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百年前,這里還只是一個湖中島,叫做特諾奇蒂蘭特。市中心有個金字塔,塔上雙廟,藍白的廟宇供奉雨神兼豐收神,紅白的供奉太陽神兼戰(zhàn)神。
六七百年后,這里是一個2000萬人口的大城市,叫做墨西哥城。市中心附近金字塔仍在,只剩廢墟和骷髏墻。
墨西哥城的“天安門廣場”
墨西哥城是用土填湖積聚起來的,海拔2259米。市區(qū)1500平方公里,號稱世界最大的城市。市中心的憲法廣場據(jù)說是世界第二大廣場,每天升降旗,是他們的“天安門廣場”。廣場平整,被一圈歷史圍繞著。
太陽從總統(tǒng)府的方向升起。這里曾經(jīng)也是西班牙殖民時期的總督府。建筑就這么一長排地占據(jù)了廣場的一條邊。正中有只鐘懸于三樓,那就是多洛雷斯呼聲的那只鐘。因為里面有著名的壁畫群,總讓我錯覺:大兵把守著的不是總統(tǒng)府而是里維拉等壁畫家的畫作吧。壁畫畫在中央樓梯一到二層的整面墻上,二樓的走廊也環(huán)繞著壁畫。緩步上行,一下子不知道從哪里看起,張揚的顏色,直接的描繪,平視的畫面,類似中國畫的散點透視,又不那么猶抱琵琶半遮面??熳呱隙菚r,看見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站在左手邊的墻上,頗感親切,甚至恍惚間還有些不知所措。后來才知道里維拉一直追崇共產(chǎn)主義。這幅畫原本在美國洛克菲勒大廈里。美國當然不允這幅畫作完工,在發(fā)現(xiàn)三位導(dǎo)師佇立墻上時迅速叫停。里維拉微笑著回到墨西哥,把同一幅壁畫畫在總統(tǒng)府的墻上。畫的底邊站著紅衣的弗里達,他的愛人。二樓的畫和浮雕描述了西班牙占領(lǐng)前的歷史,穿插著玉米、可可、龍舌蘭的傳說。科爾第斯站在一面墻上,他的情人順從地跟著,抱著他們的混血嬰兒。那個嬰兒有著一雙藍眼睛,散發(fā)著西班牙和土著的混和氣息。這里的壁畫,里維拉畫了18年。
墨西哥城的仙人掌很多。據(jù)說仙人掌已知品種有1000多種,墨西哥占了一半多,其中200多種只有墨西哥才有??赡苁潜辉晳T了,連小貓都膽大心細、不怕長刺,一群蜷縮在總統(tǒng)府后花園的仙人掌堆里。
逆著指南針的指向,是大主教堂和薩格銳利阿教堂。大主教堂是西班牙統(tǒng)治時期的第一座教堂,在19世紀初改建成現(xiàn)如今這般巴洛克的容貌,灰褐色的石頭凝重質(zhì)樸,側(cè)翼是兩座67米高的鐘塔。邁入教堂,廣場上的喧囂立刻絕決于耳。教堂內(nèi)飾華美,視野通透,兩側(cè)兩排古老的管風琴有一排正在維修,留下的一排有著絕對碩大的身軀,但在空靈的相對空間里,只是不起眼的平常裝飾,就像家里擺著的美麗花瓶,小而精致。金色的木圣壇古樸又華美,彩色的玻璃沉穩(wěn)又炫目,靈魂在流光溢彩中升華。
薩格銳利阿同樣是巴洛克風格,教堂正面的墻上站滿圣像。據(jù)說太陽歷就是在這里被挖掘出來的??上н@個教堂年久失修,地震后就一直像比薩斜塔一樣歪著,只有一個巴洛克的穹頂在圣像墻后探頭探腦。有個星期三我又晃悠進去,眼前是白色的神壇、酒紅的席位,每幾步有一對高高的花臺,金色的柱身雕刻精致,頂上的白色雛菊和粉紅的百合寧靜而安詳、幽遠而綿長。靜謐的的音樂里,我看見年輕的父母手里光芒四射的嬰兒。他們都穿著潔白的小禮服,光光的小腦袋上或是戴著白色的蝴蝶結(jié),或是遮著純白的流蘇頭紗。也許是氛圍也許是音樂,沒有娃娃的吵鬧和哭叫。他們清澈而好奇地望著其他嬰兒。管風琴一聲呼喚,紅邊白衣的主教出現(xiàn),沿著兩排座席走來,把目光灑向每一個嬰兒。他從助手捧著的小金碗里蘸了圣水,用大姆指點點嬰兒的心。嬰兒們則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我想我是趕上洗禮了。
到了周末,碩大的廣場上總會有些土著披掛著羽毛在跳舞,也有給人們熏香的,據(jù)說是土著的辟邪儀式。幽香陣陣,青煙裊裊。儀式都是一樣的,只是一個在教堂里,一個在天地間。
市井里的恬淡生活
這時候正是墨西哥的雨季,下午四五點鐘準下雨。墨西哥人不愛打傘。他們自己說是因為懶,無所謂了。從來這兒起,一連下了好幾天的雨,果然看見他們在雨中閑庭信步,鎮(zhèn)定自若,宛入無雨之境。一日陣雨,居然看見有兩個小姑娘撐著同一把傘,放松地坐在街邊的石椅上,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悠閑的小天。急急的雨水似乎構(gòu)不成現(xiàn)實阻礙,她們的悠哉倒像是在陽光明媚的日子,在立著的陽傘下安坐著家長里短。
城里有不少擦鞋車。擦鞋車上的座椅有些高,剛好讓擦鞋人的視線和手腕運動與被擦的鞋處在一個和諧的平面。我想被擦鞋的人會很滿足,因為感覺很高高在上。下雨了,擦鞋的人開始無所事事,認真地擦起自己的鞋來。像個藝術(shù)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對著自己的作品,低著頭很專心。
街道上的警察站在滑輪小車上,與踩著滑輪的中學(xué)生無異,同樣一副很神氣的樣子,在人行道上穿梭美好時光。在一個被警察們封路的街口,因為相機“咔嚓”一聲響。有個警察很威武地過來,理直氣壯地告知我們沒有被授權(quán)拍照。但隨后卻很關(guān)心他們無意間定格的尊容是否周正,然后滿意地讓照片留存在相機里。
墨西哥人總是很藝術(shù)。連街上的椅子都不拘一格地藝術(shù)著,金色的大手掌大腳丫、扭曲的撲克牌、倒掛著的椅子、像運動場上看臺般高高的鐵架——我實在懷疑這是警察叔叔為自己登高望遠設(shè)計的……
公車站是沒有站牌的??匆娪熊囌荆戎闶?。車遠遠過來,視力好的看清楚車前的標識自主上車。近視的等車停穩(wěn)了問司機到不到你要去的地方。等車時無事,看著過往行人,發(fā)現(xiàn)男士們的頭發(fā)永遠一絲不茍地豎著,摩絲打到油光锃亮,每根頭發(fā)都清晰有設(shè)計地組合變幻著。
走在市井,我想藝術(shù)應(yīng)該讓位于世俗吧。壁畫告訴我曾經(jīng)的印第安人有著井井有條的市場,所有的玉米在一起,所有的黃瓜排一排。今天依舊如此寫實。賣菜愛扎堆,賣衣服店也扎堆,而且是裙子店和裙子店在一起,禮服店和禮服店在一起。整齊有序。不過,在賣點心的小車上,我發(fā)現(xiàn)一個盛滿水果的塑料杯,上面火紅火紅星星點點。一問,說是辣椒面。雖然是創(chuàng)新,是藝術(shù)的閃念,只是這能好吃嗎?
都知道墨西哥人酷愛吃鹽,吃什么都抹一層鹽。喝龍舌蘭酒也舔鹽,連吃張玉米餅都先撒上鹽,就著咸味白吃。其次酷愛吃辣,吃什么都配辣椒醬,不辣不要。這么想想,辣椒面水果還算好吃的那一種了。
在墨西哥城看弗里達
藝術(shù)就像陽光,在不同時期照射在不同地方。墨西哥藝術(shù)底蘊深厚,20世紀上半葉,馬克思主義、西班牙的浪漫和墨西哥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交織在一起,在壁畫上充分地激進著。壁畫深入公眾,政治變成不那么政治,生活充滿藝術(shù)。茜茜莉亞是造型藝術(shù)沙龍的畫家。這個沙龍是弗里達在1949年創(chuàng)辦的。她說,壁畫用的是類似亞克力的顏料,在磚石上繪制,調(diào)和水加石膏,然后定色,涂抹完畢就不能再修改了。畫壁畫還可以用車的噴漆,不過顏色就不能持久了。同行的畫家說起壁畫與中國畫的某種天然的相似,雖然材質(zhì)不同,但共有平面性、裝飾性、對稱性的特點,同樣比例自由、重視意象,而非全抽象或全具象。聽得我興致盎然,趕跑大太陽下昏昏欲睡的微醺。
國家美術(shù)宮很壯觀,圓頂明黃得鮮亮,由淺入深過渡著,讓人想到“藝術(shù)圣殿”四個字。因為地震,地面塌陷,原來停車道上的小車現(xiàn)在只能露個殼兒。沒來前,墨西哥幾位媒體人就數(shù)次涓涓教誨,一定要去看弗里達的畫展,百年不遇。來了以后,從藝術(shù)界人士到非藝術(shù)界人士,甚至司機,都循循善誘,說弗里達的百年誕辰展正在進行時,非常值得一看。
于是便去了。半天時間有一半時間在排隊,因為人太多。排隊買票后,一樓兩個展廳要排隊,二樓三樓的展廳夸張到隊伍排到美術(shù)宮右側(cè)門外的廣場上還繞上三圈。展覽期間,每天如此。不過,墨西哥人實在有耐心,日頭下,慢慢蠕動,每25人一放。果然值得一看。畫作不似中國畫的含蓄,充滿穿透力。畫里,弗里達長得像男人,眉毛濃密,左右相連,永遠噙著。烏黑的長發(fā)盤起,插著千嬌百媚的鮮花。冷酷,也冷艷。畫外,照片上的她比畫里柔和一些。她的生活和思想無一不色彩烈艷地潑撒在畫布上,常常有分裂的兩個弗里達。
弗里達1907年7月6日生于墨西哥城,是一位有爭議的女畫家、共產(chǎn)主義者、女權(quán)主義者。她是第一位被印在美國郵票上的拉丁裔女性,有點墻內(nèi)開花墻外香的味道。父親是德國猶太裔攝影師,母親是西班牙與美國印第安人的后裔。她6歲小兒麻痹。15歲入讀預(yù)備學(xué)校,學(xué)校里2000多學(xué)生,女生總共才35個。如梁祝一般,弗里達遇上里維拉。里維拉當時在學(xué)校做壁畫。弗里達愛上了里維拉。暗戀3年,弗里達遭遇車禍,頸椎碎裂,脊柱斷裂,多處骨折、脫臼,還喪失了成為女人的權(quán)利。杜冷丁不起作用的時候,她喝酒:“我喝酒是想把痛苦淹沒,但這該死的痛苦會游泳?!?/p>
1929年,弗里達和42歲的里維拉走到了一起。她向里維拉學(xué)畫,述說自己,并加入墨西哥的傳統(tǒng)藝術(shù)和祭壇畫的味道。她的畫殘忍地展示自己真實而又痛楚的境遇,生命黯淡而且赤裸裸地表現(xiàn),蕩氣回腸?!拔业漠嬍菍ξ易约鹤钐拱椎谋磉_?!币驗樗漠嫀缀醵家宰约簽槟L?,有人說她是受虐狂、超現(xiàn)實主義者、歇斯底里的臆想癥患者,只是非學(xué)院派的一個無聊主婦的自戀。
可是走進弗里達的線條與色彩中,我卻從她的苦楚里看到更多的自憐,直觀地感覺到她艱難的呼吸?!拔覜]病,我只是壞掉了?!辈划嫵鰜?, 痛苦會成為她每天的哀怨;畫出來,哭泣便眾人矚目,就像嬰兒啼哭是因為渴望被關(guān)注。愛是女人幸福和痛苦的起源,里維拉不曾專一。弗里達吸引男人女人也被男人女人吸引,流亡時期的托洛斯基也曾是弗里達的情人之一。弗里達和里維拉結(jié)婚、離婚又復(fù)婚。有一幅畫里弗里達分身為二,一個是純潔的車禍前的她,白色的歐式蓬裙,一個是現(xiàn)在的她,藍綠色的墨西哥傳統(tǒng)長裙,兩顆鮮活的紅心跳在裙身之外,手上頸上纏著血管,兩人血脈相連?,F(xiàn)在的她血管通向里維拉的相片吊墜,表情中立。因為愛,心相通。愛沒了,心便血流不止,盡管可以從以前純真的身子里汲取血液、透支生命,但總有一天會枯竭。
1954年7月13日,她在睡夢中死去,有人懷疑她是自殺。日記的末尾寫著:“我希望死是令人愉快的,而且我希望永不再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