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開

葉傾城

老舍三歲那年，就沒了父親，母親靠給窮人洗臭襪子養(yǎng)活他。到九歲，他還不識字，后半生就將是一個提籃沿街賣櫻桃的小販吧。一位好心的劉大叔資助了他，老舍上學(xué)了，中國多了一位作家。

劉大叔是有錢人，也是大善人。他辦貧兒學(xué)校、粥廠、慈善事業(yè)，把自己的錢，多多施舍出去，后來出家為僧，人稱宗月大師。坐化后，燒出許多舍利子。劉大叔以肉身實(shí)踐了“死時富有是可恥的”這一句卡耐基說過的話。

老舍非常感激劉大叔，在無數(shù)的小說里提到他：《老張的哲學(xué)》里，他是“圓圓的臉，長滿銀灰的胡子，慈眉善目”的董善人；《正紅旗下》，他是笑聲“比雁聲更清亮”、行走“彩虹光芒四射”的定大爺。宗月的一生，行善，且快樂，他散盡家財一如佛祖舍身飼虎，以肉身為理想獻(xiàn)祭求仁得仁，但……這不是故事的全部。

宗月有個女兒。小時候，老舍常去劉家玩，愛上了她。海棠花開的時候，兩個小兒女說過一句兩句沒有意思卻甜美的話。富小姐和窮小子，身份差太遠(yuǎn)，婚嫁談不上，但知道她沒有定親，令他安心。

后來老舍出了國，劉小姐隨父出家為尼。過了好些年，老舍回國了，劉小姐成了暗娼。他千辛萬苦找到她。她剪了發(fā)，臉上有很多粉和油，洗凈了大概像一個病中的產(chǎn)婦。

他還愛她，但這愛成了苦酒，折磨他。他們原本門不當(dāng)戶不對，現(xiàn)在更加如此，只是高低調(diào)了個兒。朋友看出他的悲苦來，沒直說，假裝鬧著玩地暗刺他，意思是，她不配他。

不配？她本來不是大小姐嗎？她淪為赤貧，不也因?yàn)樗赣H的慷慨施舍嗎？而老舍，其實(shí)也是受益人之一呀。不過，給是自愿的，得到的人，不欠她。如果施恩圖報，那她就是無賴小人，她的恩可以一筆抹煞，受者更加心安理得。

老舍沒娶劉小姐——是他想娶而劉小姐不肯，還是他根本沒打算娶？很難知道真相了。他的記憶被打散了，放在他的小說里、散文里。他一直記得她。她是為弟弟們給虎妞下跪的小福子，祥子愛過她，這愛情不因?yàn)橐粋€是車夫另一個是暗娼，而稍減其美或者震撼；她也是月牙兒，清清醒醒明明白白走這另一條路，因?yàn)椤岸亲羽I是最大的真理，是女人得賣肉”；她是他的記憶，一點(diǎn)點(diǎn)微神，一個沒有故事的主題。

老舍34歲，才在朋友勸告下結(jié)了婚。影影綽綽地，老舍老在提海棠花，“她家里的那株海棠花正開成一個大粉白的雪球”，“第一次見著她，便是在海棠樹下。開滿了花，像藍(lán)天下的一大團(tuán)雪，圍著金黃的蜜蜂”。即使死后，但愿葬在海棠樹下。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