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廝守著老家的父親,在去年做了八十大壽后,終于同意到我們姊妹集中的縣城來居住了。有道是“國用大臣、家用長子”,按照農村的風俗,我這個在姊妹中排行第四的大兒子家,應是他頤養(yǎng)天年的目的地??墒牵壹易≡谖鍢?,上了年歲的他見到樓梯就發(fā)怵,所以,他自己選擇了單門獨院的三姐家。于是,我們遂了他的愿,個個盡心盡意在經濟上給三姐家一點貼補。
然而,就好像清閑的日子是在有意跟父親作對似地,進城幾個月來,以前從農村到城里百多里路都是吃過午飯喝過酒騎自行車回家,身子骨一向硬朗的他,竟然被莫名的小病糾纏個不休。他不是今天這里疼,就是明天那里痛,或是后天哪處不自在,飲食也明顯地下降,臉上漸漸缺乏血色,人瘦得皮瓜瓜的,連走路都有點兒弱不禁風了,反正沒有一天讓他舒坦過。這可難壞了將他捧在手心服侍的三姐全家。為了盡量讓三姐一家少煩神,我在帶父親去看醫(yī)生的時候,干脆攥著一把寫有“高廣興”名字的體檢單,從血項到胃鏡到胸透到肝功能到大小便外加彩超B超CT,為他整個兒反反復復地做了一通檢查,結果很令我欣慰,什么大毛病都沒有,惟有一點輕微的胃下垂。原本一顆懸著的心該落地了,可是,整日叫父親不得安穩(wěn)的小毛病,別說攪得他坐臥不寧,就連我們也心神難定,醫(yī)生也講不出什么所以然來,很少給他開藥。這可叫父親對自己的病不放心了,成天盤算著是不是醫(yī)生覺得他年歲大了,對他身上的毛病不重視,言下之意是在讓他等著歸天??粗赣H整日心思重重的樣子,我們雖如同頑疾在身般地難過,卻萬般無奈,只能是姊妹幾個輪流做他的思想工作。耳朵很背的父親,別人同他說話時,聲音小了聽不清,聲音大了他又嫌態(tài)度不好。醫(yī)生說要他慢慢調理,不需要用多少藥,可他卻自己到小診所里去又是掛水又是開藥吃。哪知,由于用藥不當,胃粘膜都被點滴和藥刺激得充血了。擁有幾十年臨床經驗的潘醫(yī)生,放下了面前排隊候診的長龍,在特意專程登門為他認認真真地檢查了一番后說,本來他就沒什么大病,只是沒有調理好,現在藥吃多了,反而給胃吃出毛病來了,讓他把藥暫時停掉,并給他配了胃藥。父親不太情愿。后來我聽說,父親在三姐面前嘰咕,懷疑是我與潘醫(yī)生事先串通好的。而三姐家因為不敢擔這副擔子,一遇父親有個變化,立馬就會把電話打給我,搞得我一段時間內聽見三姐來電話就如履薄冰,生怕父親又出了什么岔子。
在父親看來,他已不是年輕人,什么小病小災的都經不住抗,只要一遇不舒服,就要不斷地吃藥,才能盡快地恢復,否則就是對病不重視。他整天不是怪這就怨那,硬要我們再帶他到醫(yī)院去查。姊妹們說,剛給你做的全身檢查,沒有查出什么來,這才幾天,你又要查,不是白浪費錢嗎?可再怎么跟他解釋,他就是難以接受,仍然堅持著自己的意見。他成天嘮叨著,是不是三姐已經故世的公公婆婆不讓他住在三姐家,于是專門讓外孫女下鄉(xiāng)去找算命先生為他算命。算命先生告訴他不礙事,說他既不在“七十四八十三,閻王不請鬼來纏”,又不在本命的“關”上。他還是不相信,懷疑別人在騙他,搞得大家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和在淮安工作的弟弟通了好幾次電話,最后決定,從精神安慰的角度去考慮,將他帶到淮安一院去再檢查一次。為此,連我那一向十分賢惠的妻子在內,全家男女老少以及前后左右的鄰里,都說出了不少怨言,講父親說白了就是怕死,明明沒病,還非得要往自己身上扯,成天疑神疑鬼的,搞得大家不得安寧。
我指責他們不理解父親。父親活了80多歲,就現在才開始享清福了。過去的歲月里,他干了30年的小隊會計,后來農村改革,包田到戶又是30年。在他的一生中,兩個黃金檔的30年,都被埋在了家鄉(xiāng)的黑土地里。其間,我的母親英年早逝,他又一邊地里一邊家里地服侍了外婆好幾年,一個人就這樣辛辛苦苦地死守著幾畝田操勞著。我們7個子女中只有4個是母親同他一起養(yǎng)大成家的,余下的兩個妹妹一個弟弟,幾乎都是他一個人拉扯著一個個地像鳥兒飛出了窩。鄉(xiāng)下的人情世故還得他去“為”,這么些年來,他從沒要我們兒女負擔過一分錢,還將自己種出的糧食、養(yǎng)的草雞、磨出的糯米面等,不時地送到城里來給兒女們吃,直至進城時,還舍不得將那被自己汗水澆灌的肥沃的幾畝田丟掉?,F在他一進城,壓在肩上幾十年的重擔陡然卸掉了,這清閑的日子才過上了幾天,怎么能就簡簡單單地說他怕死呢?
父親有父親的邏輯。他說,要過就過舒坦的日子,要么就咔嚓一下拉倒,這種大不大、重不重又甩不掉、說不清的小病,對他這個一生都是火爆脾氣的人來說,是最難忍受的了,遭受這樣的折磨他不甘心,也不情愿,更是非常地鬧心。所以我想,有一天,當我們也到了父親這個隊伍里時,我們的感覺肯定與現在的父親是不二的。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