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沸騰的愛欲之后,法國的維羅妮卡在傀儡師的指引下看見波蘭的維羅妮卡在黑白的膠片中對自己微笑,驟然之間,悲痛難以自抑,便開始失聲痛哭。
傳說天地間有一種花,并生一枝,花開兩朵,是為兩生花。兩花并蒂而開,相依而生,一朵死,另一朵便立時枯萎,齊齊凋敗。
兩生花,生來注定一朵向陽,一朵背光。向陽的那朵開出的是粉白色的花,有著大片而豐美的花瓣;而背光的那朵小小的,弱不禁風,是暗啞的墨灰。
淡綠色的光影里,傀儡師擺弄著精致的木偶,對著美麗的女孩喃喃自語:我念給你聽?1966年11月23日,是她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這天凌晨三點,她們同時出生在兩個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國家,兩人都是黑發(fā),褐綠色眼珠。兩歲,她們剛學會走路時,一人去摸火爐,不小心被燙到,幾天之后,另外一個也把手伸向火爐,卻及時移開,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會被灼傷。喜歡嗎?這故事就可稱作“某某人的雙重生命”。
一個波蘭少女,一個法國少女。一般的年齡,一樣的名字:維羅妮卡。同樣深色的頭發(fā)褐綠的眼眸。喜歡從玻璃球里觀察倒置的世界,愛好用光滑的金色戒指摩挲眼瞼。她們有著一樣天籟的嗓音、他人所折服的音樂天賦,以及缺失的健康:先天性心臟病。
基耶斯洛夫斯基電影中隱藏的神秘主義傾向在我們未曾感知的領(lǐng)域得以細微描繪,在巴黎城郊,一位十五歲光景的少女認出了他,走上前對他說,自從看了《維羅妮卡的雙重生命》,她就知道靈魂確實存在。靈魂是否確實存在?基耶斯洛夫斯基打開了困擾我們許久的問卷,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許多人想要知道,在遙遠的未知名的地方,是否有一個和我命運共同呼吸的人,我悲傷時他亦絕望,我幸福時他會快活,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還為我堅守一份生命的陽光,而當他離去時,我會察覺到難以消解的悲痛。
這樣的人會有嗎?這個溫暖的世界會開出不寂寞的雙生花嗎?所以我們常常夢想著在我的身后,只要有你,無論是誰向著陽光,應(yīng)該都會感到滿足和溫馨,因為我們并蒂而開,相依而生。
被廣泛懷疑的魯索基因鏡像理論告訴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鏡像存在于這個世界,他在1988年發(fā)表聲明:一個人遇到自己鏡像的概率,是154815162342,根據(jù)他的理論,從概率和自然定律推斷,你永遠不會遇見這個人。然而1991年,基耶斯洛夫斯基卻讓兩個維羅妮卡在政治的紛擾與旋風般的聚散中相見,波蘭的維羅妮卡用充滿驚異和釋然的目光,看著法國的維羅妮卡以生機勃勃的明亮眼睛探索這個世界,然后以一襲黑衣,與淡定的眼神,永遠停留在黑白的膠片中,在最后讓法國的維羅妮卡淚流滿面。
影片伊始,代表童年美好回憶的母親與維羅妮卡喃喃私語,一個是在冬日里的雪夜,母親指著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那些燈火抑或就是微笑著的靈魂,那樣純粹和深邃;另一個是在明媚的春光下,母親拿著第一枚新生的嫩葉,教會女兒辨析上面的脈絡(luò),充滿希望,一如現(xiàn)實生命。這是兩個母親在影片中唯一的影像,而母親的話語又是對兩個維羅妮卡生命的暗示:一個是純粹的,充滿著靈魂超脫式的形而上,另一個卻是輕靈的,猶如世俗的豐盛與鮮美。靈魂的東西總是易碎,肉體的飽滿卻可以在某段時間長存,于是一個在攀登天堂的高峰中猝然隕落,一個卻在縱欲的短暫中得以幸存。就像伸向火爐的兩只手,都是無所畏懼,卻有著不同的命運,一個飛蛾撲火,被化為灰燼,一個懵懂退縮,得以安然。然而靈魂與肉體,卻在此刻永久分離,割裂就是本質(zhì),靈魂與肉體不可能完美重合,因為對生命來說,迷失與孤獨就是永恒的宿命。
基耶斯洛夫斯基意圖打破魯索基因鏡像理論中不可能的概率判斷,卻又遺留下這樣一個殘酷的答案,他到底是解答了問題,還是增加了問題原本的復(fù)雜度,抑或更進一步將我們推入無望的深淵?在此之前,我們只是夢想和希望,有這樣一個另外的我存在,可以分擔我們生命的寂寞和感傷,如此而已,就算不能如愿,也是美夢。然而基耶斯洛夫斯基卻更殘忍,他告訴我們,在這個世界,始終是有兩生花,分別代表我們的靈魂和肉體,可是靈魂和肉體卻永遠都不可能相遇。
波蘭的維羅妮卡因其生命的脆弱而愿意脫離肉體來取得靈魂的高度,于是她總是很快樂,總是竭盡全力來歌唱,普雷斯那化身為荷蘭作曲家范·德·巴頓馬加,來幫助波蘭的維羅妮卡實現(xiàn)她的心愿,澄澈的裊裊歌劇清音,在雨中,在舞臺,像白鴿一樣攀援飛翔,劃破國界與時空,超越了悲喜與生死,最后如一粒晨星墜地,猛然寂滅。波蘭的維羅妮卡終于掙脫了肉體的囚禁,可以在通往天堂的路上任意高歌,當她從棺木中仰望那些悲傷的人們時,目光一定是釋然與輕松,因為曾經(jīng)她對父親說過:爸爸,我并不感到自己孤單,因為世上不是我一個人。
此刻,在法國巴黎正與男友做愛的維羅妮卡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男友溫柔的撫摸和甜蜜關(guān)切的話語也難以消解這種情緒,于是她告訴父親:我重新覺得我又是孤單一人,是忽然間發(fā)生的,然而一切都沒有改變。父親用憂傷憐惜的眼神望她:一定是有人在你生命中消失了。法國的維羅妮卡突然意識到,自己的靈魂不見了,于是她奔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在茫然中尋找靈魂。一天,明亮的反射光、鞋帶、心電圖、未知的嘈雜街頭錄音,幫助她尋找到始作俑者:一位她意欲傾心的傀儡師。
傀儡師的主要生計,是開著一輛中型貨車,在各個城市間巡演。車身上是一位有著美麗翅膀的舞者,法國的維羅妮卡曾經(jīng)帶領(lǐng)音樂室的孩子們,見識過他的表演。華麗悲愴的音樂響起,木偶舞者被輕輕拿出紅色的絲絨盒外,潔白的面容,輕盈的紗裙,彷佛剛剛睡醒的公主。舞者開始隨著傀儡師靈巧的雙手翩翩起舞,柔美的姿態(tài),翩躚的腳步,趔趄中帶點神傷的憂愁彌漫過來。隨后樂聲越發(fā)激昂,抬腕、飛躍,旋轉(zhuǎn),卻突然定格,舞者負傷倒地、夭折。孩子們驚異,躲藏在老師的懷中,法國的維羅妮卡卻從淡綠色的鏡子中,看見傀儡師專著執(zhí)著的臉,突然感覺自己戀愛了。
無處找尋卻又不得不尋找的她,深信傀儡師可以幫助自己平復(fù)那種莫名的情緒,無論是怎樣一種結(jié)果,只要傀儡師的愛可以使她脫離那莫名的憂傷就好??Х葟d里,傀儡師的咄咄逼人嚇跑了她,但鐵門內(nèi)的窺視,傀儡師擦拭鼻涕的幼稚舉動,使得法國的維羅妮卡相信,他只是平凡一人,于是開始接受。一場沸騰的愛欲之后,法國的維羅妮卡在傀儡師的指引下看見波蘭的維羅妮卡在黑白的膠片中對自己微笑,驟然之間,悲痛難以自抑,便開始失聲痛哭。法國的維羅妮卡終于相信,靈魂已經(jīng)消逝,生命注定孤單,無論是愛欲,還是情意,都找不回肉體對靈魂的渴求。
傀儡師,出現(xiàn)在法國維羅妮卡身邊的神秘男子,恰如古希臘神話中為死者擺渡通過冥河的卡戎(Charon),他在影片中使舞者飛升,化身為蝶,又故意找出兩個維羅妮卡的故事,實則意欲表明自身在影片中使者的作用。卡戎在冥河擺渡,搭船者必須付出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才可以到達忘川的彼岸,于是傀儡師要求法國的維羅妮卡出賣她的故事,并把這個故事當作船資,帶領(lǐng)法國的維羅妮卡去追尋靈魂。于是所有的愛,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撫摸,原來都已變?yōu)樽穼れ`魂中的一場交易,法國的維羅妮卡把失望與痛苦蘊藏在心底,離開這條未知的孤單的船,離開充滿誘惑力的卡戎。因為當傀儡師在最后塑造出兩個維羅妮卡時,法國的維羅妮卡就已明白,在渡過冥河的途中,無論自己如何努力,靈魂與肉體永遠不可能相遇,于是生命越發(fā)絕望。
慈悲、孤獨、美好的音樂,無限的悲憫,無限的宿命,無限的黑暗與繁華,當波蘭的維羅妮卡乘著歌聲的翅膀,與但丁一起踏上天堂之路,法國的維羅妮卡卻被扔下,獨自抗拒生活。
兩生花,在彼岸。三生河畔,靈魂渡過忘川,遺忘身前種種,肉體停留在另一邊,一起開成絢爛妖艷的花。
[責編/布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