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干完了……[我的沉重的紀念碑]

桑 麻

將近十點，馮主任打來電話。其時，我正翻閱楊伯峻先生譯注的《論語》——從“公冶長篇第五”到“雍也篇第六”。一年難得有幾次這樣清靜安閑時刻。我把書扣在桌子上接聽。信號不是太好，聲音匆促斷續(xù)，似乎還夾雜著風聲。他說當日上午主管副省長來市視察新農(nóng)合。新農(nóng)合即新型農(nóng)村合作醫(yī)療的簡稱，其進程可以用“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來形容。原定的視察日程沒有基層計劃生育的內(nèi)容。市計生委領導搶抓機會，特別提出申請，得到省長慨允。省長多年前曾在本市工作，雖然沒有直接分管計劃生育，卻與市計生委領導熟悉，出于對老部下工作的支持，遂同意臨時增加這項內(nèi)容。在為期兩天的視察中，每天見縫插針視察一個鄉(xiāng)鎮(zhèn)的工作站或一個村活動室。當日上午確定的是西部縣一個村活動室。翌日上午視察我們縣一個鄉(xiāng)工作站。市計生委領導十分珍惜這個機會，再三叮囑要充分做好準備，務必給領導留下一個好印象。

本來輕松安適的上午，因為這一非同尋常的安排驟然變得緊張起來。省長蒞臨本縣基層，屬多年不遇的大事情，何況具體而微到一個小小的鄉(xiāng)工作站。市計生委領導用心良苦，想要省長從鄉(xiāng)工作站之一斑而窺全市工作之完豹。我在驕傲之余，更感到緊張和壓力。我的聲音提高了，語速加快了，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責任重大，時間有限，千萬不能出現(xiàn)半點疏漏，一切當以最佳狀態(tài)呈現(xiàn)。

歷史老人有時像一個頑皮的孩子，在你毫無思想準備的情況下倏然現(xiàn)身，不失時機調(diào)侃播弄一番，然后意味深長轉(zhuǎn)身離去。

那是十二年前的春天，省計劃生育領導小組發(fā)文通報了上年度的考核結(jié)果。結(jié)局比我們預料的更差，差到即使讓全縣三十八萬人集中想上一天也不敢相信。全省一百四十個縣大排位，我們縣排在倒數(shù)第一。這意味著我們定而無疑地成了省重點管理縣，同時成為省委書記的聯(lián)系縣。縣領導做夢都不會想到，在限期轉(zhuǎn)化的一年時間里，他們將以這樣一個匪夷所恩的理由隨時等候省委書記的召見——真是莫大的諷刺!天沒有塌下來，但傾了半邊。全縣的神經(jīng)中樞被深深刺痛了。反應自上至下、由中心而外圍輻射開來。從縣直部門到鄉(xiāng)(鎮(zhèn))村，不論出于怎樣的考慮，都被這一消息弄得興奮、燥熱、沮喪、沉默、譫妄，外加陣陣痙攣。造成這一結(jié)局的僅僅是因為一個不足三千口人的村莊。當由十六人組成的考核組黎明進村時，支部書記正在夢中游蕩。他發(fā)癔癥地以為傳遞消息的人溯夢而來。當他意識到自己確實正以“民族睡法”(全裸)筒在被窩里時，才意識到可能“來了”，接著知道“壞事了”。他囈語般地嘟囔著，全縣二百五十多個村，怎么偏偏抽中了我們……倒霉透了!當他一邊兜上褲子，—邊用塞滿泥垢的指甲料理眼角的眵目糊時，考核組已經(jīng)走完了一半的村民家庭。等他走出家門來到街上時，太陽已在東方露臉，多個政策外生育的孩子已被記錄在案。一切毫不費事地被考核組搞定了。

在羞憤難熬、忐忑不安的日子里，伴隨著沒有周末，沒有節(jié)假日，沒有白天黑夜，錢塘漲潮般的集中活動節(jié)奏，我們等待省委書記的召喚或駕臨。

省長要來了，圣人只能告退。放下《論語》，就地論戰(zhàn)。當即通知人口和計生局四位黨組成員速來議事，簡要傳達市計生委領導的意見，要求大家放下手頭一切事務，“立刻下鄉(xiāng)，分線負責，對口指導，監(jiān)督推進”各項準備工作。重點放在“四清三落實”資料的整理歸檔；縣鄉(xiāng)兩級醫(yī)院、診所以及鄉(xiāng)計劃生育工作站在綜合治理出生嬰兒性別比失衡方面的制度和記錄；沿途及所到之處的宣傳氛圍；工作站內(nèi)外環(huán)境衛(wèi)生、軟硬件的配備。碰頭會是站著開的，不到五分鐘就結(jié)束了。大家各自招呼分管科室的人員，馬不停蹄趕往鄉(xiāng)下。

一位副局長原定帶著辦公室副主任到東部一個鄉(xiāng)為育齡婦女小組長發(fā)工資，按省計生委“月報月發(fā)月訓”要求，對她們進行業(yè)務培訓。四十多名小組長候在鄉(xiāng)里，只等一場好雨來臨。事情緊急，她已改弦易轍，委托辦公室副主任獨立完成。小組長工資固然重要，卻不能與省長視察相提并論。前者可以緩一緩，甚至錯后，錯兩個月都無妨，后者卻不能錯，錯不得，錯過了可能就永遠沒有了機會。

大家走后，猛然想起省長肯定要聽縣里的匯報，方才竟然忘得一干二凈。辦公室副主任平日兼管文字材料的起草，于是電話追了過去，讓他縮短跟育齡婦女小組長見面時間，盡快回來起草匯報。

關于匯報材料，市里建議與新農(nóng)合揉到一塊搞。我給主管縣長報了一份預案。他說揉到一起好，在預案上簽了“擬同意”幾個字，要我跟有關人員聯(lián)系。我對“擬同意”一向持疑問態(tài)度，要么同意，要么不同意，“擬同意”實際上是既沒有同意，也沒有不同意，是相機行事的意思，下文則是主要領導同意了，他也曾想過同意，主要領導不同意，他也沒有說死要同意……我管不了那么多，就按同意之意去領會，心里不免嘀咕：揉到一起固然好，恐怕難以實現(xiàn)。明明是兩項工作，涉及兩個部門，臨時往一塊攏不可能攏得來。新農(nóng)合的匯報已經(jīng)搞就，計劃生育匯報要半路加塞兒，衛(wèi)生局還有負責把關的政府辦資料室不可能同意。后面的情形如我所料，他們答應看看再說，終于在再說的時候否定了這個提議。我很理解，讓辦公室副主任關起門來另起爐灶。

下午三點多，接到馮主任電話，他離開了西部那個縣，正在趕往我縣途中，讓我在市東郊的一座立交橋下等他。單位幾部車上午都派了出去，只好臨時求助于物價局。物價局租借我們的樓房，是我們的房客。房客為房東服務當屬天經(jīng)地義。走出樓來，見司機捏了幾枚鑰匙等在車前。那是一輛垂垂老矣的工具車，坐上去就像一頭扎進了蒸籠，汗立刻就下來了。司機說冷氣來得慢些。我想慢倒不怕，只要能來就好。開了十多分鐘，一直駛出十多里地，到約定地點了，冷氣還沒有來。車一停穩(wěn)，我迫不及待開門跳了下去一蒸一鍋包子也該熟了。就見市計生委的車遠遠從正西開了過來。我回頭謝過司機，讓他回去。胖嘟嘟的司機熱汗蒸騰，滿臉紅潤卻難掩尷尬，他說，開鍋了……

馮主任坐在后座上，問他怎么沒帶位處長來。他說技術(shù)處的處長請假了，兒子要高考，他去陪了。我問西部那個縣省長上午看了?他說沒有，因為修路車輛進不了村，日程取消了。我事后得知其中隱情：他提前趕往村里，原以為一切準備就緒，沒想到看到的情況跟以往印象反差很大。這個村兩委班子齊全，專業(yè)隊伍發(fā)揮作用，待遇落實，集體收入很可觀，所有街道全部硬化，閑暇時村民們在文化大院娛樂休閑…一然而，現(xiàn)場情狀讓興致勃勃的他感到失望。當年召開現(xiàn)場會的熱鬧和熱烈已不復存在。文化大院冷清少人。隔著村委會大門，看到樓上樓下的辦公房門緊緊關著，野草從墻根磚縫長出來。好不容易等來看門老頭打開了院門，內(nèi)里景象更讓他涼了半截。辦公室、活動室的桌椅歪七扭八地放著，上面落滿灰塵和鳥糞……村里工作不像行政機關那樣按部就班，干部們該熬夜的時候可能會連著熬幾個通曉，沒事的時候則不拘形骸，馬放南山，村委會無人值守也就不足為怪了。原本想著要在這里出彩的，希望卻一下子

落空了。省長視察日程緊迫，何時到何地，停留多長時間，前后掌握到錯不過五分鐘，現(xiàn)在再做準備根本來不及，只得忍痛割舍開來。

當年為迎接省里年度考核所做的準備，非眼下的準備所能比，歷時數(shù)月，一進入十月就緊鑼密鼓地開始了。

隔三差五一次調(diào)度會。鄉(xiāng)鎮(zhèn)自查和互查?？h里組織模擬考核，隨時通報情況，校正工作方向。永遠在談論澄清底數(shù)的問題，而底數(shù)似乎永遠澄不清。我們陷入數(shù)字的迷魂陣，陷入性別出錯的泥沼，陷入反復排查過程中不斷冒出來的惱人問題里。每一個問題都是一顆威力無比的重磅炸彈，可能造成滅頂之災，把一個縣擊沉?？h領導深以為憂。我們焦灼不安。鄉(xiāng)村干部焦頭爛額。政策外生育對象惶惶不可終日。螺絲繼續(xù)擰緊。問題逐一排除。我們終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氣了。然而，誰都沒有想到，悲情的種子早在幾個月前已經(jīng)悄然種下，發(fā)芽只是早晚的事。一紙消息為那個注定的結(jié)局埋下了伏筆，以致全縣上下傾注的大量心血一朝歸于徒勞。

引爆炸彈的那個村莊瀕臨107國道，位于縣境北面，與另一個民風蠻悍的大縣交界，基礎不牢，管理混亂，群眾難以約束，成了受其影響的突出標志。村里總是不平靜，支書在持續(xù)的動蕩中熬過一年又一年。夏天，一封舉報信觸動了省法制報一位記者的神經(jīng)。他在村里神秘現(xiàn)身，跟舉報人接觸之后，又神秘地離去。隨后，報道發(fā)出來了，指稱村里存在六大問題。在談到計劃生育時，提到“管理混亂，存在大量超生”。就是這句話，直接成為負責考核的省人口調(diào)查隊選取樣本點的依據(jù)。

一切看來復雜，其實卻很簡單?？己私M從省城啟程的早上，盡管數(shù)以千計的鄉(xiāng)鎮(zhèn)干部四點鐘就起了床，如臨大敵，嚴密把守著通往鄉(xiāng)鎮(zhèn)的各個路口，監(jiān)視來自省城的以A字打頭的面包車的出現(xiàn)，卻萬萬想不到，他們提前駛下高速公路，從107國道進入我縣，連問路都沒有，徑直開向既定目標。我相信我的判斷：當村支書發(fā)癔癥時，全村人都會跟著犯迷糊。那些政策外生育的對象，因為無人組織，連跑出村躲避風頭都沒有，一覺醒來，驚異地發(fā)現(xiàn)陌生人一手捏著夾紙板，一手握著圓珠筆，笑瞇瞇地走進了自己的家門……

現(xiàn)在舊事重提，我已經(jīng)心平氣和，沒有了當年的滿腹怨氣。我不想為我們沒有做好工作開脫，更不想掩飾那個村支書的失職。我想說的是，考核的缺陷不容回避。雖說事過境遷，有些問題仍然沒有得到梳理、思考、討論和研究。我們?nèi)匀粵]有覺悟。對于那個樣本點的抽取，實際上背離、違反了隨機抽取的考核原則。有人利用手中權(quán)力，先入為主地旁涉一點，不及其余。我們不是在考核階段被決定了位次，而是在抽取樣本點階段就被決定了。公平、公正原則被棄置不顧。對于考核結(jié)果的評價和使用，也值得商榷。一個村代表不了全縣，連一個鄉(xiāng)都代表不了。它只能代表它自己。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因此否決全縣，除了讓人扼腕嘆息，怎么能夠服氣!

市計生的車子開進了省長要視察的鄉(xiāng)地界，穿過牌坊，駛上一條坑坑洼洼的柏油路。村民大興土木，路上堆著沙子和磚瓦，把本來不寬的道路擠得更加狹窄。環(huán)境條件確實不敢恭維。省長從這里經(jīng)過，將作何感想?馮主任念叨，西部縣那個村子條件好，全是干凈的水泥路面，硬件絕對沒有挑剔。他是在批評這個鄉(xiāng)的道路狀況，但這是進鄉(xiāng)的唯一路徑，別無選擇。

離鄉(xiāng)政府很近了，一個三十來歲裸著上身的男子，突然閃身而出，擋住了去路。他步履踉蹌，如醉似癲。我心中一驚，意識到可能是“四術(shù)”對象借機滋事，看他手中沒有掂著石塊才稍微放下心來。我在鄉(xiāng)下遇到過類似事情。一個人在廟會上醉了酒跑到鄉(xiāng)大院鬧事。正是午休時分。我和一位副書記已經(jīng)躺下，不愿再理睬他。他罵了一陣離開了。他搖搖晃晃穿過309國道，被一輛疾駛而來的煤車掛飛了腦袋……他的死亡令我十分懊悔。若是把他捆住，限制他的行動，他的命就保住了?！卉嚽斑@個人穿著短褲，光頭上汗浸浸的，目光幽然，細看并不聚光，而是向四外散射著。難道不是醉酒，是腦袋出了問題?他岔開兩腿，揮動粗壯的胳膊，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司機趕緊把車停下。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個前撲爬在了車上，仰臉與司機對峙，仿佛爬在了自家床上。我以前在這個鄉(xiāng)工作過，有些底氣，問他想干什么。他語氣已不清爽，說拿二十塊錢來，嘴角就有口涎流出，說完又爬了上去。發(fā)愁如何脫身之際，附近一個村的支書正好騎摩托車路過，看到此景，急忙把車支在路邊過來解圍。他厲聲訓斥著。那人并不買賬，瞪了兩顆核桃大的眼睛與他吵罵。我看明白了他不是在使酒瘋，也不是在裝瘋賣傻，而真正是腦子有問題。支書扭住他光滑的手臂，被他一次次使勁掙脫。他們幾乎廝打起來。支書身強力壯，氣勢上占著上風，最終把他拖離了車子，搡在一邊。車子乘機開了過去。我往那入耳后一瞧，發(fā)現(xiàn)他耳朵上方，有一個月牙型疤痕，像咬了一口的柿餅往里凹著，使得他的腦后明顯缺了一塊。我恍然大悟，正是因為凹進去的那一塊，才讓他變得瘋癲而乖張。

鄉(xiāng)主管領導聽說我們被攔下了，帶了三四個人神色張慌地從鄉(xiāng)政府跑了出來，看到險情解除，放慢了腳步，臉色也緩和下來。我暗暗念叨，明天省長過來，千萬不要遇上這個家伙才好。

車子開進了鄉(xiāng)政府。汽車、自行車、摩托車早已擠了一院子。拆下來的宣傳展板堆在墻根。工作站的同志有擦窗戶的，有抬桌子的，有整理資料的，一派雜亂繁忙。主管領導說，鄉(xiāng)里統(tǒng)一修繕，工作站剛剛完工，趕上了掃尾，看上去比較凌亂。這樣倒好，只要略做整理就可以了。如果一切從頭做起，工作量太大，想要一夜之間準備齊楚恐怕就難了。

馮主任挨著房間巡察，邊走邊提意見，工作站的同志緊隨其后。我們上到二樓，看了幾間辦公室，在宣傳站停了下來。窗下的沙發(fā)又臟又破，馮主任沒有猶豫就坐了上去。他讓大家往身邊聚聚，講了幾點意見：一是省長不是專門來視察計劃生育的，停留時間不可能太長，自然不會更多地問及業(yè)務，環(huán)境衛(wèi)生就成了首要問題，大家要搞好，讓他一下車就能看到一個干凈、整潔，規(guī)矩的工作站；二是雖然省長不可能聽匯報，但鄉(xiāng)里還是要準備一個簡短的匯報材料，在省長視察過程中，呈送給隨行人員帶回去，希望注意，匯報材料就是匯報材料，不要搞成華而不實的彩印廣告；三是一樓那兩間司法所辦公室，與整個工作站氛圍不協(xié)調(diào)，建議工作站把后院的辦公房跟他們調(diào)換一下，給人一個完整印象；四是手術(shù)室與南面房屋形成一個陰暗的夾道，感覺很堵，如果把大門口的那塊宣傳展板移過來，會讓人眼前一亮。馮主任還提了一些意見，都很具體實在。我一開始心有顧慮，生怕亂糟糟的環(huán)境讓他看了批評，但他沒有。我多少得到些安慰。

我把計生局的同事集中到會議室碰了一下情況。進展順利。他們擔心中午停工，就沒有回單位，一直堅守在鄉(xiāng)里?？粗荒樒v的他們，我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迎接省長到來，精神緊張，心情愉快。與當年迎接省年度考核相比，到底是兩種況味。必須承認，那時不敢有少許懈怠和輕慢。所有當事者都承

擔著非同尋常的壓力。

在一位縣主管領導家屬的眼里，每次考核都無異于上刀山下火海。每逢此時，她都會悄悄去寺廟里進香，請求大小神仙的護佑保駕，平安度過了再去還愿?？己诉M行中，她渴望了解情況，又不敢多問，只好在焦慮等待中忍受煎熬。我的前任每經(jīng)歷一次考核，必定口舌生瘡，大發(fā)高燒，除非躺進醫(yī)院掛幾天吊瓶才能緩過勁兒來。他在任的四年多時間里，沒有一次能僥幸躲過此劫。鄉(xiāng)村領導在積極準備的同時，各使其招，有的到廟里抽簽，有的卜六爻卦，最低限度也要提上二斤點心求告村中的大仙，指望他們打通幽味，口吐蓮花，點破迷津。查到的提心吊膽，查不到的點鞭放炮。多年之后，幕后隱情顯露出來。有些人走了終南捷徑，直接跑到上面，與有關人員接觸，打通了關節(jié)，讓他們在抽取樣本點兒時避開自己的鄉(xiāng)鎮(zhèn)。這是明白人狡猾的選擇。實踐證明屢有奇效，雄辯地說明了“干活不如想點兒”、“干事不如投門兒找人兒”這些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們只知道干活。省里檢查的頭兩天，縣兩位主管領導仿佛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不由自主來到了那個村莊，實地考察迎檢準備情況。鄉(xiāng)黨委書記陪著我們。我們邁出一座座高大的門樓，又進入一個個破舊低矮的院門。我們踏訪了數(shù)十戶當年有生育的人家?？h領導親自與育齡婦女交談，詢問她們現(xiàn)有子女數(shù)量，是政策內(nèi)還是政策外，親自查驗生育證，唯恐有什么不妥，出門反復叮嚀鄉(xiāng)陪同領導，一定要在檢查當天早早進村，把有問題的人員轉(zhuǎn)移安頓好。大家不再避諱什么，因為這已成為眾所周知的事實。檢查標準太嚴苛，基層不得不在加大力度工作的同時，附帶著做些手腳。政策外生育的部分對象，要么在頭天夜里被攆出村莊，借宿在親朋好友家里，要么被集中在村外廢棄的機井房內(nèi)，或者躲進破磚窯里。若是秋天，青紗帳無疑成了最好的藏身之地。等到考核結(jié)束返回村里，算是僥幸過了一關。

鄉(xiāng)下短暫的碰頭會一結(jié)束，我就返回單位，分別給書記、縣長匯報情況。他們囑咐要細致周密，務求萬無一失。

回到辦公室等著晚飯，隨手翻看周曉楓《你的身體是個仙境》。周寫得好，儼然成了一個生活的哲學家。索性打開平柜上的音響，把穆特演繹維瓦爾第的《四季》當作背景音樂，讓自己徹底放松下來。

七點一刻，晚飯好了。從鄉(xiāng)下回來的七八個人坐在桌旁邊吃邊聊。大家惦記鄉(xiāng)里的工作，倉促吃過又離開了單位。請假外出的一位副局長打來電話，他已經(jīng)從外縣趕了回來，知道大家忙了半天，自己負責的那一塊心中沒底，晚飯顧不上吃趕往鄉(xiāng)下。時間不長，他從下面打來電話，說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進村路邊有一條排水溝，臭氣陣陣，怕省長路過產(chǎn)生惡感。大家集思廣益，想了許多解決辦法，都被一一否決。一是在上面遮一層塑料布，擔心孩子們不知深淺，跑去玩耍失足淹死；二是沿路壘一道磚墻，設想固然宏偉，但拉磚砌墻等一連串行動，涉及許多人事，無異于建造萬里長城；三是用六寸泵抽取地下水，通過稀釋讓污水變清，臭味自然就沒有了，成本不低，無異于天方夜談；四是苫上稻草，臨時遮蓋一下，看上去有失美觀……議來議去，一時決定不下來，最后讓鄉(xiāng)里想法去處理。

第二天一早，他們按照預先設定的視察路線重走了一趟，發(fā)現(xiàn)那條臭水溝不見了，空氣里的味道好了許多。原來是鄉(xiāng)里的同志在水面上密密撒了一層嫩草尖。在初升陽光的照耀下，望上去綠草如茵，露光閃閃……他們真有辦法!

夜里十點，接到帶隊的同志從鄉(xiāng)里打來的電話。環(huán)境整治完畢，硬件準備完畢，接待安排完畢……一切就緒。我放下聽筒，長長出了一口氣。

跌入后進，成為省重點管理縣的那一年，我們從春天開始等待，一直等過了夏天，到了秋天，省委書記既沒有召見我們縣領導，也沒有親臨指導。然而，中間省里來人了，省委書記派使者來了。使者是省計劃生育委員會的主任。他帶著省計劃生育協(xié)會的會長，統(tǒng)計處的處長，政策法規(guī)處的處長，還有辦公室的同志來了。他的到來暫時緩解了我們縣領導緊張的神經(jīng)——總算有人來了。他是來打前站的。他觀看了我們縣大打計劃生育翻身仗的專題片，聽取了我們縣領導關于知恥而后勇，破釜沉舟，集中整治生育環(huán)境的長篇匯報。他被感染了。他在肯定我們工作的基礎上，明確了下一步應該努力的方向。他還從業(yè)務角度，主要是人口數(shù)據(jù)的關聯(lián)、變化角度，分析了我縣人口生產(chǎn)方面存在的問題，希望引起我們的重視，更好地加以解決。他的指導博得了在座各位的熱烈掌聲。

他離開之后，我們縣領導信心倍增，上下更加協(xié)調(diào)一致，加快速度解決了許多困擾已久的問題。我們一下子為近百名工作在鄉(xiāng)鎮(zhèn)計劃生育戰(zhàn)線上的同志辦了合同制手續(xù)(雖然多年之后，市里否定了這個做法，但當時讓長期工作在第一線的同志看到了希望)。我們通過考核、考試，調(diào)整了三十多名同志的工作。那些長期在一個鄉(xiāng)鎮(zhèn)工作的同志，被調(diào)整到了新的崗位。撤掉了保護傘，可能的漏洞堵上了。他們曾經(jīng)庇護過的那些人，慢慢浮出水面，相繼接受了手術(shù)和處罰。我們還將育齡婦女小組長的工資統(tǒng)籌上來，統(tǒng)一由縣里發(fā)放，穩(wěn)定了專干隊伍，織密了基層服務網(wǎng)絡，徹底解決了一逢檢查，臨時拉人湊數(shù)，讓支書、村長、會計等人的老婆冒名育齡婦女小組長上場迎檢的現(xiàn)象。不能不提的是，我們還做了數(shù)以千計的引流產(chǎn)和結(jié)扎手術(shù)。夏天，技術(shù)服務站門口飄蕩著一股連來蘇爾水都壓不住的腥味。

省委書記是要來的……

過了幾個月，省計生委主任又一次蒞臨我縣。他的再次光顧，帶來了一個不知道應該讓人失望還是應該讓人高興的消息，省委書記不來了，也不用我們縣領導到省里覲見了。省委書記雖然不來了，但是他的親筆信來了。省計生委主任帶來了他的親筆信。親筆信指出我們存在問題的嚴重性，耍我們吸取教訓，舉一反三，加大工作力度，避免重蹈覆轍。同時，還對我們近一年來的工作給予了肯定。我在高興之余，多少有些失落。我們所做的艱苦努力，主觀上是職責所在，客觀上多半是沖著省委書記的，是為了迎接他的到來?，F(xiàn)在，他不來了，我們的工作好像失卻了水分的柑桔，立刻變得輕飄飄的，應有價值大打折扣?？h領導跟我的想法不一樣，他們肯定不愿意因此被省委書記召見，更不希望省委書記出現(xiàn)在我們縣里。他們應該如釋重負。否則，我真不知道他們該怎樣面對那個不尷不尬的場面!

省委書記爽約十二年之后的夏天，省長如期而至鄉(xiāng)工作站。那是上午九點半。省長乘坐奔馳牌大巴，穿過那條雖然狹窄但打掃得干干凈凈的路面駛進了鄉(xiāng)政府。工作站在鄉(xiāng)政府的前院。大巴停在了前院。院子本來不大，宏偉的大巴進來之后更見狹小。它連調(diào)頭都調(diào)不轉(zhuǎn)，只好在離開時倒車出去。

市縣的主要、主管領導，計劃生育系統(tǒng)的領導早已等在那里。媒體同仁扛著攝像機，端著照相機，舉著錄音筆，圍在車門口，等著省長從大巴里下來。院里擠滿了人。臺階上，二樓上都站滿了人。有些是工作人員，有些是村里的群眾。他們聽說了，以極大的興趣趕了過來。大家被這個盛大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