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楊柳依依,草色青青。
近處,田岸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手牽著牛繩正在放牛,老牛啃著田岸上的草。一邊的地上,有一個菜籃子,菜籃子里放著一把鐮刀,這是小女孩砍豬菜用的。旁邊,一個50多歲的老頭坐在田岸上,一只手伸在衣兜里,一只手抓著酒瓶,正仰面就著瓶子飲酒。
這不是鄉(xiāng)村耕牧圖,不是悠閑的水墨畫。這是妻子經常向我講述的她的童年往事,是我拙筆描繪的。那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又放牛,又挑豬菜,是在好多年以后才成了我的妻子的。那個坐在田岸上飲酒的老頭,他在成為我的岳父之前就已經死了。
40年了,我要寫一段文字,為我沒有見過面的已故岳父寫一段文字。
我岳父就是一頭牛。
我岳父自小養(yǎng)牛,一生養(yǎng)牛用牛。
我岳父10歲的時候就在他老人家的岳父家中養(yǎng)牛。他的岳父家是大戶人家,他在那里打工、養(yǎng)牛、耕田,11歲就下地耕田了,耕田的地底子平如鏡面。后來,我岳父就把我的岳母“耕”到手了,再后來我岳父又到江西的大山里去販木材,闖蕩了幾年,成了家,蓋了房,復又回來養(yǎng)牛耕田。我岳父養(yǎng)牛的時間長了,老牛也認識他,老牛見到了我岳父就把嘴張開,我岳父就把手伸進牛嘴里,把老牛牙縫里的草摳出來,幫老牛剔牙,老牛高興得尾巴直甩。
我岳父還是一壺酒。
我岳父善飲。耕田時,我岳母總要用鹽水瓶灌上酒,再炒點花生米,或者炒點蠶豆,裝到我岳父的衣兜里,讓我岳父帶到田間,邊耕田邊飲幾口。我岳父大多都是晚上耕田,通宵不歇,幾里之外都能聽到他打牛號子,如果聽不到我岳父的牛號子聲,就一定是在喝酒了。我岳父告訴他家里的人,夜里耕田比白天更加肥田,而且夜里耕過的田,還很少有雜草生長。
“耕田要上大河東,喝酒要找智增汝。”現(xiàn)在,我到劉莊智家舍小村莊上去,好多年長的老一輩人還告訴我,那智老頭子一邊耕田一邊飲酒是出了名的。
我岳父又是一棵樹。
那年代是清苦貧窮的。我岳父家的日子在當時算是過得比較好的。但這也引起了生產隊里許多人的眼紅、嫉妒。別人家飯也吃不飽,別人家總吃粥,他家怎么會有錢買酒,他家還吃花生??旎畹脙茨?,一邊耕田一邊喝酒!
終于,一邊耕田一邊飲酒的日子沒過幾年,“文化大革命”的風暴讓岳父沒能躲掉……一個種了一輩子田的農民,就因為日子過得比別人好一點,也因為他的“牛脾氣”,如一棵大樹,寧折不彎,遭到妒嫉,但大樹最終還是倒下了。
現(xiàn)在,每去岳父墳前祭祀,妻子總要帶上酒。
岳父大人:你沒有見過面的小女婿和你的小女兒給你敬酒了,你當年過的那些焦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你用過的?,F(xiàn)在不用了,你當年喝的是你自釀的大麥沖子,現(xiàn)在也沒有了,這是我們給你買的當年你最想喝的洋河大曲,愿你在天之靈永遠快樂!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