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家琦
[關鍵詞]尊重人格,道德追求,人文精神
[中圖分類號]G63[文獻標識碼]B[文章編號]0457-6241(2009)09-0005-03
一、“重人格、尊人遭”——張謇的道德追求
張謇是一位道德高尚的歷史人物。1924年,在致黃郛的一封電文中,張謇說:“法治治人,先各自治。自治之要,重人格尊人道而已?!敝厝烁?、尊人道是張謇一生的追求,是“張謇精神”的核心,也是張謇一生“立功”“立言”的準則。
對自己,張謇珍重自己的人格,嚴于律己。他的兒子張孝若在《南通張季直先生傳記》中有下列一段記載:
甲午那一年,我父親在北京好幾個月。有一回看見太后從頤和園回到京城里,適逢大雨。地上的水積了一、二尺,大小文武百官,還有七、八十歲年紀的老臣子,都跪在水里邊接駕。上面的雨,先落到帽子上邊的紅緯纓,從那里滴下來,滴到袍褂上,一個個都成了落湯雞,還好像染了鮮紅的顏色。那太后坐在轎子里,連頭回都不回。我父一看,心上就難過起來,覺得這種是有志氣的人該做的么?還是回轉去做老百姓吧!
張孝若在這部傳記中還有另一段記載:
我父……不愿意居住租界,或是在租界范圍以內購產置業(yè)。我父認為,托庇外人勢力是一種極可恥辱的事。對于中國人不是在朝做官,就是上租界居住的流行慣性,最后痛恨。對他人,張謇十分尊重他人的人格尊嚴和人生價值。在南通第三養(yǎng)老院的開幕典禮上,他說:“夫養(yǎng)老慈善事也。迷信者謂積陰功,沽名者謂博虛名。鄙人卻無此意。不過,自己安樂,便想人家困苦,雖個人力量有限,不能普濟,然救得一人總覺心安一點?!?/p>
張謇非常關心窮苦青少年的成長。張孝若在《傳記》中寫到:
我父曾經叫我母徐太夫人、吳太夫人各辦一個小學校,一個幼稚園;我嫂沈夫人也辦一個小學校,并且在我家各處祠堂內舍里邊,凡有余空的房屋,總是辦小學校,祭田收入多下來,就做經費。
張謇對積極辦學的人極其尊重。張孝若在《傳記》中寫道:
二十年中還有二、三個人,也是我父親所極端敬重的。一個是山東辦學的乞丐武訓。我父得到他逝世的消息以后,立刻召集了學生開會追悼,并且畫了他著破衣草鞋的像,做了像贊,掛在學校禮堂孔子像的旁邊。他對學生說:武訓志趣高尚,辦學的艱苦比他還要強,真是中國的偉人。后來浦東又出了一個泥水匠辦學的楊斯盛,我父也很敬佩。他死后,我父也有一付挽對:視葉澄衷尤難,罄其資財,九死不忘,成一中學;與曾少卿相繼,哀者鄉(xiāng)國,十日之內,失二杰人。
楊繼盛家貧,13歲學泥水匠,后發(fā)跡,捐資創(chuàng)辦浦東中學,胡適譽之為“中國第一偉人”。葉澄衷是上海知名實業(yè)家,在上海創(chuàng)辦澄衷中學。曾少卿名鑄,長期在上海經商致富,曾任上海商務總會第二屆總理,1908年去世。同年,楊斯盛亦去世。張謇將楊斯盛與曾少卿并立為“杰人”。
張謇重人格、尊人道的道德精神,在1918年一次演說中解釋得最為透徹。這一年張謇在南通創(chuàng)立《尊孔會》,在第一次會議上,他發(fā)表演說云:
自國體改革后,道德凌夷,綱紀廢墜,士大夫寡廉鮮恥,唯以利祿膺心,一切經書,不復寓目,而詐偽詭譎之惡習,因是充塞于宇宙?!究h發(fā)起尊孔會之意,誠欲人人知人道之所在,而為有理性之人類。
可見,尊孔的目的是提高大眾的人格與人道,是宏揚人文精神,并不是歌頌皇帝,維護專制制度。
這篇演說是1918年發(fā)表的,早在1911年武昌起義后不久,張謇在給清江寧將軍鐵良的一封信中,就勸鐵良“重人道”、擁護共和。張謇寫道:“世界進化,首重人道;人道之義,天理之公也……為將軍計,當計其大與長。一身之計小,滿人全體之計大;一朝之計暫,滿族休養(yǎng)生息之計長?!?/p>
張謇的崇高道德精神的形成,有一個發(fā)展過程。幼年他從塾師讀書時,有一天門前一人騎馬而過,老師說:“人騎白馬門前過”,囑張謇對下聯。張謇對日:“我踏金龜海上來”。可見在那時,張謇的讀書做官、功名富貴的思想還是很濃厚的。到青年時代,一位友人又忠告他“詩文之功較前進,胸次則較前卑”、“從前雖致力于舉業(yè)而名利之心淡,今則不免為世習熏灼矣”。張謇的長處在于能銘記這些忠告,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素質。人們可以發(fā)現,到創(chuàng)辦大生紗廠時,他的道德水平已經達到一個很高的水平。大生紗廠大廳所掛的一副對聯“樞機之發(fā),動乎天地;衣被所及,遍我東南”,正好概括了張謇的高度人文精神。正是有這樣的精神境界,當年張之洞委托三位在籍士紳創(chuàng)辦近代工業(yè),只有張謇一人開花結果。
二、辦廠“謀財利”與主持“地方自治”——利與義的結合
張謇辦廠,當然是為了“謀財利”。他說“據正誼言之,以皇皇然謀財利者唯有實業(yè)而已。此又鄙人興辦實業(yè)之念所由起也?!彼终f:“工茍不興,國終無不貧之期,民永無不困之望?!彼灾袊c日本相比為例,論證了上述觀點。日本竭“全力以整興工業(yè)”,故收效甚著;中國則“竭全力以練兵,舍本求末,故自今猶陷于困境?!?/p>
張謇批評官辦企業(yè),主張發(fā)展民間資本。在擔任北京政府工商、農業(yè)兩總長期間,他發(fā)表政策宣言,揭露官營企業(yè)病端說:“排調恢張,員司充斥,視為大眾分利之藪,全無專勤負責之人。卒之糜費不貲,考成不及,于財政上有徒然增預計溢出之嫌,于實業(yè)上不能收商賈同等之利,名為提倡,實則沮之?!彼岢霭l(fā)展民間資本并由政府給予扶植的政策,說:“凡事昕民自便,官為持護,則無論開礦也、興墾也、機器制造業(yè)也,凡與商務為表里,無一而不興也。”他還提出政府在“立法”“金融”“稅收”“獎勵”等方面扶植民間資本的具體政策措施。
辦廠“謀財利”這是張謇在家鄉(xiāng)的第一個追求。張謇還有另一個追求——“地方自治”。
在南通地區(qū),張謇的家庭有相當高的社會地位。獲得了功名以后,張謇與上層官員、名流、學者又多往來??梢哉f,他是一位有社會影響的士紳。如同多數士紳一樣,張謇很早就在家鄉(xiāng)從事公益活動,包括倡導發(fā)展蠶桑業(yè),呼吁減少花布厘金以及設立義倉、收埋無主野尸等等。甲午戰(zhàn)爭以前他還總辦通海團練。
在大生紗廠創(chuàng)辦以后,張謇以士紳身份進行的社會公益事業(yè)發(fā)展成為推行“地方自治”。由此,張謇的兩重身份形成他所經營的兩方面的事業(yè):一方面,作為工商業(yè)資本家,他辦廠賺錢;另一方面,作為地方士紳,他推行“地方自治”事業(yè),為家鄉(xiāng)謀發(fā)展,為鄉(xiāng)民謀福利。辦工廠要賺錢,推行“地方自治”要用錢。張謇采取“母實業(yè)”的方針,將這兩方面結合起來。以辦實業(yè)賺到的錢支持“地方自治”事業(yè)所需的經費。這樣,大生等企業(yè)擔負了原應由政府負擔的財政開支。正是依靠以大生紗廠為骨干的企業(yè)提供的資金,南通地區(qū)的近代業(yè)事業(yè)才取得了引人矚目的成就。人們至今還贊賞張謇的歷史功績。張謇在南通推行“地方自治”的思想基礎,體現了一種
人文精神——“內圣外王”?!洞髮W》所闡述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在張謇思想上是植根很深的。作為地方領袖——士紳,當然要有“治、平”方面多做一點工作。
辦廠“謀財利”,追求的是利,主持“地方自治”追求的是義。從歷史的觀點看,義是需要的,利也是需要的,追求利的基礎是人的欲望。人的欲望很難清除,也不應清除,因為它對人類社會的發(fā)展進步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這一點反映到利義關系上,不能不要利;只能以義控制利,把利控制在一定的范圍以內。張謇既辦廠謀利,又以辦廠利潤的一部分主辦“地方自治”事業(yè),正是利與義的結合,體現了一種人文精神。
三、心懸蒼生,救民涂炭——政治實踐的基本精神
人們都知道,在政治實踐方面,張謇支持戊戌變法,在義和團運動中倡導東南互保,主導立憲運動,反對革命,最終又擁護武昌起義與南北議和。在這些政治活動之中貫串著一種精神—心懸蒼生,救民涂炭。
張謇在《革命論》一文中說:“使革人之命,而上無寬仁智勇文武神圣之君,下無明于禮樂兵農水火不虞之佐,則政教號令,舊已除而新無可布,布者復不足以當王澤而饜民望,其愈于不革者幾何?”這一段話真實地表達他心懷蒼生,關心民疾的博大胸懷。從這一精神出發(fā),人們可以完整地理解他的政治活動實踐。正由于這種精神,在醞釀東南互保期間,他為東南半壁的安定,避免生靈涂炭,建議劉坤一招撫鹽梟徐寶山。武昌起義爆發(fā),張謇曾建議鐵良、張人駿派兵援鄂,但很快就發(fā)生變化,他致電袁世凱說:“今則兵禍已開,郡縣瓦解。環(huán)顧世界,默察人心,舍共和無可為和平之結果,趨勢然也?!庇终f:“與其殄生靈以鋒鏑交爭之慘,毋寧納民族于共和主義之中?!痹谄渌麍龊?,張謇也多次表達了同樣的思想。1911年10月21日,與伍廷芳等聯名致電載灃說:“旬日之內,望風離異考十有余省。大勢所在。非共和無以免生靈之涂炭,保滿漢之和平……立憲政體斷難相容于世后之中國?!?911年11月27日在復許鼎霖區(qū)中說:“現在時機緊迫,生靈涂炭,非速籌和平解決之計,必致俱傷,欲和平解決,非共和無善策?!?/p>
心懸蒼生,救民涂炭。這是一種高尚的人文精神。
總結以上觀點,我個人的看法是尊重個人人生價值和人格尊嚴。這種人文精神是張謇精神的偉大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