的時候，呈現(xiàn)了一種規(guī)整而奪目的美；北北經(jīng)過飯店大門翩然離去時，一定仍然美得規(guī)整而奪目，只可惜這場景我再沒看到——

我喝得迷醉，趴在桌上睡了一覺。醒來時月明星稀，烏鵲南飛。但北北又是什么時候離開的呢？在我破碎的記憶里面，這已經(jīng)完全不分明了。或許是這樣，臨走時北北慈祥地和我說過幾句話；也或許是那樣，盛筵正酣的時候，北北就悄然離去了，雖然暫時還未曲終人散——但這曲終歸要終，人到底是會散的。

楊德昌的《一一》是我喜愛的。里面有個念小學(xué)的小男孩洋洋也是我喜愛的。這是個不太愛說話的孩子。不調(diào)皮，然而有點特別。他的特別在于——當(dāng)他的爸爸告訴他說：“其實，人只能看見一半的真相呢，因為我們的背后沒有眼睛”。洋洋就拿起了相機，對準(zhǔn)了每個人的后腦勺。

洋洋還有特別的地方。洋洋七歲的時候外婆死了。在葬禮上，洋洋對著已經(jīng)死去的外婆說了這樣的話：“我七歲了，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你經(jīng)常跟我講你老了……我想跟他說，我覺得，我也老了?！?/p>

洋洋開始長大了——我們所能看到的只有一半的事情，而另外那一半需要別人的告知。這告知的過程，就是成長的過程。中間冷暖自知。

而長大，往往也就選擇了沉默。

北北有一篇我很喜歡的小說，叫做《王小二同學(xué)的愛情》。和《一一》里的小男孩洋洋不同，王小二同學(xué)是一個類似于話癆的孩子。但是問題在于，王小二同學(xué)的那么多話卻基本都不是他的原創(chuàng)。他的語言、以及他用語言向眾人表達(dá)的喜怒哀樂，基本都是由電視廣告語構(gòu)建而成。除此以外，王小二同學(xué)根本就不知道怎么說話。

隨著故事的發(fā)展、高潮，我們終于明白這完全不是王小二同學(xué)個人的問題……看似眾聲喧嘩的成人世界其實面臨著同樣的狀況——眾聲喧嘩的世界里沒有沉默、害怕沉默；然而這樣的世界卻潛伏著更為致命的沉默——熟視無睹的人們互不相識、視而不見，眾聲喧嘩的人們根本就無話可說。

當(dāng)楊德昌在小男孩洋洋身上傾注了他的愁緒與心痛時，北北筆下的王小二同學(xué)卻還沒長大就已衰老了。

北北表現(xiàn)得冷靜而決絕。不知道為什么，我同樣覺得這是一種非常規(guī)整的決絕。

我和北北的交往并不多。在同樣不多的短信聯(lián)系中，她心情好的時候叫我“孩子”，并且再三囑我要“好好的?！庇袝r候我突然會產(chǎn)生這樣的想法，或許，現(xiàn)在的北北看世界，就是帶著一種楊德昌看洋洋、以及北北看王小二同學(xué)的心境？

說來也怪，我常常在一種對人幾乎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奉命寫印象記。這回于北北也是這樣。當(dāng)然，對北北，有一種印象是有目共睹并且相當(dāng)強烈的，那就是北北的美——然而，話剛說到這里，問題就出現(xiàn)了。因為北北并不愿意別人提及她的美。她回避這種對于女人來說彌足重要的符號——我突然覺得這種態(tài)度其實是很有意思的，也是非常耐人尋味的。雖然我一直認(rèn)為，美是女人的一個密碼。它微妙地影響著一個女人看世界、以及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也影響著這個女人與日常生活之間起承轉(zhuǎn)合的關(guān)系。

那么，或許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看這個問題？或許，這其實正是破譯北北的一個缺口？

“我的心真的太硬了。”

我忘了，這句話是北北說的？是北北寫在小說里的？還是她文字底下、人物命運里依稀或明確透露出的痕跡？或者，這僅僅只是我對她的一種毫無根據(jù)的臆想？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我喜歡內(nèi)心堅硬的女人。我甚至認(rèn)為，內(nèi)心堅硬是女作家得以成立的前提。當(dāng)然，這里的堅硬并非僵化或者無情——一個女人天性里涵有的和諧、均衡、愉悅、圓滿……它們組成了女性美的一個方面。她們愛，她們哭，她們生活……然而僅僅站在一個普通人的立場去喜怒哀樂，對于一個作家來說，這顯然是不夠的。甚至——光有美也是不夠的。我固執(zhí)地認(rèn)為，作家有時真得把自己弄丑了才能寫出精彩一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作家必須得在某一點上無情地打破一種圓滿的平衡、打破美、打破普通意義上的柔軟、憐憫……

如果說，在平衡的這一邊是北北的和諧、均衡、愉已以及悅?cè)耍敲?，另一邊的北北則非常強硬地代表著截然不同的詞語。冷靜，犀利，洞察，通達(dá)，依據(jù)我的喜好，我一廂情愿地認(rèn)為還有著某種不可知與不確定的可能。

大凡女性藝術(shù)家，或許還是可以把她們歸為幾類。其中有一類完全活在常規(guī)之外，她們幾乎把自己搞死了，搞瘋了，搞殘了。她們在充滿珊瑚礁、激流和淺灘的航程中徹底遇難……那個著名的卡蜜爾·克洛岱爾，晚年時她成了憔悴老婦，戴著滑稽的帽子，臉部表情悲傷感人。她給一位朋友寫下這樣的話：“我掉進了深淵，這是我生命之夢的夢魘。”

還有一類則從始自終都是規(guī)整的（至少看起來是規(guī)整的）。她們沒有被巖石撞碎，反而站到了高處，對生命與生活產(chǎn)生一種全新的理解。

前一類往往活得很不好，后一類則常常看起來仿佛活得很好。她們寧靜，微笑，有趣，享受生活的每一個此刻（有時甚至?xí)屓苏`解為平庸）……在這里我首先得申明一下，這是兩類我最為喜歡的藝術(shù)家類型，當(dāng)然了，對于我其實并不那么熟悉的北北來說，我直感上覺得她是接近后一類的。

“我喜歡錦衣玉食的生活。”

這句話北北沒說，但我看出來了。我相信好多人其實都看出來了。生命是那么苦，那么短暫，那么莫測……只有真正的瘋子才能成為獨一無二的人。但為什么一定要做瘋子呢？為什么一定要獨一無二呢？我喜歡北北這種坦然的姿態(tài)。我也喜歡北北這種略帶俏皮、其實卻極具深意的妥協(xié)。

北北是那種一定要讓自己活得好的女人。前不久我見她，眾人早餐時，容光煥發(fā)的北北向姐妹們傳授精油內(nèi)服和外用的方法……在我們的合影里，我想像她少女時代的青澀、瘦弱，嗅梅含羞……然而，現(xiàn)實中的北北卻更為清晰無比，除了面容中依然如故的甜美，我能強烈地感受到她如今的質(zhì)感?，F(xiàn)在的北北內(nèi)心是淡定的，自足的，有些部分還略微有點冷——那是歲月和閱歷留下的印痕——在我的理解里，那正是一個智慧女人的精彩一筆。

由此，普通意義上的美得以打破并再次修復(fù)。

由此，美才成為一種具備厚度的事物。

關(guān)于北北的最新消息是她改筆名了。從北北改成了林那北。最近一期《作家》雜志上北北撰文細(xì)說此事的來龍去脈……我沒細(xì)看。我只是閉眼回味這兩者的差別——

北北，仿佛看起來要更瀟灑些，有飛的意思。但那飛其實還是危險的。飛翔者自身也不確定的。她飛的時候有時激烈、有時憂傷……到了林那北，其中的規(guī)則突然明確了起來。有一種氣定神閑的篤定。甚至還有些禪意了。

北北的風(fēng)箏線牢牢把握在了林那北手上；林那北的快樂牢牢地把握在林那北的手上。

通過林那北，北北結(jié)了一張發(fā)光而堅韌的生活的網(wǎng)。

我甚至能想見林那北幸福美滿的晚年生活——

錦衣玉食的林那北背對我們坐著。而屋子里正響起小提琴協(xié)奏曲《梁?！肥帤饣啬c的聲響——有一次，好像是一個雨天，我聽林那北說，那是她最喜歡的曲子。

好了，到了那時，我知道我仍然看不清林那北臉上的表情。但我知道，我對林那北一無所知；我對林那北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