獲得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日本電影《入殮師》講述的是一部直面“死亡”的電影。《入殮師》中的主人公在由失業(yè)后的彷徨迷茫后錯投門路當了一名職業(yè)入殮師,繼而在一位頗具象征意味的人物形象(在電影中他們通常兼?zhèn)淙松钦吲c成長導師的角色)——老社長不露聲色的言傳身教下開始了自己的“死亡”之旅。男主^公在對所從事的行業(yè)由最初的抗拒不解到逐漸的喜愛鐘情,同時,也是在這樣學會尊重死亡、接納死亡的職業(yè)旅程中,亦逐漸學會了看待諸多生存之問題,與原本糾結痛苦的“生”之困惑達成了和解與寬容(在影片中主要表現(xiàn)為對從小拋棄母子二人的父親這一潛在角色的難以釋懷的仇恨)。
作為一部原本定位為小成本的小眾文藝片,它的獲獎最初連包括業(yè)內(nèi)人士都感覺橫空出世一匹東方冷門黑馬,但觀賞完影片,你會由衷感覺它的獲獎并非偶然。其實它的藝術形式并無令人驚奇的創(chuàng)新之處,單論這點,遠遠比不上其他參賽影片,比如英國所拍最終奪得最佳影片獎的《貧民富翁》,但它所深藏的韻味內(nèi)涵卻更讓人回味悠長。
《入殮師》無關在如此低迷經(jīng)濟形勢下人們或許疲憊了的社會政治亦或種族性別的糾結現(xiàn)實,而將視線轉(zhuǎn)移到了東西方普世價值觀的生死問題。東方獨特影像美學所透露出的恬淡寬容與生存智慧令人感動,如導演瀧田洋二郎所言,影片所講的便是“與死相對的生的美好,教人去尋找溫暖的東西”?;蛟S就是這些雖處處圍繞“死亡”因子卻處處氤氳溫暖氛圍的影像征服了所有當下深陷各種生存泥潭,但卻頑強希冀美好生活的人們,當然包括美國好萊塢眾多已經(jīng)習慣了太多商業(yè)花騷元素的評委們。
記得有位朋友說過: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把每一天過得好像可以永生一般。其言樸素,其意雋永。
孔老夫子不是有句教導門徒子貢的名言:未知生,焉知死?大概就是如此這般儒家思想一貫的默化,我們從小就開始被教育如何為“生”而good good study,day dayup,為“生”而填塞知識遵守規(guī)則,繼而為了更堂皇更艷麗的“生”而忘掉自我摸爬滾打,于是我們學會了太多的生存厚黑與進階技巧,但卻在疲憊慣性且忘情的過活游戲中忘記了“死”其實與“生”如影隨形,它的力量強大無關乎你拿一干個身強體壯來充當擋箭牌,它的執(zhí)坳深沉無關乎你用一萬個熱鬧空虛的白日夢就可以拒它于千里之外。
雖然同樣為東方文化價值體系,較之中國人對待死亡的晦避如深,日本這個民族好像更熱衷死亡。與其說是熱衷,倒不如說是具有自覺體味死亡與嚴肅預演死亡的文化心理與國民性格。放眼它的文學藝術寶庫,無不透露出死亡將至的兩種極端情緒呈現(xiàn):陰柔感與爆發(fā)力。日本的國花櫻花或許是日本國民性格與生命態(tài)度的完美詮釋。櫻花素有“櫻花七日”之稱,一瞬間滿樹皆花,一瞬間又盡數(shù)墜落,花期不過一周,還在完美時刻就凋零無余。此種“轟轟烈烈而生,從從容容而去”的生命態(tài)度或許是對日本人親近死亡甚至玩味死亡的民族性格的經(jīng)典演繹。
同樣,表現(xiàn)在影像世界里,除了最近的這部《入殮師》,在日本電影中不乏直接或間接描述死亡的經(jīng)典佳作。與中國電影中“死亡”更多地牽扯意識形態(tài)、歷史民族的大義凜然,或者個人情愁、欲說還休的拖泥帶水相比,日本影片中的“死”卻往往被演繹得猶如盛具儀式感的宗教典禮或頗費精心雕琢感的藝術上品,它們讓你在這樣的冗長緩慢的儀式或欣賞中逐漸消解了對死亡的懼恐,甚至憑添了一絲潛意識的向往與追尋。
日本電影大師今村昌平的經(jīng)典名作《山節(jié)考》中對死亡儀式與赴死尊嚴的精心描畫另人動容、動情。影片通篇講述的便是居住在偏遠山村中的阿玲婆有條不紊地準備著一切身后事,平靜地等待著兒子在不久的一天把她送到后山上送死的故事。捌門無從考證日本是否存在如此一個被千百年來沿襲下來的古老傳統(tǒng),我們也暫且不去堆砌如此習俗是否符合現(xiàn)代人道等等冠冕堂皇的學院批判詞匯,我們只是仿佛永遠無法忘記,在影片結尾,在一個漫天大雪的日子,阿玲婆平靜地趴在兒子的后背上,通往赴死途中時臉上所透露出的發(fā)自肺腑的從容與諒解,仿佛從此就要開始另一種重生,妖嬈雪野中阿玲婆與自然山川溶為一體的形象超脫了現(xiàn)實世界的一切紛繁蕪雜,仿怫頃刻間已經(jīng)立地成佛。
再比如小津最為人稱道的一部電影《東京物語》。影片講述的與其說是老夫婦倆探望子女的家庭旅行,不如說是老人預感到死亡氣息后有意安排的一次決別造訪,于是才有了影片結尾母親死后父親獨坐空房時的恬淡與釋然,當然此種超脫悠然虛空的境界同時也是小津大師所有電影的品味與格調(diào)?!按笱┘婏w白茫茫,但愿把它披身上,倘若今宵我死亡”,這是小津安二郎于1963年12月12日早上所作的一首俳句,也是在那一天大師與世長辭。或許死亡于大師早已十分熟悉,那正是在自己終生的電影中被排演了數(shù)遍的人生歸宿。
被稱為黑澤天皇的黑澤明借助晚年大作《夢》中的八個夢境集中傾現(xiàn)了他畢生的人生困惑與藝術追尋。在最后一個夢里,大師給我們展現(xiàn)了一場發(fā)生在類似桃園仙境的水車村的一場葬禮,一個自稱103歲、戴著草帽的制作水車的老人參加了這次出殯,因為死去的老太婆是他的初戀情人,“她讓我失戀,嫁給了別人!”老人含著;目笑著說。葬禮上的人們沒有哭泣,反而歡天喜地,像是在歡慶著某個佳節(jié)。在黑澤大師接近暮年的內(nèi)心世界里,這何嘗不是一場值得歡樂的人生慶典呢,我已經(jīng)酣暢淋漓地度過了此生,又為什么不該滿心歡喜的離去呢?他借助影像中這個夢,微笑著告訴世人:應對著人之本初的天真重又回歸人之本源,死亡是人最終的歸宿,人們歡喜著接受,一切都依舊。大師對死亡的豁達與透徹充滿著智者的從容。從這個意義上講,所有的電影大師都該是杰出的哲學家與思想家。
在日本電影中,將死亡這個嚴肅命題與癡男怨女的執(zhí)迷殉情演繹得淋漓絕美的莫過于大名鼎鼎的《失樂園》了。與其說我們被這樣的一對癡男怨女的愛情感動,還不如說我們——這樣一群早已習慣了貪生怕死的凡夫俗子們,強烈艷羨著如此頗具艷情意味與微醺性感的死亡儀式!我們悄悄地且底氣不足的在心底瘋狂吶喊:如果能夠這樣死一回,此生亦足矣。北野武的《花火》,則將對生與死的探討更加推向了本質(zhì)。阿西以暴制暴的果斷決絕折射出他對死亡的超脫,這種超脫或許也可以看成一種深入骨髓的虛無,一種面對荒誕世界的無力與絕望,從某種意義上講,他是現(xiàn)代社會甘愿拋棄生存回歸死亡的勇士。
人類的生死循環(huán)或許原本就極其普通。可懵懵懂懂地生老病死,從未做過哪怕淺嘗輒止的終極思考,好比“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人也大有人在。因為有了“死”。才彰顯“生”之高貴與尊嚴,才給予“生”以寬和與釋然。就像在《入殮師》的結尾,早已在心底原諒父親的主人公將父親死命緊握手中的小石頭放于妻子已經(jīng)孕育著新生命的腹部,仿佛通過一次死與生的交接儀式,完成了兩個世界愛與溫暖的傳遞與溝通。對于聰明善良的觀者們來說,早已通過情不自禁依然極力隱忍的淚水表達了他們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