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食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嗎?對于這個問題，馬大北鬧不清楚。即使真是窗戶，如今屬于他的這兩扇窗戶也要徹底關(guān)閉了。

對此，馬大北有充足的思想準(zhǔn)備。

大概半年前吧，也許更早些，他的這兩扇窗戶就不大聽使喚了，仿佛被誰裝上了一層紗，光線透進(jìn)來的時候，影影綽綽的，不清楚。這幾天，窗紗越來越厚，越來越結(jié)實，馬大北就知道離關(guān)上不遠(yuǎn)了。所以當(dāng)眼前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并沒有著急，反而舒了一口氣，仿佛跨過一道坎兒游過一條河一樣，輕松了。

對于黑，馬大北早就習(xí)慣了。這兩年，他覺得天從來就沒有真正地亮過，一直黑漆漆的。兩年前，他老婆和兒子死了。死這個字硬邦邦的，砸在人心里，一下一下的，疼得很瓷實。馬大北覺得老婆和兒子壞，商量好了一塊兒走，唯獨丟下了他。他心里恨，眼里就沒了淚水，就哭不出來，就在墳頭兒上惡狠狠地罵： ——該死的娘們兒，你讓我咋說你。在咱那兒，光腚的孩子都知道月食的時候不能走夜道兒，可你偏不聽。

——你就是犟，在老家呆得好好的，不招呼不言語。自己跑到油田上來干啥，你以為我在這里享福呢。你看看，荒郊野外、風(fēng)吹日曬的，我能享啥福啊。你來就來吧，還把咱兒也帶來，還住下就不走了。我真悔啊，真悔沒把你一頓棍棒揍回去。

——你就是欠揍，我千叮嚀萬囑咐，抻著耳朵告訴你油井邊兒上有泥漿池，你聽進(jìn)去了嗎?該死的娘們兒，這下知道厲害了吧。

——我馬大北討你這樣的媳婦倒了八輩子霉，你啥時候聽過我的話，收秋的時候我回不去，讓你雇倆人，你聽了嗎?沒有，結(jié)果咋樣?你摔傷了腰，花了好幾千才沒癱啊，你說你摳那點錢劃算嗎?這次，我說好了干完這口井就回去，你聽了嗎?也沒有，一根筋地來給我送飯，你以為我稀罕啊，就憑你那手藝，我吃著受罪。

——你這該死的娘們，心就是狠，走就走吧，還把兒子也帶上，這下你倆好了，留下我不管了。你自私啊。現(xiàn)在你出來，看我不揍你，往死里揍你，該死的娘們兒。

該死的娘們死了，再罵也活不過來了，這道理一天半后馬大北才領(lǐng)悟到。他不罵了，罵有什么用呢?有罵的功夫還不如喝點酒呢。于是他喝酒，白天喝，晚上也喝，上班的時候喝，下班的時候也喝。隊上的干部找他談，說你是老先進(jìn)了，可不能被困難壓垮啊。他不聽，還讓干部滾。干部就找上面的干部，要他們把馬大北調(diào)走。上面的干部不管，下面的干部也沒辦法，就任馬大北醉醺醺的，只把他調(diào)到后勤，只每月扣了獎金。馬大北不在乎錢，人都沒了，要錢有個鳥用。

這樣，馬大北喝成了酒鬼，把一雙好端端的眼醉倒了，泡壞了。

眼睛這東西怪，怎么形容呢?蘋果桃子梨，外面看著鮮亮亮的，里面說壞就壞了，壞得無聲無息的，偷偷摸摸的，不爽氣。半年前，馬大北一覺醒來就覺得眼睛不好使了，看啥都灰蒙蒙的，像隔著層帳子。他揉了幾天，沒用，就不管了，照樣喝他的酒，睡他的覺。眼睛這東西怪，你不管它了，它也就沒脾氣了，不疼了，也不癢了。后來，馬大北倒習(xí)慣了隔著層紗看人，覺得這樣挺好，俊的丑的笑的哭的好的壞的，在他眼里都差不多。這樣，他就經(jīng)常把別人的女人看成自己的女人，把別人的兒子看成自己的兒子，看誰都直勾勾的，嚇得隊上的人見到他都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

當(dāng)然，現(xiàn)在人們不用再躲他了，因為他走了，不是調(diào)走，而是換了一個新崗位，一個只有他一個人的崗位。崗位這詞兒挺有意思的，老婆兒子死后，馬大北就沒了崗位，過去他是隊上的技師，哪口井出了麻煩，哪臺機(jī)器出了毛病，都得他解決，在方圓百里的油區(qū)井隊，也算小有名氣。家里出事兒后他就下崗了，不是隊上不要他，而是他自己給自己下的崗。那些日子里，他整天抱著酒瓶子，壓根兒就沒上過崗。這樣，馬大北就由先進(jìn)變成了后進(jìn)，由后進(jìn)變成了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老大難，由老大難變成了人見人躲的刺頭?？烧l曾想，這個刺頭卻為隊干部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到娘1井看井。

娘1井是一口油井的名字。管一口井叫娘，這在油田不新鮮。一些耍筆桿子的，經(jīng)常講父親井、母親井，仿佛飽含深情似的，其實要真讓這些書生去，沒幾天他們就會操爹罵娘。也別說書生，就是正兒八經(jīng)的石油工人，像娘l井這樣的井也沒人愿意去。為什么?因為偏，就是礦長那輛王八蓋子汽車，從隊部到娘1井也得顛上兩個多鐘頭，況且那里還有個三炮仗。

疙瘩娘說，方圓百里，壞沒壞過三炮仗的。

疙瘩娘說得對，這話馬大北起初不信，后來信了。信了又能怎樣，再壞也是人。馬大北連鬼都不怕，還怕人嗎?

有天，馬大北推開隊長的門說，我去。去哪?娘1井。隊長就激動，甚至有些感動，說，太好了，太好了，畢竟是老先進(jìn)啊。那樣子多少有些煽情，仿佛滿含淚花似的。

這樣，馬大北去了娘1井，不是一個人去的，還有伙計。伙計不是人，是狗，高高大大的，兇起來像獅子，溫和的時候，像頭憨頭憨腦的豬。

娘1井為啥叫娘1井?很簡單，井的旁邊有條河——娘娘河。

娘娘河清涼透澈，河面上架了橋，木頭的，是那種親近而破舊的老松木。河兩邊長了楊柳，都高高大大的，樹間有鳥撲著翅膀，喳喳地叫。初來的時候，馬大北覺得這地方好，伙計也覺得好，沖著河水汪汪地唱個不停。晚上，馬大北和伙計站在外面看星星，馬大北看不清星星，但他知道這里的星星亮，被擦過似的。馬大北對伙計說，咱爺倆有福，有這么多星星?；镉嬘煤硪舸饝?yīng)。馬大北又指著抽油機(jī)、發(fā)電機(jī)和油罐說，看好這些家什，這是咱爺倆的飯碗?；镉嬀驼酒饋恚敉艚兄饝?yīng)。對伙計的表現(xiàn)，馬大北很滿意，也很放心。有伙計在，他就能安安穩(wěn)穩(wěn)地喝酒，安安穩(wěn)穩(wěn)地睡覺，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夢，夢他死去的女人。

但后來，伙計丟了，也許是死了，馬大北不知道。他判斷應(yīng)當(dāng)是死了。怎么死的，他也不知道。馬大北琢磨是被三炮仗打死的，他昕疙瘩說的，說三炮仗抓了伙計?？筛泶竦脑挷荒墚?dāng)真，這孩子呆呆傻傻的，他說的話能當(dāng)真嗎?

馬大北早就知道伙計會出事，就像他那兩扇窗戶遲早會關(guān)閉一樣。為什么?閑的。他把這原因說給疙瘩娘聽。疙瘩娘說，也對，也不對，人閑了生病，狗閑了四處亂鉆狗窩子，可沒有三炮仗，伙計也丟不了，方圓百里，壞沒壞過三炮仗的。

這話，馬大北信。

娘1井沒有女人，可十八營子有。馬大北就是在十八營子認(rèn)識疙瘩娘的。那天，他叫上伙計，鎖了值班室的門，過了木橋，來到河對岸。

對岸就是十八營子，一個村。村不大，站在娘娘河邊，能看到她全部的輪廓，灰蒙蒙的，像縫在原野綠色大氅上的一塊灰色補(bǔ)丁，暗淡，而溫暖。

馬大北和伙計往村里走。村里的街道不寬，也不窄，兩邊錯落著懶洋洋的土坯房、土墻和陳舊的木門，隔三岔五地堆放著柴草，偶爾有牛糞的香氣和驢困倦的叫聲。村里有老人在墻根下推牌，在一條巷子里有幾個半大的小子相互追逐著扔著土坷垃打鬧，有兩三個婦人靠著門框，邊納鞋底邊嚼著舌頭。村里壯年人少，馬大北知道，他們都出去打工了。村子像缺了鈣，骨質(zhì)疏松，空而虛弱。村里也有狗，都灰頭灰腦的，耷拉著尾巴?；镉嫷牡絹碜屗鼈兙X，它們不知道這個大個子來這里的動機(jī)，有的狗竟汪汪叫了兩聲，但因為不知道底細(xì)，叫起來便不自信，軟綿綿的?；镉嫑]理會它們，繼續(xù)跟著馬大北走，走得很堅定，很驕傲。

伙計在一個小賣部前停下，不是它不想走了，是馬大北停下了。

小賣部是臨街的土房，門框左邊的墻上，用白灰涂了“小賣部”三個字，后面是柳枝子扎起的院子，挺大，再往后還是一排土房，三四間的樣子。小賣部里暗，站在街上看不清里面擺了什么。馬大北鉆進(jìn)去，擠了幾下眼才適應(yīng)，卷煙、白酒、醬油、醋、砂糖、火燭，都是些日常用的。當(dāng)屋坐著一個女人，披著灰褐的上衣，正一顆一顆地剝著毛豆。見馬大北進(jìn)來，女人起身拍拍手問，大哥，要點啥?

是啊，要點啥呢?馬大北心里盤算。這會兒，女人一雙杏花眼熱切切地望著他，望得他心里不自在。馬大北聽人說，女人的眼睛三朵花，桃花杏花臘梅花，桃花熱，梅花冷，都好對付，唯有這杏花不冷不熱最是難纏。女人的杏花眼漂亮，眼角微微上翹，像戲臺上的青衣。馬大北喜歡青衣，尤其喜歡青衣的眼睛，哀哀怨怨的，仿佛里面藏著鉤兒，能把人的魂勾走。

要點啥呢?馬大北心里盤算，從隊上帶來的東西還不少，應(yīng)該夠用一陣子的了。哦，隨便看看。他應(yīng)著女人，把目光移到老木頭搭的貨架上。

娘，擦腚。屋外有人喊。女人聽了往外走，邊走邊說，大哥你先挑著，回頭我給你拿。馬大北跟著出了屋，見小賣部旁邊柳枝子籬笆的下面，蹲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沖著大街撅著光屁股。女人走過去，從口袋里掏出紙，很仔細(xì)地給那小子擦。這情形有些滑稽，也有些怪，馬大北看著覺得是道風(fēng)景，伙計也愛看，它更喜歡那個高高撅起的腚，狗眼里進(jìn)發(fā)出只有狗才有的光芒。

許是擦完了，那小子直起身來，競高大的個子，黑黝黝的。女人拍了黑小子的腚，蹲下給他提褲子。沒等提上，黑小子就跑了。女人起身追了兩步，沒追上，站在當(dāng)街罵：該死的疙瘩，看娘打斷你的狗腿。見不奏效，又罵：該死的疙瘩，再不回來，讓三炮仗逮了去，吊著打。這下奏效了，黑小子愣了愣，慌忙跑進(jìn)院子，把門關(guān)了。

女人走過來，問，大哥看好了嗎，要點啥?見馬大北還盯著黑小子看，又說，我兒子，腦子傻。馬大北說：哦，拿上兩盒煙一瓶燒酒吧。馬大北拿了東西付了錢，末了，又問哪有賣菜籽的，女人說村里沒有，改天她到集上買點回來，給馬大北送去。馬大北謝了，告訴女人自己是河那邊看井的。離開的時候，馬大北又看了女人的眼，杏花樣的，里面仿佛有道鉤，挑開馬大北窗戶上的那層紗，晃晃悠悠地探了進(jìn)來。

馬大北想不通，自己看啥都灰蒙蒙的，為啥女人的杏花眼竟這樣真切。他想也許自己離那雙眼太近了。家里出事后，他從沒有這樣接近一個女人一雙眼睛。

這是馬大北見疙瘩娘的第一面，沒什么特別的，一個叫疙瘩的傻子的娘，僅此而已。這天中午，他又見到了另一個人，三炮仗，這讓馬大北感到了熱鬧，但也只是熱鬧而已。

方圓百里，壞沒壞過三炮仗的。在見到三炮仗的那一刻，馬大北沒想到壞這個字，反而有些親近。

三炮仗是午飯的時候來的。

馬大北剛擺了菜，開了酒，還沒坐下就聽到伙計在屋外叫。這叫不是汪汪地叫，是猛壓著嗓子，讓聲音在肚子里滾。馬大北知道這是伙計想撕咬獵物時發(fā)出的聲音。他推門出去。見伙計隆著身子，前爪扒著地，像張拉滿的弓。目光像要射出的箭。伙計的靶子是四個男人。一胖三瘦，一高三矮。在伙計的殺氣面前，四個人像把扇子，想打開又不敢打開，想收攏又不敢收攏，尷尷尬尬地僵在那里。

伙計，坐下。馬大北不高不低地喊了一聲，伙計乖乖地后腿一蜷坐在地上，身體放松下來，但目光仍銳利地在那四個人的脖子上掃來掃去。

哎呀，老哥，這條狗不錯啊，純種的吧。胖子的聲音堆滿了笑，像熱情洋溢的包子。

啥純不純的，一條土狗。馬大北不咸不淡地答道。

胖子向前走了幾步，這人腿腳有毛病，一瘸一拐的。老哥是看井的吧，新來的?

嗯，新來的。

咱們是鄰居啊，以前看井的都是我朋友。我就是河那邊十八營子的。胖子左手拽著耳朵，拽得老長，邊拽邊說，以后常來常往了，得互相照應(yīng)啊。

這是三哥。一個瘦子上前介紹說。

啥三哥不三哥的，胖子說，村里人都叫我三炮仗，外號，編排我呢。說完呵呵笑著，向馬大北伸出了胖手，說，這就認(rèn)識了，就是朋友了，以后有啥事招呼一聲。

握住三炮仗的手，馬大北覺得肉乎乎的。汗津津的。馬大北看著胖子，想起疙瘩娘嚇唬疙瘩的話。但從面相上，他沒看出三炮仗讓人害怕的地方。

馬大北把幾個人讓進(jìn)屋，三炮仗看到柜子上擺的一盤菜、一瓶酒，笑著說，老哥，吃這個哪行啊，今天兄弟做做地主，請老哥好好地撮一頓。說著吩咐旁邊一個瘦子，去弄幾個好菜，幾瓶好酒，今天我要陪老哥好好地喝幾盅。

馬大北沒攔他，有人請客是好事兒，傻子才攔呢。瘦子領(lǐng)命出去了，不一會兒，提了一只燒雞、一袋子豬頭肉和四瓶酒進(jìn)來。

許是聞到了香味，伙計扒開門躥進(jìn)來，把三炮仗嚇了一跳。他撕了塊雞肉丟過去，伙計聞了聞，沒動。馬大北不高不低地說，吃吧。吃了去看好咱的家什，那可是咱爺倆的飯碗?；镉嬯苛?，一口叼起雞肉，撞開門躥了出去。

真是條好狗。三炮仗悻悻地說，說罷端起酒，和另外三個人一道，輪番給馬大北敬酒。

馬大北知道三炮仗的彎彎繞，如果這也算是交鋒的話，馬大北倒很喜歡這樣的交鋒。他喜歡酒，從小就喜歡。他還喜歡別人敬他酒，不管人家是咋想的，酒總是好東西。有了這樣的好東西，敬酒的人怎么想倒無所謂了。

三炮仗四人輪番跟他喝，輪番讓他高興，誰要是端杯子端慢了，馬大北就自己搶著喝。酒喝完了，馬大北控了控瓶子，連一滴都沒有了，竟有些沒過足癮似的，心里埋怨自己喝得慢了，讓三炮仗他們占了便宜。三炮仗他們已經(jīng)醉了，歪歪扭扭的，磕磕絆絆地走了。馬大北沒出去送，喝了酒就是朋友了，還那么客氣做啥?馬大北最后把三炮仗他們幾個剩在杯子里的酒也喝了，酒是糧食精，浪費(fèi)了怪可惜的。

三炮仗的酒是不能隨便喝的，疙瘩娘說這話的時候，馬大北沒往心里去，誰的酒不是酒。誰的酒不能喝呢?

但很快，馬大北就知道疙瘩娘說的對了。三炮仗的酒的確不能隨便喝，喝了是要付酒錢的。這酒錢不是貴一點半點，是貴得沒邊沒沿兒。第二天，三炮仗開著農(nóng)用三輪車來要酒錢了，還是那四個人，一胖三瘦，一高三矮。

三炮仗一條腿沾了地，另一條腿在地上彈了一下。他左手拽著耳朵，拽得老長，笑吟吟地說，老哥，我來討酒錢了。見馬大北不解，哈哈笑著說，家里那頭鐵牛沒油水了，來向老哥討點。說著，他伸出胖手指了指三輪車上的兩個大油桶。

這事兒……馬大北沉吟了片刻，手撓著頭，很為難地說，按說這是小事，這里不缺油，罐里有石油，庫里有柴油，莫說兩桶，三桶四桶也是該給的，可你知道，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啊。

三炮仗聽到這話不高興了，瘸著條腿向前顛了兩步，臉上的肉擠在一起：老哥說笑了吧，這里就你一個人，有啥做不了主的，老哥該不會是想抹我三炮仗的面子吧。

哪里，哪里，馬大北的樣子有些神秘，靠近了三炮仗指著伙計說，三哥不知道，這條狗不是我的，是隊上派的，這狗日的受過訓(xùn)練，專盯著油啊機(jī)器啊，我都不敢隨便動。

你老哥當(dāng)我三炮仗是傻子啊。

三哥不信?!我給這狗日的說說。馬大北說著轉(zhuǎn)身走到伙計跟前，指著存放柴油的鐵皮庫房，又指著三炮仗身后三輪車上的油桶，耳語了幾句。只見伙計瞪足了狗眼，齜起了狗牙，炸起了狗毛，把身一弓，呼呼地叫起來，不是汪汪地叫，是猛壓著嗓子，聲音在肚子里滾。馬大北嚇得回頭就跑，一直跑到三炮仗身邊，惡聲惡氣地說，狗日的不答應(yīng)，還想咬我。

三炮仗嘿嘿笑著，怪里怪氣地說，狗是好狗，就是不聽話啊，老哥，我?guī)湍闶帐傲怂?/p>

那敢情好。馬大北一副感激的樣子。

三炮仗一擺手，三個瘦子從車上取了棍棒，向伙計圍過去。

伙計高高大大，溫和的時候，像頭憨頭憨腦的豬，兇起來卻像頭饑餓的獅子。它向后退了兩步，猛地后腿一蹬，向最前面的那個瘦子撲了過去。瘦子掄起棍子就打，伙計一閃身，閃到了瘦子的側(cè)面，一躍把那個瘦子撲倒在地。另兩個人見狀撲了過來，伙計一蹬地上那個瘦子的肚子，騰空摁倒了另一名瘦子，剩下的那個丟了棍子拔腿就跑?；镉嫑]追，而是把尖銳的牙齒對準(zhǔn)了三炮仗。三炮仗一看慌了，顛著瘸腿爬上了三輪車，點火后掉頭就跑，三名瘦子急急忙忙爬上了車，四個人一溜煙，不見了。

這事兒過后安穩(wěn)了兩天。一天夜里，馬大北睡得朦朦朧朧的，聽到伙計的叫聲，先是汪汪地叫，再是呼呼地叫，接著，又傳來獵槍的聲音和人尖叫的聲音。馬大北急忙披了衣服跑出去，見伙計站在路口，一副勝者的樣子。遠(yuǎn)處的路上，兩盞車燈疾馳著，消失在夜色里。回到屋里后，馬大北見伙計的身上有血，不是伙計的血，伙計身上好好的，一點皮毛都沒少。第二天，他在院子里也發(fā)現(xiàn)了血，還找到了一截被撕掉的褲腿。馬大北明白咋回事兒了，他對伙計說，爺們兒，以后咱得小心了，那幫小子玩陰的呢?；镉嬎坪醪⒉辉谝猓瑩u著尾巴像搖著一面勝利的旗。

那天，疙瘩娘來了，她是來送菜籽的，不光有菜籽，還有兩瓶燒酒。疙瘩娘來的時候，馬大北正站在油罐頂上望。這地兒高，四周一望應(yīng)該能看到很遠(yuǎn)的地方，只是應(yīng)該，馬大北的眼睛不好使，看了半天只看到遠(yuǎn)處一片白茫茫的，像掉進(jìn)了鹽田里。

來這里看井后，隊上的車來過兩次，來送柴油，順便保養(yǎng)了發(fā)電機(jī)。拉原油的罐車來得勤，四天一趟，很定時。除此之外少有人來。

大哥，你要的菜籽我?guī)砹恕?/p>

馬大北低頭看，見灰蒙蒙的小賣部的女人站在下面，立時覺得有雙杏花樣的目光在他身上熱切切地爬。女人的身后有個黑黝黝的小子，是那個叫疙瘩的傻子。馬大北順著梯子爬下來，迎上去，伙計則對疙瘩更有興趣，聳著鼻子在疙瘩的腚間嗅來嗅去。

大妹子，麻煩你了，讓你跑一趟。馬大北接過東西，拿進(jìn)值班室，在褥子底下翻錢。女人也跟了進(jìn)來，站在門邊上說，這井不好看吧，都是些值錢的東西。

還成，這里人規(guī)矩。

也有不規(guī)矩的，大哥可得防著點。

馬大北直起身，把錢遞過去。女人點了點，抽出五塊錢擱在柜子上，說，這兩瓶燒酒是我送給大哥的，以后日子長了，這是見面禮兒，我那里的生意，還要靠大哥照應(yīng)不是?

馬大北不干，兩人推來推去，最后，馬大北終究沒拗過女人，把錢收了。這會兒，外面?zhèn)鱽砘镉嫷慕新暎敉舻?。兩個人走出去，見疙瘩和伙計纏抱著在地上滾，一會兒人壓住狗，一會兒狗壓住人。

伙計!

疙瘩!

馬大北和女人同時喊出了聲?；镉嬄牭胶奥曇还锹蹬榔饋?，抖著身上的毛。疙瘩卻不聽女人的招呼，依舊向伙計身上撲。

疙瘩，再鬧把你送給三炮仗。

聽到女人這樣說，疙瘩一下子安靜下來，躲到女人的身后，拽住女人的衣裳角。

大妹子，這孩子咋恁怕三炮仗?

三炮仗壞啊，方圓百里，壞沒壞過三炮仗的。

馬大北把女人和疙瘩讓進(jìn)屋，坐下來，聽女人講三炮仗的事：

三炮仗小時候不壞，村里人說他小時候乖巧得很，后來他爹娘前后腳死了，奶奶帶著他，那時候也不壞，名聲好得很。后來興打工，三炮仗就去城里打工了，一去好幾年。那時候，村里人說三炮仗發(fā)了財，當(dāng)了老板。再后來，三炮仗回來了，不知道怎么了，一條腿出了毛病，瘸了。三炮仗腿壞了，心也壞了，攏了一幫壞小子專干壞事，今天偷張家的雞，明天牽李家的羊。剛開始還藏著掖著，還不禍害本村的。后來就跟明搶差不多了，窩邊的草也吃。村里人去告他，公安上、鄉(xiāng)里都告了，可都雷聲大雨點小，沒用。告他的人也倒了霉，晚上好端端地飛過來幾塊磚頭，就被砸得起不來床了。自那后，沒人敢告了，三炮仗更壞了，強(qiáng)男霸女，明目張膽，全村人都怕。

馬大北覺得女人有些夸大。他直了直腰，說，大妹子，這三炮仗我打過交道，也就那么回事。接著，他把喝酒、討油等事情一一說了。說，他們幾個小子連我的狗都斗不過，有啥可怕的?

哎呀，大哥，三炮仗的酒是不能隨便喝的，女人有些急，杏花眼瞪得圓圓的，說，三炮仗得罪不起，你在明處，他們在暗處，早晚得吃虧。

女人的話馬大北沒放在心上，他倒是覺得女人那雙眼漂亮。這樣，女人走后，馬大北便經(jīng)常會想起這雙眼，白天想，晚上在夢里也想。馬大北想，自己的魂讓那雙眼勾走了。

這地方是閑。白天的時候，馬大北在值班室后面翻了塊地撒下了菜籽，又找了根竹竿綁了魚鉤魚線到娘娘河邊釣魚。晚上，馬大北和伙計就一起呆在院子里看星星，看月亮。他的眼睛越來越不聽使喚了，看不清星星，也看不清月亮，可這不要緊，不管看清看不清，星星總是有的，月亮總是有的。

這期間，三炮仗沒出現(xiàn)過，馬大北覺得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三炮仗不過如此。

疙瘩娘隔三岔五地來，熟了，幫馬大北澆澆地，收拾收拾值班室，弄得馬大北心里暖暖的。馬大北過意不去，便用塑料桶盛了些柴油送過去，隊上來人保養(yǎng)發(fā)電機(jī)和抽油機(jī)，換下來的油和廢鐵也送過去。疙瘩娘興奮得不得了，便在家里燙了酒炒了菜，差疙瘩叫馬大北過去。疙瘩也熟了，進(jìn)屋拖著馬大北就走，這孩子傻，有股子傻力氣，抓得馬大北胳膊生疼。

馬大北幸福。坐在疙瘩家的炕頭上，疙瘩娘變戲法樣地變出來四道菜，就著滿屋子燒酒的香味和搖晃的火燭，馬大北再看疙瘩娘那雙杏花樣的眼時就有些恍惚。那天，他幾杯酒下去就搖晃了，酒還沒等滲進(jìn)血液，就先被自己的想法醉倒了。

怎么這么不濟(jì)事啊?馬大北有些惱怒自己，既惱怒自己與平時截然不同的酒量，也惱怒自己心里那一點點想法。他努力想起死去的老婆，他是故意想的，想得很吃力。但最終他還是成功了，成功了就好，就清醒了，就又有了酒量。

清醒了的馬大北就坐不住了，他不敢讓那雙杏花樣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爬，再爬他就又會醉倒了。因此，馬大北起身告辭，疙瘩娘說，天晚了，就住下吧。馬大北不聽，而且態(tài)度很不好，有點粗暴，幾乎是掙脫了疙瘩娘的手離開的。

馬大北意識到自己的態(tài)度有問題。走出院子的時候，他聽到了疙瘩娘低低的哭聲。

那天晚上馬大北是獨自回到娘l井的，伙計沒有，一整夜都沒見它的影子。

本來，伙計和疙瘩在院子里玩，纏抱著在地上滾，一會兒人壓住狗，一會兒狗壓住人。后來，疙瘩玩累了睡熟了，伙計就自己推開院門出去了。十八營子的晚上安安靜靜的，人睡了，狗也睡了?；镉嬙诖遄永镛D(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有些煩了。他已經(jīng)很久沒這么煩了，他站在路口仰天試著叫了一聲，他好久沒這么叫了?；镉嬘X得自己叫得很痛快，他繼續(xù)叫，叫得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尖。一條黑狗從街對面走過來，伙計看到了，聞到了。但他沒動，他繼續(xù)叫，向著很遼闊的夜空，像想把自己的叫聲掛到天上去似的。

那條黑狗試探著慢慢靠近了，她起初是不敢的，起初是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但很快，她被伙計的叫聲征服了，這種聲音她沒有聽過，那樣強(qiáng)大，而且悠遠(yuǎn)。后來，她就完全沉浸在這種聲音里了，就被這種聲音托起來，吸了過去。

在黑狗飄到他身邊的時候，伙計停止了叫聲，用鼻子輕輕地碰了碰她，就帶著她一起向娘娘河邊的樹林走去。

那天晚飯后，馬大北就發(fā)現(xiàn)伙計變了。伙計經(jīng)常獨自跑出去，有時候一夜一夜地不見蹤影。

那天晚上后，疙瘩娘好久沒到娘1井來，馬大北到十八營子買東西，疙瘩娘也愛搭不理的，不冷不熱的。馬大北知道自己傷了她的心，心里也暗暗地有些愧意。那幾天，馬大北喝了許多酒，喝完了躺在床上，就想自己的老婆和兒子。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老婆的相貌變得模糊了，再往后，老婆的相貌就徹底地零散了，像一片片花瓣，在眼前飛來飛去，馬大北想聚也聚不起來了。馬大北有些緊張，有些警覺，他伸出手去抓，抓來抓去，卻什么也抓不到。終于有一天，那些花瓣重新聚在一起，聚成了兩朵熱切切的杏花，杏花的后面是疙瘩娘半醉的臉。馬大北想驅(qū)趕這兩朵花，卻越驅(qū)趕越清晰越鮮艷。馬大北知道自己想疙瘩娘了，他想找機(jī)會去向疙瘩娘認(rèn)個錯兒。

機(jī)會來了，疙瘩娘來找馬大北了，因為伙計出事兒了。

伙計最終還是出事了，跑了，失蹤了，或者說干脆死了。疙瘩跑到井上，哭著說，三炮仗把伙計抓走了，大網(wǎng)吊著。馬大北說，不怕，不怕，伙計回來了，我叫它去找你玩。疙瘩還是哭個不停，說，三炮仗把伙計抓走了。

馬大北哄不好疙瘩，對于一個傻子，他真的無奈。其實，馬大北是哄不好自己，伙計已經(jīng)一天一夜沒露面了。自那晚后，伙計就撞了邪，有事沒事地往外跑。但無論怎么跑，它早晚還是要來報個到的。所以伙計不見了，馬大北急，急得上了火，一雙眼睛更加不聽使喚了。

正當(dāng)馬大北拿疙瘩沒辦法的時候，疙瘩娘來了，手里拿了個玩具手機(jī)。這是個黑色的仿真手機(jī)，背面包了個乳白色的皮。這是馬大北送給疙瘩的禮物。疙瘩是很喜歡這個禮物的，裝了電池，用手一摁，滴滴滴滴地響，和真的一樣?？涩F(xiàn)在，他把手機(jī)扔到了地上，繼續(xù)哭著說，三炮仗把伙計抓走了。疙瘩娘對馬大北說，疙瘩說得不錯，三炮仗回來了，我看這事兒八成是他干的，如今伙計丟了，你一個人，可要加點小心，別吃了三炮仗的虧。

自那次晚上響槍后，三炮仗就沒出現(xiàn)過。疙瘩娘也不知道為什么，說，三炮仗和他的那幫壞小子一下子都不見了，不見了好，村里能安生會兒。

三炮仗果然回來了。四個人，一胖三瘦，來了娘1井。三炮仗的精神很好，很陽光，離得老遠(yuǎn)就哈哈地笑著。那三個瘦子不笑，不但不笑，還很不高興，拿了棍子四處亂敲。

三哥來了。

來了，好久沒見了，怪想你老哥的。三炮仗依舊很和善，很溫和。

馬大北把三炮仗幾個人讓進(jìn)屋，又取了杯子倒了水，問，三哥這段日子到哪里發(fā)財了?

帶兄弟們出去撞了撞大運(yùn)，外面的財不好發(fā)啊，這不，又回來了，還是老哥這里遍地是黃金啊。三炮仗拽著耳朵笑，見馬大北沒搭腔，又問，你那條狗呢?

躥出去了，這狗野，管不了了。

狗是好狗啊，弄出去能賣個好價錢啊。三炮仗說，沒了也好，沒有礙眼的了，這下井上這點玩意兒老哥能說了算了。 這時候，馬大北的手機(jī)響起來，滴滴滴滴。馬大北面露窘色，捧著手機(jī)，說，不好意思，接個電話。三炮仗沒搭腔，向后一仰，躺在了床上。

馬大北接電話的聲音很高：哎……是我，娘1井的老馬……哦，肖隊長啊，您好，您好……我這里挺好的……放心，沒人搗亂……哎喲，就不麻煩你們公安了，你們也挺忙的……不必了吧……什么，你們已經(jīng)在路上了，一會兒就到啊……你看，這事兒鬧的，還讓你們跑一趟……嗯……好，我等著，哪也不去……嗯，一會兒見。

誰的電話?三炮仗從床上坐起來，直著腰問。

油城刑警隊的肖隊長，他承包這口井，非要來瞧瞧，我不讓他們來吧，他說已經(jīng)在路上了，說一會兒就到，你說我這里有什么好瞧的，這些公安，事兒就是多。馬大北有些賭氣。

既然老哥有客，我們就不多呆了。三炮仗說話就要走。

別啊三哥，趕得早不如趕得巧，一會兒公安來了，三哥還得幫我陪陪客呢，這肖隊長能喝，我一個人可陪不了他。

今天不行嘍，我剛回來，還有點事兒，改天吧，改天我請老哥喝酒。三炮仗說著領(lǐng)著幾個瘦子出了門，急匆匆地走了。

馬大北握著玩具手機(jī)，掌心里出了一層汗，粘歪歪的。

俗話說，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馬大北知道自己是繞不過三炮仗這道坎兒的。他可不能打沒有準(zhǔn)備的仗。三炮仗走后，馬大北沒閑著，拿著鋸弓爬上油罐，折騰了半天，又用棍子鐵皮刀子綁了一個簡易的長矛。這些東西，對付三炮仗是遠(yuǎn)遠(yuǎn)不夠的，馬大北知道，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法子來。

其實，馬大北可以向隊上說，這叫匯報?？神R大北不想?yún)R報，不想?yún)R報三炮仗的事，更不想?yún)R報眼睛的事?；镉媮G了后，他和三炮仗之間的事已經(jīng)不再單純是油的事，井的事，而是另外一件事。那事只能自己解決，馬大北認(rèn)為。

眼睛上那層紗越來越厚了，透進(jìn)來的光線越來越少了，許多物件在馬大北的眼睛里已經(jīng)形不成反射了。但馬大北不擔(dān)心，一點也不擔(dān)心，對于娘1井，對于從娘1井到疙瘩娘家的路，他已經(jīng)足夠熟悉了，熟悉得不用看也不會錯了。馬大北知道，自己這兩扇窗戶離關(guān)上不遠(yuǎn)了。所以，當(dāng)眼前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并沒有著急。遲早都會關(guān)上的，急什么?

伙計的事把馬大北和疙瘩娘的別扭沖開了。馬大北對疙瘩娘解釋說，那晚自己是過不了心里的那道兒坎兒。疙瘩娘說她懂，說馬大北是個重情重義的人。馬大北說他回去后心里也不好受，一閉上眼就想起疙瘩娘來。疙瘩娘說她知道，她面子上端著，心里其實也惦記著馬大北呢……

傍晚的時候，疙瘩娘差疙瘩來叫馬大北過去吃飯。傍晚是好時候，傍晚過后有很長的夜可以消遣，可以聽疙瘩娘翻來覆去地講她那砸死在礦井里的丈夫，可以睡覺，也可以做點更有意思的事。

過了心里的坎兒后，馬大北對男女間的那點事竟有些向往了，他一直等著疙瘩來叫他?，F(xiàn)在，他終于等來了。

疙瘩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馬大北在后面跟著。即使沒有疙瘩的腳步聲，馬大北也知道哪是哪，眼睛看不見了，耳朵卻靈敏了起來，仿佛睜開了另外一雙眼睛。現(xiàn)在，他們走上木橋了，馬大北能聽到娘娘河里的魚說的話，唱的歌，也能聽到水的聲音，水被魚穿透的聲音?，F(xiàn)在，他們走上村前那條土路了，路邊上草里的蟲子振動著翅膀，馬大北想那是只披著盔甲的蟲，翅膀咯吱咯吱的?，F(xiàn)在，他們走進(jìn)十八營子了，樹說話，風(fēng)也說話，喋喋不休的，碎嘴子。馬大北知道，往前該拐彎了，這里的墻上曬著陳年的辣椒，紅的，像紅嘴巴，會咯咯咯咯地笑。現(xiàn)在，他們走進(jìn)疙瘩家了，疙瘩娘說，大哥，來了。

來了。馬大北應(yīng)著，徑直走進(jìn)屋，走到炕邊，脫了鞋盤腿坐了。

疙瘩娘準(zhǔn)備好了，馬大北聞到了菜香、酒香、疙瘩娘身上的香，現(xiàn)在疙瘩娘在他對面坐著，他聞到了杏花開的香。馬大北知道，疙瘩已經(jīng)吃了，在院子里騎著凳子溜馬，又過了一會兒，疙瘩跑出去了，馬大北聽到院門轉(zhuǎn)動的聲音。

大哥，三炮仗他們沒去搗亂吧，這兩天心里老掛著。疙瘩娘邊給馬大北滿酒邊說。

沒有，放心，小泥鰍翻不起大浪。馬大北準(zhǔn)確地捏起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馬大北是很會享受的，他知道，和疙瘩娘在一起喝酒，小口小口地抿才有滋味。

俺就是相中你這點，三炮仗把十八營子鬧得雞飛狗跳的，連村里的壯年都怕他，可你不，你能對付他，俺就是相中你這點。疙瘩娘說著，也舉起杯子抿了一口。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酒就慢慢地在兩個人的身體里燒著了。馬大北感覺到疙瘩娘的身體繞過桌子挪過來，香氣濃了，比酒濃，濃得馬大北暈眩了。

疙瘩娘把身子擠進(jìn)了馬大北的懷里，就像一把木柴擠進(jìn)燃燒的火里，立時噼噼啪啪地躥出了火苗。馬大北的手被火苗烤得不聽使喚，哆哆嗦嗦地解疙瘩娘的扣子，空費(fèi)了半天勁兒，一個也沒解開。疙瘩娘咯咯地笑起來，每一聲笑都挑釁著馬大北的神經(jīng)。馬大北急了，他一使勁，把疙瘩娘的上衣扯開了，又伸手去扯褲子。這時候，疙瘩娘卻一下子掙脫了坐起來，尖聲說，該死的，天狗吃月亮呢。

月食?你說月食!

啥月食，天狗吃月亮，吃得正歡呢。

馬大北心里一沉，說，月食，這叫月食!

管它叫啥，疙瘩娘邊穿衣服邊說，我得把疙瘩找回來，這天相不好，疙瘩爹死的時候就這樣。

馬大北和疙瘩娘來到街上，疙瘩娘站在街邊喊，疙瘩，疙瘩。街上空洞洞的，沒人搭腔，倒是有幾聲狗叫，高高低低地吞咽著。

莫不是到了井上?馬大北問。他問得有道理，伙計在的時候，疙瘩經(jīng)常一個人跑到井上玩。疙瘩喜歡井，喜歡油味兒，他曾很認(rèn)真地問，油香，好吃吧?馬大北說不好吃，油有毒，吃了爛腸子。疙瘩不信，偷偷地噲了塊油吃，吃得嘴里黑乎乎的。那次，疙瘩娘急了，馬大北傻了，便用棉紗沾了汽油擦。好在疙瘩沒事，腸子沒爛，依舊吃得下，屙得出，依舊撅著黑黑的屁股喊，娘，擦腚，只是在打嗝的時候，能嗝出點油味兒來。

這樣，馬大北便和疙瘩娘一起往娘1井趕。疙瘩娘趕得急，馬大北的視線讓天狗吃了，有些跟不上了。

疙瘩果真在井上，不止他自己，還有四個人，一胖三瘦，一高三矮，胖的那個人叫三炮仗。馬大北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三炮仗，聽聲聽得出，聞味聞得出。

疙瘩撅著腚，褲子被人拽到了腳脖子，正哇哇地哭。疙瘩娘邊喊疙瘩邊沖過去，一把推開旁邊的瘦子。

三炮仗說，老哥，我們來討酒錢了。

馬大北說。別難為孩子。

三炮仗說，那是，那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再說，他娘是你的老相好，兄弟昨會跟老哥過意不去。

馬大北不說話了，他聽到了車響，不小的車，正往油罐跟前靠。

馬大北開了值班室的門，坐在門檻上，對疙瘩娘說，你們娘倆先回吧，這兒沒事。

別急，別急，三炮仗蹭過來，事兒辦完了再走不遲。說完，他走進(jìn)值班室，把柜子上那塊手機(jī)拿了出來。

手機(jī)響了，滴滴滴滴。三炮仗笑著說，老哥。刑警隊的肖隊長又給你打電話呢，快接，快接。三炮仗說著，用手摁著馬大北的頭，哈哈笑著。

疙瘩沖過去，一把搶過手機(jī)，抱在懷里。三炮仗惱了，一腳踹過去，沒踹著，倒把自己閃了一下，一條瘸腿在地上晃。馬大北想站起來，他已經(jīng)摸到門后那支簡易的長矛了。三炮仗掏出了家伙，在馬大北臉上蹭來蹭去。馬大北感到那東西圓潤、冰涼，冒著寒氣。獵槍，一定是獵槍。馬大北穩(wěn)了穩(wěn)，重新在門檻上坐實了。

現(xiàn)在，那些人在抬梯子。馬大北聽到梯子撞擊油罐發(fā)出的聲音。有人爬上去了，咯吱，咯吱，梯子的骨頭發(fā)出脆響。馬大北向后背著手，偷偷地握緊了長矛。

哐——

梯子塌了，從中間攔腰折斷，梯子上的人重重地砸在地上。

咋了?!三炮仗喊著顛了過去。

馬大北握著長矛沖了過去。

地上的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個硬硬的東西抵住了小肚子，他想動，但動不了，那東西抵得很瓷實。

這個場景，馬大北自己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得到。他感覺到四周的寒氣越來越盛，越來越鋒利。是這樣的。天上月亮已經(jīng)被天狗完全吞沒了，夜空失去了主宰，星星發(fā)出叛逆的寒光。地上，抽油機(jī)還在緩慢地磕頭，發(fā)電機(jī)的呼嚕還保持著慣有的節(jié)奏。在油罐的下方，一輛改裝的罐車停著。地上的人也停著。馬大北握著長矛抵住地上躺著的人，他們停著，都不敢動。三炮仗和另外幾個人也停著，但只停了一會兒便圍攏在馬大北四周。再往外，是疙瘩和疙瘩娘。他們停著，甚至呆著，驚恐地看著即將發(fā)生的一切。 場景最終是被三炮仗打破的。他緩緩舉起了槍。

馬大北不知道這些，他在想下面的步驟，甚至想到了伙計，那條跟隨他多年的狗。

不要——

馬大北聽到疙瘩娘凄厲的喊聲，還聽到了她的奔跑。接著，他聽到了槍響，嘭——那種沉悶的聲音。馬大北松開長矛，向剛剛聽到聲音的地方撲過去，但晚了，疙瘩娘躺在了地上。杏花綻放的香味，瞬間被血腥淹沒了。

馬大北抱著疙瘩娘，體內(nèi)的汽油被點燃了。此刻，他就是一枚汽油彈了。這枚汽油彈即將爆炸，以它與生俱來的威力，燒毀這里的一切。

有叫聲，呼呼地，在肚子里滾。一陣風(fēng)斜插過來，馬大北聽到了人的嘶叫，三炮仗的，瘦子們的，聽到了他們的驚呼，罵聲和呻吟。

伙計回來了，這頭饑餓的獅子回來了。在丟失了許多天后，伙計在最關(guān)鍵的時刻出現(xiàn)了。人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不知道它遭遇了什么。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月亮就要被吞沒的時候，它回來了。

馬大北喊，伙計，伙計。

疙瘩喊，伙計，伙計。

這時，槍再次響了，響了兩聲，嘭——嘭——

槍聲的后面，是三炮仗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然后，安靜了。

當(dāng)月亮重新回到天空的時候，娘1井也重新明亮起來，仿佛一切都沒有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