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尼姑的戀世情結(jié)及其世俗化

摘 要：尼姑屬于一群脫離塵俗、皈依佛門的出家人，理應(yīng)與世俗隔絕，不再留戀紅塵，在庵院中與青燈、佛卷、木魚為伴，過一種寧靜的清修生活。明代尼姑盡管在整個尼姑群體中仍不乏恪守佛門清規(guī)之人，但在與世俗民間交往的過程中，尼姑的戀世情結(jié)日深，宗教情感日淡，進而出現(xiàn)了超脫佛門樊籬的“淫尼”。這不僅是明代宗教史上的新動向，而且與明代佛教的世俗化傾向桴鼓相應(yīng)。

關(guān)鍵詞：明代佛教；尼姑；戀世情結(jié)

中圖分類號：K24文獻標(biāo)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09)01—0154—06

在佛教經(jīng)典中，一般稱尼姑為“優(yōu)婆夷”，民間則俗稱“師姑”。而在明代正統(tǒng)的法律條文或典章制度文書中，則稱之為“尼僧”或“尼姑”。如明代的法律條例規(guī)定：“凡寺觀庵院，除見在處所外，不許私自剏建增置，違者杖一百還俗，僧道發(fā)邊衛(wèi)充軍，尼僧女冠入官為奴?！雹俸槲淞辏?373）明太祖朱元璋下令，“民家女子年未及四十者，不許為尼姑女冠”。嘉靖六年（1527）奏準(zhǔn)，“尼僧道姑，發(fā)還原籍出嫁。其庵寺房屋土地，盡數(shù)入官。”②這是官方記載稱出家皈依佛教女子為“尼僧”或“尼姑”之例。

尼姑屬于一群脫離塵俗、皈依佛門的出家人，理應(yīng)不再留戀紅塵，并與世俗隔絕，在庵院中與青燈、佛卷、木魚為伴，過一種清修的生活。從明代的史料記載來看，在整個尼姑群體中，確實不乏恪守佛門規(guī)矩之人。值得注意的是，明代儒佛道三教合流思想的盛行，乃至佛教的世俗化，③無疑對尼姑的清修生活造成很大的沖擊，隨之而來的則是尼姑不再跼蹐于庵院一隅，而是走出庵院，進入民間，與民間閨房女子或家庭婦女結(jié)緣，進而成為民間婦女與外界交通的媒介。更有甚者，尼姑在與世俗民間交往的過程中，戀世情結(jié)日深，宗教情感日淡，進而出現(xiàn)了超脫佛門樊籬的“淫尼”。這不僅是明代宗教史上的新動向，更是明代社會演進歷程中出現(xiàn)的新的歷史轉(zhuǎn)向。

一、尼姑出家：逃避還是宗教虔誠

在論及尼姑出家原因之前，不妨將明代官方對尼姑出家年齡所作的規(guī)定稍作梳理。關(guān)于女子出家為尼的年齡，明代的法律作了基本的規(guī)定，并與男子出家為僧的年齡限制大有差別。洪武六年（1373）明太祖朱元璋下令，“民家女子年未及四十者，不許為尼姑女冠”④。建文三年（1401），更是將女子出家的年齡上升到59歲。⑤與此相應(yīng)，明朝廷對男子出家的年齡限制卻大有不同。如洪武二十二年，明太祖朱元璋下令，“民年二十以上者，不許為僧”⑥。換言之，男子出家必須是在20歲以下。這是要求幼年或少年方可出家為僧。這種在年齡上的兩反規(guī)定，究其用意而言，顯然就是為了使尼姑、僧人能安于清修，并保持佛門庵院的宗教純潔性。

需要引起關(guān)注的是，自明代正統(tǒng)以后，出家為尼者已不再遵守朝廷的法律規(guī)定。如在北京的一些寺廟中，私自剃度為尼的婦女日漸增多。根據(jù)史料的記載，這些婦女“有因不睦六親，棄背父母夫男，公然削發(fā)為尼”。可見，其中女尼的來源，既有已婚的婦女，亦有未婚的少女。究其出家的原因，顯然很多是因為家庭內(nèi)的矛盾。每當(dāng)遇到令節(jié)或每月的朔望，她們在寺院內(nèi)傳經(jīng)說法，“誘引男婦，動以千計，夜聚曉散”⑦。

在說到尼姑的來源及其出家的原因之前，不妨對整個僧侶集團的出家原因稍作探討。清初人尤侗論僧尼出家的原因道：“今日僧尼，幾半天下。然度其初心，愿不及此。其高者惑于?；壑f，下者謂饑寒驅(qū)迫，不得已而出此。或幼小無知，父母強而使之，及其中道而悔，無可如何者多矣?！雹鄰纳厦娴年U述不難發(fā)現(xiàn)，僧尼出家，大多不是出于“初心”，而是一種被迫或無奈之舉，顯然缺乏純真的宗教虔誠情感。如果轉(zhuǎn)而分析尼姑出家的原因，那么明末清初人陸衡所作的分析也堪稱一針見血。他說：“每見人家婦女，或喪夫，或無子，即有夫有子，而別有不得已，輒忿然出家，薙去其發(fā)?！雹徇@就是說，在出家為尼的群體中，多為“喪夫”或“無子”的婦女。至于那些“有夫有子”的婦女出家，她們的出家當(dāng)然有其“不得已”之處，只好“忿然出家”。一句“忿然出家”，更是道出了其逃避家庭或世俗的心態(tài)。當(dāng)然，節(jié)婦、貞女出家為尼更是當(dāng)時的世風(fēng)。正如陸衡所言：“女子不幸而失所，天不再醮，禮也……嘗有縉紳之家，許嫁而未婚者，偶值其變，父母翁姑好名，高談守節(jié)，強其女從之，非不傳譽一時，其如青春難度，白日無聊，每借焚修之計，以出家為上策。未幾而祝發(fā)矣，未幾而尼姑為伴伍矣，未幾而參善知識矣，名剎聽講，禪房臥宿，肆焉無忌?！雹馀訂史?，朝廷的禮教要求其守節(jié)，這就是所謂的“節(jié)婦”。許嫁而未婚，未婚夫一死，也被迫守節(jié)，這就是所謂的“貞女”。盡管這種守節(jié)的行為可以為家庭乃至自己帶來一時的虛名，但時日一久，青春難度，白日無聊，最好的結(jié)局就是遁入空門。

婦女為了守節(jié)而出家為尼，在當(dāng)時的史料中可以得到廣泛的印證，試舉三例如下：其一，蘇州府吳江縣有一座守貞庵，在震澤鎮(zhèn)觀音橋內(nèi)。明隆慶年間，巡宰楊忠之妻節(jié)婦毛氏建。據(jù)吳名函《隆慶庚午守貞庵建觀音閣碑記》云：“忠，武林人。在任病亡。其妻毛氏哀毀過禮，結(jié)廬矢志，事死如生，依倚為尼，而居者焚修日盛。”(11)其二，蘇州府昆山縣靈峙庵，舊名水月庵，明萬歷末年念印禪師開山。念印禪師，是舉人傅沖之妹，歸有光之兒媳。傅氏年19而寡，于是剃發(fā)徑山，募置馬園蔬圃為蘭若，初構(gòu)三楹，繼建禪堂、韋馱殿、凈業(yè)樓、二桂堂。崇禎十五年（1642）示寂，塔葬于放生池北。念印禪師有弟子三人，均為士大夫家族女子。一位是顧文康公六世孫女，字仁風(fēng)；一位是張?zhí)┓?，字無歇，一位是錢約齋女，字妙光。(12)其三，蘇州府昆山縣勝蓮庵，在許墓塘北。順治初年，無歇恒禪師所建。無歇禪師，張?zhí)┓拈L女，嫁給諸生戴襄，進士徐揚貢元配之母。崇禎九年戴襄死，張氏成為守節(jié)的寡婦。崇禎十七年，明朝滅亡，張氏棄俗出家，傳律華山，嗣法靈隱，以禪律教誡尼眾，其道行為諸方所推重。無歇禪師即上文提到的念印禪師的弟子。勝蓮庵原本為無歇禪師外祖的舊圃，其弟生員張旅庵、舉人張冰庵倡購，遂成一方法席。(13)

當(dāng)然，在明代的尼姑中確實存在著一些抱有宗教虔誠而出家者，明代名僧蓮池大師的妻子湯氏即為一例。蓮池大師是晚明佛教界的一代高僧，他的出家時間可以追溯到嘉靖四十四年（1565）。蓮池夙志方外，鑒于父母尚在，不敢離而出家。父母雙亡之后，就力酬所愿，當(dāng)時其妻子湯氏才19歲。再加之前面的兒子殤亡，為此“憶子輿之規(guī)，疑未決”。蓮池已而念風(fēng)燈石火，時不我延，毅然薙染出家。他的妻子湯氏則回到娘家，與自己的母親生活在一起，齋戒禪誦。不久，其母亡故，湯氏孑然寡居。當(dāng)時同族之人替她立后嗣，最后選中三侄文彬。不久，湯氏亦脫簪珥為尼僧。出家之前，對嗣子文彬說：“茲無所事，后不后我，固無害。彼生而養(yǎng)，死而服、而殯、而祭，世法也。吾學(xué)佛，存資缽衲，歿歸（門中者）維耳，夫何求哉！”為此，將所有田產(chǎn)房屋散給群侄，而將自己的住宅分給嗣子文彬。至于湯氏自己，則“從鄰僦舍，繩樞蓬門，夕燈晨香，闃如也”。湯氏出家為尼之后，法名袾錦，與蓮池一同師從關(guān)中南五臺性天和尚。(14)上面的這段史料記載已基本道出了下面的信息，即湯氏出家，雖因其丈夫出家而成為事實上的寡婦，但從中亦可看出她自己在宗教情感上的覺悟，當(dāng)然亦與蓮池大師的熏染不無關(guān)系。

二、尼姑在庵院的清修生活

照理說來，尼姑所過的應(yīng)該是尼庵中的清靜生活。明代有一位姓孟的小姐，在去蘇州惠日庵訪尼姑時，曾在亭上寫下一詩，詩云：“矮矮墻圍小小亭，竹林深處晝冥冥。紅塵不到無余事，一炷香消兩卷經(jīng)。”(15)此詩甚雅，基本道出了尼姑日常的清修生活。

正如明末名僧袾宏所記，在佛教整體世俗化的大勢下，尼姑群體中還是不乏清修苦行、終身不干謁富貴之家者。如他筆下的嚴(yán)氏，在出家為尼后，仍然能保持“苦行終身”(16)。另外，錢謙益筆下的女尼潮音，顯然也是一位守戒律之尼姑。從錢謙益的記載可知，女尼潮音俗姓金，常熟縣大河人。嫁給同里人龔某，孀居自誓，儀法井井。其長子娶妻之后，辭親出家，字曰定暉。定暉死后，潮音對次子端吾說：“汝兄往矣，吾母子何苦徽纏人世？”端吾尊母親之旨，于是棄妻落發(fā)，與母親一同到了蘇州。潮音到了蘇州后，拜尼姑真如為師。不久，潮音回到故鄉(xiāng)，“僦居焚修，晝夜六時，佛聲浩浩”。錢謙益在后面對潮音有下面的評述：“予觀近日宗門，女戒鋒起。阇黎上座，林立鏡奩。語錄伽陀，交加丹粉。咸有尊宿印證，支派流傳。可羞可愍，莫斯為甚。是比丘尼，卻避市廛，遠離俗姓，不唱參訪之緣，不掛大僧之籍。一聲佛號，十念往生。旌表末法，甚難希有。斯則墨穴之電光，狂水之圣藥也?！?17)細究錢氏言外之意，在佛教界普遍世俗化的明代，尼古潮音出家清修的經(jīng)歷堪稱“墨穴之電光，狂水之圣藥”。

更有一位性恒女尼，以興復(fù)佛寺為職責(zé)。如天臺天封寺，一直被視為靈墟之處。至明萬歷年間，佛應(yīng)運興，寺廟達到頂盛。但至崇禎年間，因遭劫火，寺廟頓成灰場廢墟。正值此時，女尼性恒，俗姓張，從金陵來到天臺，以興復(fù)寺廟舊觀為志。錢謙益記其人其事道：“有一比丘尼，張氏名性恒。剃染來金陵，誓愿為興復(fù)。堅修頭陀行，一麻復(fù)一麥。誓以此身命，回向僧伽藍。苦行五六載，地行夜叉知。乃至夜摩天，分分相傳報。人天感咸悅，錢刀響然臻。梵剎黃金容，僧寮經(jīng)藏閣。如移四天宮，又如地涌出。”(18)可見，性恒女尼自剃染之后，確乎能做到“堅修”、“苦行”，猶如頭陀一般。此外，黃宗羲筆下的女尼月尼，盡管已經(jīng)是入清之人，但從其生活的時代來看，應(yīng)該屬于南明時期，所以暫且也將其置于明代尼姑的考察之列。黃宗羲著有《月尼傳》，其中記道：月尼俗姓莫氏，浙江杭州人。性慧，有才，又有靜德。其母原本失身青樓，當(dāng)時莫氏才十二三歲，當(dāng)然也不能免俗自奮，只好依從母親一同在青樓生活。不過，莫氏人雖在青樓，卻有自己的定見，即非學(xué)士大夫不見。等到與客人見面，則又非道德文字不談。一日，問潘大夫：“所謂名業(yè)者，學(xué)從孰始？”大夫答道：“有志于名則名立，于業(yè)則業(yè)成，否則是無志者焉，足以言名業(yè)耶？”莫氏聽后默然良久，道：“如斯而已?！弊源艘院螅幼詣?。一日，又問道：“所謂文詞者，人從孰求？”大夫答道：“妙由天傳，機由人究。致天以盡人，則文字之玄，得矣。”莫氏聞之默然良久，道：“如斯而已。”從此以后，開始每天誦詩讀書，遇到學(xué)士、大夫，即稍稍能撰五七言之詩，并與他們討論當(dāng)世之務(wù)，故吳、越間往往有傳誦其詩者?？滴跏哪辏?675）三月望，莫氏到天竺山院，禮拜慈像，尋求超脫，因而大慟。在回家路上，突然迷路，見一樵夫倚薪臥樹間，莫氏前往問道：“孰路歸城中？”樵夫答：“路固歧，茍致之皆可歸?！蹦蠁枺骸盃柡螠诖艘?？”樵夫答：“吾逃樵而歸于樵也。”莫氏聽后頓然醒悟，因拜樵夫并乞旨，樵夫于是看著所臥之薪，對莫氏道：“夫薪也，始出土中，天機莫遏焉。但為類材糾繆，遂屈上達之性。今吾伐之，方得脫根株斷，萌蘗就敗，藏瑕于烈陽之中，變其凡姿，反其靜質(zhì)，群妄消融，截然寂滅，以復(fù)于命，此薪之所能也，吾固憐而樵焉?！蹦嵋蜻M而問道：“問路知歸，問薪悟脫，然吾生營營，何求可了？”樵夫答：“人性本直，流行惟光，一有所制，則直者屈，施光者受昧，不有見勇之士，力反其光，孰得其子哉？惟山中之松，溪上之月，抑之不偃，蒙之不滅，初性自如，本體常澈，人誠求之，即可了其生矣?！蹦嵊谑腔砣淮笥X，來到清溪旁，洗去鉛粉，卸卻綺衣，“草曳韋入家，辭其母，往清波郭門，遂拜老尼為師，削發(fā)修禪，終其身，自號松月尼云”。在這篇傳記的后面，黃宗羲作有下面評述：“世傳唐呂巖，度女妓白牡丹；宋蘇軾，默化琴操事。余每論之，未嘗不異其人。以為聲樂之場，亦有回頭向道者焉。月尼本背法失從，當(dāng)艷盛之年，一旦斷情欲，遠凡歸真，倘后日采而傳之，未必非牡丹、琴操者之流歟？”(19)一個妓女，轉(zhuǎn)而向道，削發(fā)為尼，樵夫的一番開道，無疑是關(guān)鍵。所謂的樵夫，其人決不簡單，他給女妓所講的是一堂佛教人生課，最終使女妓皈依佛祖。

婦女一旦出家為尼，就不再涂脂抹粉，在穿著上也不可艷麗旖旎，以便與她們的清修生活相應(yīng)。關(guān)于尼姑的服飾打扮，我們不妨引周清原所著小說《西湖二集》記載尼姑為例，其中記載尼姑穿戴云：“頭上戴一頂青布搭頭，身上穿一件緇色道袍，腳下僧鞋僧襪。”(20)至于尼姑所從事的日課，除了在庵院中吃齋念佛之外，還負(fù)有一些世俗的宗教職責(zé)，這在明代表現(xiàn)為“宣卷”這樣一種宗教儀式。宣卷是明代婦女最為流行的宗教儀式。明朝人徐獻忠記載：“近來村莊流俗，以佛經(jīng)插入勸世文俗語，什伍群聚，相為倡和，名曰宣卷。蓋白蓮遺習(xí)也。湖人大習(xí)之，村嫗更相為主，多為黠僧所誘化，雖丈夫亦不知墮其術(shù)中，大為善俗之累，賢有司禁絕之可也?！?21)可見，在浙江湖州的鄉(xiāng)村婦女中，盛行宣卷。另外，從明人陸人龍所著小說《型世言》中可知，當(dāng)時蘇州府昆山縣、太倉州的婦女至杭州天竺進香，通常雇用一些香船。在進香途中，為了解除旅途的寂寞，除了“一路說說笑笑”之外，還“打鼓篩鑼，宣卷念佛”。(22)

其實，所謂的宣卷，即為寶卷之誦唱。根據(jù)現(xiàn)有的研究成果可知，寶卷為民間通俗說唱文字，多為佛家傳說及信徒善惡果報故事。韻文唱詞，鄙俚俗淺。然情節(jié)細致，演唱生動。在明清兩代，民間寶卷之誦唱十分盛行，并深入殷富之家宅內(nèi)院，女尼習(xí)之為就食謀生之門，勝于托缽化緣。此一風(fēng)氣，延至抗戰(zhàn)之前，尚有余跡。(23)明代蘭陵笑笑生所著《金瓶梅》小說，其中關(guān)于女尼進入大家之宅進行宣卷的活動，所記相當(dāng)豐富深入，可證尼姑確實是當(dāng)時官宦及民間婦女宣卷活動的組織者。

三、尼姑的戀世情結(jié)及其世俗化

清初學(xué)者尤侗認(rèn)為，出家是一種違背人性之舉，最后難免會出現(xiàn)超脫佛門清規(guī)的行為。他說：“夫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今使舍酒肉之甘，而就蔬水之苦；棄室家之好，而同鰥寡之衰。此事之不近人情者。至于怨曠無聊，竊行非法，轉(zhuǎn)陷溺于淫殺盜之中，不已晚乎？”(24)明末清初人陸衡也認(rèn)為，婦女無論是與尼姑往來，還是出家為尼，其結(jié)果均為“男女溷雜，無所不至”，而且“最傷風(fēng)敗俗”。(25)鑒于此，他主張對婦女出家加以嚴(yán)禁。上述看法，當(dāng)然無不都是儒家傳統(tǒng)學(xué)者之論，但也確實反映了婦女出家之后所面臨的一些問題。

那么，婦女出家成為尼姑，其心情究竟如何？她們果真可以拋卻世俗的煩惱，安心沉浸于青燈念佛的生活？當(dāng)然，事情并非如此簡單，而人的感情卻又最為復(fù)雜。明代著名文人徐渭作有一首《陳女度尼》詩，專門描寫了一個陳姓少女在即將度身為尼時的心情。詩云：“青春正及笄，削發(fā)度為尼，別母留妝粉，參師歇畫眉?；谜媾R鏡現(xiàn)，生滅帶花知，未必今來悟，前身受記誰？”(26)一個青春年少的少女，不再傅粉畫眉，而是削發(fā)為尼，難道真的是今生已經(jīng)大徹大悟？真如徐渭所言，其實未必。在少女做出這種無奈選擇的行為背后，只能將之歸為“前身受記”，亦即前身的一種佛緣。陳鐸也有一首題為《尼姑》的散曲，其中云：“卸除簪珥拜蓮臺，斷卻葷腥吃素齋，遠離塵垢持清戒?？占纯丈巧?，兩般兒祛遣不開。相思病難醫(yī)治，失心風(fēng)無藥解，則不如留起頭來。”(27)可見，尼姑盡管已經(jīng)身持清戒，遠離塵垢，但在情感問題上終究還是要得“相思病”。明無名氏輯《新編題〈西廂記〉詠十二月賽駐云飛》中有一首《寺里尼姑》歌曲，其中云：“寺里尼姑，缺少兒孩沒丈夫。每日吃齋素，又沒個神仙度。嗏，扯碎大衣服，變規(guī)模，留起頭發(fā)，走上煙花路，嫁個丈夫不受孤?！?28)尼姑受不了空門的寂寞，其最后的結(jié)局只能是留起頭發(fā)，重新嫁人，回到世俗的生活中去，亦即所謂的“還俗”。

在明代的尼姑群體中，固然不乏在庵中清修之人，但很多還是出入于縉紳官宦家中，甚至出現(xiàn)了一些游方尼姑。萬歷二十四年冬天，有一位尼姑游方到了浙江嘉興。這位尼姑在湖廣出家，為人慧辯知書，自稱出自湖廣名族，并從某位和尚處受法。她一到嘉興，縉紳人家的婦女無不與她交游，勢傾一府，并打算聚眾設(shè)法。當(dāng)時嘉善縣人沈元聽說此事，就對朋友說：“嘉禾東南名郡，士大夫甚眾，竟不能出一言去之，任妖尼惑亂若此乎？”于是，就寫詩一首，寄于此尼，示以道理，并在詩后用大字寫道：“當(dāng)急還家室以正首邱。”此尼得詩之后，只好悄悄引去。(29)

在明代的官方法律條文中，對尼姑犯奸有懲治條例。如弘治七年（1494），明孝宗下令，“僧道尼姑女冠有犯奸宣淫者，就于本寺門首枷號一個月，滿日發(fā)落”(30)。即使如此，在明代的女尼中，還是出現(xiàn)了與世間俗人私通的現(xiàn)象。如饒州有一女尼，與士人張生私通，最后還嫁給了張生。有人專門就此事贈一詩，云：“短發(fā)蓬鬆綠未勻，袈裟脫卻著紅裙。于今嫁與張郎去，羸得僧敲月下門。”(31)何以會出現(xiàn)這種現(xiàn)象？究其原因，有些尼寺，本來就是貴族家庭姬妾出家之處，這些大家族出來的削發(fā)之尼，難免塵根不斷，甚至做出與人淫亂的丑事。如北京英國公宅東有一尼姑庵，就是他家退閑姬妾出家之處，門禁相當(dāng)嚴(yán)慎，一般之人也不敢進入。但并非所有的尼寺都有如此嚴(yán)厲的門禁，有些也并不禁止一般男子進入禮拜。這些男子進入尼寺之后，就不免為里面那些不安分的尼姑所惑，甚至被人養(yǎng)在寺中，直至死亡。這決不是虛言，完全可以拿發(fā)生在永樂與天順年間的兩件事情加以證實。永樂年間，有工匠在修理一座尼寺時，在寺里發(fā)現(xiàn)了纏棕帽，帽上還有水晶纓珠。工匠就將寺中所得之珠拿到市上出售，被主家發(fā)現(xiàn)而告到衙門。官員在審問此案時，問工匠珠子的來處，工匠就如實交代，才知有一少年因為偷入尼寺，而為縱欲尼姑所留，最后死于色欲。為了隱瞞事實，尸體無法運到外面，就只好將其肢解，埋在墻下。又天順年間，常熟有一位到京城參加會試的舉人，閑來出游，七天沒有回家，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其實，也是到了一所尼寺，被群尼所留。每天早上，尼姑開門出去，到了晚上再偷偷攜帶酒肴回到寺中，與這位舉人飲酒取樂，所以根本無人知曉。一天，舉人起了懼怕之心，于是跳墻出來，已是“臞然一軀矣”，身子瘦得令人難以相認(rèn)。(32)

明代尼姑的世俗化傾向，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兩點：其一，尼姑不再拘囿于庵院的清修，而是留戀塵世的繁華，不僅在穿戴上模仿世俗婦女，而且與民間婦女多所交往。如當(dāng)時南京一些“尼之富者”，不僅“衣服綺羅，且盛飾香纓麝帶之屬”，而且“淫穢之聲，尤腥人耳目”。(33)又如在趙州，在每年的四月八日、二十八日，各寺的尼姑就作會，“富愚赴會施供”(34)。明人歸有光也有下面的揭示：“尼媼往來富貴家，與婦人交雜膜唄，尤數(shù)從寡婦人游?！?35)其二，尼姑在與世俗交往過程中，不再堅守佛門清規(guī)戒律，而是熏染了很多“淫污”習(xí)氣。如明代史料揭示道：“又南京尼僧，視別省為尤盛，淫污之俗，視別省為尤劇。尼僧外假清修，內(nèi)實淫恣，有暗宿奸僧，袈裟莫辨，誘招女婦入庵禮佛，恣肆奸淫者，有群諸惡少，竊伏庵院，誘婦女禮佛，潛通奸宿者?！?36)可見，這些尼姑不僅自己“暗宿奸僧”，而且引誘婦女進入庵院，“潛通奸宿”。

明人李開先所著《新編林沖寶劍記》一劇，對尼姑對世俗生活的追求有深刻的揭示，顯然可以與史料相互印證。劇中所塑造的尼姑，確實正如他自己所說：“臉是尼姑臉，心還女子心。空門誰得識，就里有知音。”作為一個出家人，原本已是五根清凈，但這些尼姑卻對民間流傳甚廣的山歌，諸如《鎖南枝》、《山坡羊》、《清江引》之類相當(dāng)熟悉，而且經(jīng)常掛在口頭哼哼。隨后，劇作為了對這些尼姑作更深入的描摹，就故意寫了一首《清江引》，讓尼姑清唱，其中云：“口兒里念佛，心兒里想：張和尚、李和尚、王和尚。著他墮業(yè)根，與我消災(zāi)障。西方路兒上都是謊！”尼姑不但與張和尚、李和尚、王和尚之流偷情，而且慣于說些風(fēng)月話，諸如借佛之言云：“法輪常轉(zhuǎn)圖生育，佛會僧尼是一家?！庇绕渲档米⒁獾氖?，這些尼姑與世俗的交往相當(dāng)密切，時常拜認(rèn)一些干爹、干娘、干兄、干弟，甚至結(jié)識一些“好風(fēng)月的游僧”。(37)

針對女尼交通大家婦女的行為，自明初以來，朝廷乃至地方官員，無不采取一些措施，以抑制這種佛教門風(fēng)的衰敗。洪武年間，明太祖曾經(jīng)派人暗訪在京將官家庭奸情之事。當(dāng)時女僧引誘功臣華高、胡大海妾數(shù)人，奉西僧，行金天教法。獲知確切消息之后，明太祖下令將兩家的婦女與西僧、女僧一同投入河中處死。萬歷三十三年，周孔教巡撫江南，正好蘇州發(fā)生了假尼行淫之事，于是就下令，“羅致諸尼，不笞不逐，但以權(quán)衡準(zhǔn)其肥瘠”，每斤按照豬肉價格賣給鰥夫。(38)霍韜任南京禮部尚書之時，也對尼姑此風(fēng)進行了清理，允許尼姑嫁人，限定三月以后則將尼姑配作軍人為妻。其中50歲以上的尼姑，則別有處分。至于婦女，則嚴(yán)禁她們進入寺廟拜佛。(39)

按照明朝很多人的說法，或者用佛家的話頭，晚明是一個“末法”世界。生活在這一末法世界中的尼姑，“多游族姓”，亦即與大族婦女交通，當(dāng)然是一種大眾化的習(xí)俗。明人周清原在其所著小說《西湖二集》中，對尼姑曾作了較為全面的評價，不妨引述在下面，作為全文的結(jié)束語。按照他的說法，世上的人大都有好有歹，難道尼庵都是不好的么？當(dāng)然，尼姑中盡有修行學(xué)道之人，不可一概而論。隨后，周氏話鋒一轉(zhuǎn)，對尼姑敗壞婦女風(fēng)氣的危害性直言相告。他認(rèn)為，尼姑中畢竟不好的多于好的。況且那不守戒行的尼姑，誰肯說自己不好？她們往往是假至誠假老實，通過甜言蜜語，哄騙婦人。更兼尼姑可以直入內(nèi)房深處，毫無回避，不唯“竅”己之“竅”，“妙”己之“妙”，還要“竅”人之“竅”，“妙”人之“妙”。那些婦人女子心粗，誤信了她至誠老實，終日到尼庵燒香念佛，往往著了道兒。還有的男貪女色，女愛男情，幽期密約，不得到手，走尼庵去私赴了月下佳期，男子漢癡呆懵懂，一毫不知。一言以蔽之，“大抵婦女好入尼庵，定有奸淫之事”(40)。周清原的這種擔(dān)心并不孤立，而是當(dāng)時文人士大夫普遍的看法。正因為此，時人才將尼姑歸入“三姑六婆”中，成為文學(xué)作品所刻意描摹的定型人格。這或許是因為那些文人士大夫為了挽回世風(fēng)，而不得不將尼姑世俗化的危害加以夸大，但確實部分道出了當(dāng)時佛教界的實情。這有史料可以證實。如弘治年間，延綏巡撫黃紱奉明孝宗之詔，毀掉庵寺，并將尼姑解送巡撫衙門，“給配鰥士”。此令下達之后，人人大悅，尼姑無不愿配，甚至出現(xiàn)了“去位尼有攜子拜跪路傍遠送者”的景象。(41)尼姑中確實存在著留戀世俗的情結(jié)。

盡管在明代的尼姑群體中不乏具有戀世情節(jié)者，有些甚至僧尼相通，但從總體來說，佛門尼姑尚有不少能恪守清規(guī)，過著安靜的清修生活。如明末崇禎年間，兵科給事中沈迅上疏，其中有“即不能如唐臣傅奕所言，命僧尼匹配，增戶口數(shù)十萬，亦宜量汰”等語。此疏被人誤讀，一時哄然訛傳，認(rèn)為朝廷不日將推行“僧尼匹配”政策，于是“京城諸尼，或易裝越城，遠匿村墟，皆以偶僧為懼”。(42)就尼姑“以偶僧為懼”的心態(tài)而言，尼姑的戀世情結(jié)顯然僅僅存在于部分的尼姑群體之中，尚未構(gòu)成尼姑的普遍現(xiàn)象。換言之，尼姑的世俗化行為盡管已經(jīng)較為風(fēng)行，但她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既然已經(jīng)出家，就不再留戀世俗的情感生活，更遑論與和尚結(jié)為配偶！

注釋

①《大明律集解附例》卷四，《戶律·戶役·私剏庵院及私度僧道》，《明代史籍匯刊》影印明萬歷間浙江官刊本，臺灣學(xué)生書局，1970年。

②④⑥(30)《明會典》卷一〇四，《禮部》六二《僧道》，中華書局，1989年，第569頁。

③相關(guān)的探討，可參見陳寶良《明代儒佛道的合流及其世俗化》一文，載《浙江學(xué)刊》2002年第2期。

⑤(41)徐學(xué)聚：《國朝典匯》卷一三四《釋教》，《北京大學(xué)圖書館藏善本叢書》影印本，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3年。

⑦《明英宗實錄》卷十七，正統(tǒng)元年五月。

⑧(24)尤侗：《艮齋雜說》卷四，中華書局，2006年，第77—78頁。

⑨⑩(25)陸衡：《嗇庵隨筆》卷五，清光緒二十三年刻本。

(11)徐崧、張大純纂輯《百城煙水》卷四《吳江縣》，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338頁。

(12)按：仁風(fēng)六歲喪父，15歲易服，19歲禮念西為師。年20，上徑山披剃，崇禎十五年夏掩關(guān)本庵，力參三七，聞檐瓦落水缸聲得省，邑中士紳敦請繼席?？滴跷迥晔炯?。參見徐崧、張大純纂輯《百城煙水》卷六《昆山縣》，，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394頁。

(13)徐崧、張大純纂輯《百城煙水》卷六《昆山縣》，江蘇古籍出版社，1999年，第390頁。

(14)宋應(yīng)昌：《孝義庵記》，吳之鯨《武林梵志》卷一《城內(nèi)梵剎·孝義庵》，臺灣學(xué)生書局，1980年。

(15)黃暐：《蓬軒吳記》卷上，王稼句點校、編纂《蘇州文獻叢鈔初編》上冊，古吳軒出版社，2005，第202頁。

(16)袾宏：《竹窗三筆·三賢女》，臺灣印經(jīng)處，1958年，第174頁。

(17)錢謙益：《有學(xué)集》卷三六《坐脫比丘尼潮音塔銘》，《錢牧齋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276頁。

(18)錢謙益：《有學(xué)集》卷四二《送性恒比丘尼歸窆靈墟頌》，《錢牧齋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1454—1455頁。

(19)胡祥翰輯《西湖新志》卷十二《方外·尼松月》，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第537—538頁。

(20)(40)周清原：《西湖二集》第廿八卷，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1989年，第459、454—455頁。

(21)徐獻忠：《吳興掌故集》卷十二《風(fēng)土類》，明嘉靖三十九年刊本。

(22)陸人龍：《型世言》第十回，北京燕山出版社，1993年，第147頁。

(23)王爾敏：《灤州石佛口王氏族系及其白蓮教信仰傳承》，林天蔚主編《地方史資料研究論文集》，香港大學(xué)亞洲研究中心，1985年，第58、68頁，注26。

(26)徐渭：《徐文長三集》卷六，《徐渭集》，中華書局，1983年，第174—175頁。

(27)陳鐸：《坐穩(wěn)先生精訂滑稽余韻》，路工編《明代歌曲選》，上海古典文學(xué)出版社，1956年，第5頁。

(28)蒲泉、群明編《明清民歌選甲集》，上海出版公司，1956年，第11頁。

(29)張履祥：《楊園先生全集》卷三一《言行見聞錄》一，中華書局，2002年，第895頁。

(31)趙吉士：《寄園寄所寄》卷十《驅(qū)睡寄·二氏》，引《駒陰冗記》，清康熙三十四年刻巾箱本。

(32)陸容：《菽園雜記》六，鄧士龍輯《國朝典故》卷七八，北京大學(xué)出版社，1993年，第1682頁。

(33)顧起元：《客座贅語》卷二《尼庵》，中華書局，1997年，第68頁。

(34)隆慶《趙州志》卷九《風(fēng)俗·四時節(jié)儀》，《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本。

(35)歸有光著、周本淳校點《震川先生集》卷廿一《陳處士妻王孺人墓志銘》，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497頁。

(36)霍韜：《渭厓文集》卷四《正風(fēng)俗疏》，明萬歷四年霍與瑕刻本。

(37)李開先：《新編林沖寶劍記》，《李開先全集》中冊，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2004年，第1027—1028頁。

(38)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廿七《女僧投水》，中華書局，2004年，第681頁。

(39)李開先：《閑居集》卷七《太子少保禮部尚書謚文敏渭厓公墓志銘》，《李開先全集》上冊，文化藝術(shù)出版社，2004年，第572頁。

(42)李清：《三垣筆記》上《崇禎》，中華書局，1982年，第2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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