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 荻
偷來的不是荷花,是題目。書讀到順手,就拿來,像從過路人家的籬笆上摘一朵白色的葫蘆花,自覺無罪,不敢言偷。這一次,是閻綱先生的《三十八朵荷花》,閻荷去世四周年,他作文送給女兒。
“她的胸前擺放著一枝枝荷花,總共三十八朵”。我覺得詩行極美,天籟一樣。又覺得那荷花極美,白得似雪,黑得如夜,花花朵朵都是閻荷的生命,靜靜地擺放在她的胸前。說是擺放,因那女子一定是躺著的,閉了眼,享受著無窮無盡的睡眠。讀了數(shù)遍詩行后,就把這美擴展到了不叫“荷”的女子,她們躺下,安靜得沒有呼吸,不談生的時候華麗或蒼涼,單是死后能夠懷抱荷花,不枉一世為女子。
祖母去世那年,66歲。據(jù)說我們家族的媳婦沒有熬過66歲的,人生走到代表大順的數(shù)字上,就離開塵世。順的是別人。我說離開塵世,而沒有說死亡,知道她們?nèi)チ颂焯?。死生契闊,生物學上講是新陳代謝。不喜歡66的數(shù)字,它詛咒了已經(jīng)常駐遙遠的長輩,而我家這一支楊姓中,自祖母過世后,長媳就是我母親。母親快60歲了,居住在同一個城市,忙忙碌碌的竟不常見。每次回家就怕見母親消瘦,老人和孩子一樣,白白胖胖的樣子才讓人放心。我希望她過了65就是67歲。
報喪的人說,老太太一早還好好的,偏偏去刨樹根。春上的凍土還沒有完全開化,表面疏松,內(nèi)里還隱藏著冬天的堅硬。這一鎬下去,就腦震蕩了。那是一個瘦小的老太太,頭發(fā)總是梳得很整齊,一雙小腳,用香油做很好吃的油餅。早晨輕敲窗欞,塞進幾個熱乎乎的包子。爺爺去做木匠活,剩余下的干糧,她留給她的孫輩。每次出門,祖母總是穿上最好的衣服——月白色的或靠色的對襟衫子,盤扣像只蝴蝶,有著清晰的壓在箱子底的折痕。折著折著,年華就飛走了。祖母19歲出嫁,生了6個孩子,期間夭折1個,在兒孫滿堂的時候,死于腦淤血。
朋友的姐姐活到58歲,遭遇車禍,蒼涼別世。她口渴了,想從打工的地點穿過馬路去找水喝,水沒找到,卻招來了禍。朋友的姐姐苦命,好歹兩個兒子都結(jié)婚了,可說要清閑下來,大兒子偏偏得了尿毒癥,媳婦鬧著離婚。她為了賺錢,連老母親過生日都舍不得回家,到了最后一張全家福都沒有留下。朋友說,姐姐是累死的,不是車禍,走了倒是省心。
鄉(xiāng)間喪事大抵如此:兒女親戚們糊來彩色的燈籠紙馬錫箔,花圈矗立,和著嗚咽擺滿庭院。夜里守靈,長明燈下看到鋪蓋在祖母身上的壽被綴滿荷花,庭院里高高掛著紙燈籠,彩色的荷花在早春的寒風里搖曳。那紙做的玉女,單薄地豎在紙馬旁,手里擎著一枝長長的荷花。
北方平原少湖,偶爾的池塘里,一小片荷花,算是應景勾勒,沒有接天蓮葉無窮碧的大作,少到可以數(shù),荷即是蓮,蓮即是荷。
五月里去青島,櫻花的淡影還未遠去,在著名的棧橋附近,一抬頭,赫然看到幾個字:康有為故居。康有為在青島去世,臨走前就住在這“故居”里。我想到的卻是他的女兒康同璧,不知道這“最后的貴族”的康家二小姐,來青島“天游園”陪伴父親的時候,如何在這里度過華麗的時光。昔日的紅瓦黃墻已然陳舊,新鮮的紅、黃、綠是圍繞著別致的西式洋樓的各種植物,而庭院里已經(jīng)不見曾經(jīng)同樣別致的二小姐的鴻影。百步之外仍然是那滄海,還有隔海望去不遠處嶗山深處的隱隱青峰??低瞪谑兰?,早年留學美國,先后就讀哈佛大學及加林普大學,回國后從事重要社會活動,晚年只有女兒羅儀鳳相陪左右。老北京東十四條何家口的大宅院里,雖然光緒皇帝御賜的太平花每年都在開放白色的花朵,羅儀鳳能做出正宗西式大餐,但在那個時代,母女倆還是用開水澆死了法國品種的玫瑰,挖走了品質(zhì)極高的榆葉梅,仍掉了進口的高跟鞋。后來,連房子都沒了。康同璧母女的人生終點:“竟是一片破敗和凄艷?!?
真是一片殘荷。紅也紅過了,綠也綠過了,生命的最終,無非是數(shù)朵殘荷隨水去。
賈寶玉與林黛玉乘著姑蘇駕娘撐動的木舫在水中游賞,黛玉看到滿池荷花時說:“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狈置魇且环鶉?,重墨淡墨地渲染,帶著用力不均留下的自然“飛白”,放在了池塘里。黛玉作了首現(xiàn)代詩。賞荷賞到殘,就欣賞到了極致。
祖母、朋友的姐姐和康家小姐,一是鄉(xiāng)間女子,一是最后的貴族,南轅北轍,相同的是在她們長眠后,胸前都擺放著一枝枝荷花。世上的女子,都是如此吧,用或長或短的生命盛開或閉合著自己。祖母開了66朵,康同璧是86朵,朋友的姐姐58朵,閻荷是38朵。就是那姑蘇林黛玉,十幾歲的芳華遠去,花正香,粉正濃,瞬間光華熄滅,宛如殘荷。
我以為女子,本質(zhì)都是非惡的。生的賤或生的貴,都在這婆娑世界來一遭,走一遭,開一朵,謝一朵,口吐蓮花。那些花兒,有的成了南海觀音足下的寶座,有的跟了何仙姑,都順著海,漂遠了。干干凈凈,純純粹粹。然而最后定位——胸前不知到底要懷抱幾朵荷花。
清涼夏風中,開放閉合著,無數(shù)朵干凈的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