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地之雨
雨跌落在篷子上的聲音,像亂了陣腳的馬蹄。心開心合。開合間,激烈的鼓點,飛揚的泥塵。
秦地雨夜,我漫無邊際。漫無邊際地想到一支馬隊,支離破碎地向沒落處退卻。馬隊在奔跑,離散,在峰回路轉(zhuǎn)的地方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個人。一匹馬。
在秦地西安落住一宿,雨夜之中的路人心態(tài),真是無法自我琢磨。一個人的空間里,無法預(yù)想內(nèi)心向何處奔馳。這樣也好,放牧一下自己。
于是想起兵馬俑。戰(zhàn)車。彌漫著銅綠的刀鏨。想起深藏在歲月里的心靈的復(fù)活。一個遠古時代忽地展開,露出鋒芒,泄出群群唏噓。
一場雨的力量洗去一個時代的戰(zhàn)塵。一場雨打濕秦王朝萬世不朽的功業(yè)。不過如此。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勇者萬鈞,難免一輕。
最堅硬的也最脆弱,最鋒利的也最愚鈍。
一瞬間成就永恒,永恒不過一瞬。
最終在腦海里跳動的卻是一支馬隊。亂雨激落的時刻,一支馬隊亂了陣腳。我想應(yīng)該是項羽的馬隊,曾經(jīng)橫征萬里的馬隊。唯馬首是瞻,想象中的那人定是項羽。鎧甲鱗鱗,血氣錚錚。只見背影,看不清面容。
馬隊在西安的雨中時隱時現(xiàn),張皇失措,一群遺恨的景象越過兩千年,跳動在我的腦海里。
這是一個時代最后的馬隊,走到了秦時的終點。
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人話也往往是鬼話。
只剩下一個人,一匹馬。
一個大寫的人,一匹瞻前顧后的馬,站在秦漢時代的交合點上。我的耳畔響起激奮交錯的雨點: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秦地之雨真是愁煞人呢,聲聲錚錚,亂紛紛,似有金戈鐵馬,快箭利刃,在窗前叫陣。
我是楚人,一如在雨中聽到了楚歌,意散心驚。
一個女人堅持了愛情,溫暖的血汁,玫瑰一樣的微笑,十分完整,非常美麗。
虞姬,一個清晰純粹的名字,不被夜雨搗碎。此后,虞美人在煙雨中裊裊升起,成為詞牌名,成為一支幽婉的歌子。
消散的馬隊回過頭來。最后的搏擊聲,被大風記憶。馬前卒坦蕩一聲,天地為之押韻。
只剩下一個人,一匹馬。
還有。一條江,一只船,一個艄公。
夜雨時不時模糊了我的心跡。我甚至想象出他跳上此船,在浪花簇擁中拂袖而去。
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
才不。大手撫摸馬。暖暖的毛鬃,烏黑而茂密。沒有言語,只有兩個生靈安靜的接觸。馬眼里一泓清泉。
扶馬上船,馬在浪花簇擁中離去。
只剩下一個人,頂天立地。
他看見遠去的馬,看見水的微笑。馬將蹄子躍入空中。兩聲嘶鳴,聲音穿透長風。又兩聲嘶鳴,聲音卷在浪里。再兩聲是嗚咽,聲音裹進內(nèi)心。馬代替他孤獨。馬孤獨地舞蹈在大河之舟。
一個人無牽無掛,不孤獨。
最勢弱時最堅定。
一個人被千軍萬馬所圍困。一個人勝無敵手。
最后的時間最漫長。
仍然所向披靡,如此刺激,興奮地笑。只因為愧見江東父老,只為無心再起戰(zhàn)端,只為證明坦蕩一世,只為自己的生命做一次清醒的定位,仰天暢笑,橫刀自刎。
站立的死。
為死做出形象設(shè)計,為生命做出最后的詮釋。
站立的死。
高難度的動作,不朽的姿勢,讓對手學都學不會。
玄箭
管仲是射箭的好手。人稱百步穿楊,箭術(shù)無雙。管仲從來不懷疑自己的箭術(shù)。這點自信心是有的??纯锤唢w的大雕自由落體的姿勢,聽聽狡猾的豺狼絕命的長歌,再想想落馬的敵手那一瞬謝幕的眼神,管仲就不覺要摸摸腰間的弦弓,感覺耳畔傳來亡魂的絕唱,內(nèi)心的春風便拂到了血氣方剛的臉上。
但是那一次,公元前六八五年的那一次,管仲射出了人生中最玄的一箭。這一箭是朝著齊國公子小白去的。管仲潛伏在小白必經(jīng)的路上,攔住小白風塵仆仆的車隊,瞄準小白的心臟,彎弓搭箭。管仲聽到了箭嗖嗖的呼嘯聲,隨即聽到了人“啊”的慘叫聲,看見了小白一頭栽倒在荒野之坡的身影。太陽很好。管仲確信這一箭已經(jīng)完成了使命。他的箭是沒有人躲得過去的,沒有人中了他的箭還會僥幸活命。
三天后,齊國產(chǎn)生了新的國君,新君竟然是公子小白!這就是后來風云史冊的齊桓公。小白竟然沒有死!一個月后,管仲呆在了歸往齊國的囚車之中。管仲被囚禁起來了。管仲搖晃在囚車里,想起射向齊桓公的那一箭,不禁嘆息。那是人生中唯一失手的一箭,天意啊!太陽很烈。燥熱的喘息聲與長長的嘆息聲交織在一起,管仲終于體會到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心里頓時空落無比。他悵望遠方。
這是齊國崛起的前夜。齊國的崛起是從一場王位爭奪戰(zhàn)開始的。當時,齊國內(nèi)部患亂,公子糾逃居魯國,公子小白逃居莒國。兩個流亡異國的公子并沒有閑著,他們敏銳的視覺仍在掃視著國內(nèi),密切關(guān)注著形勢動蕩與演變的蛛絲馬跡。國內(nèi)的局勢,先是公子無知策劃叛亂,謀殺了昏淫無度的齊襄公,自立為齊君。后是臣民們撥亂反正,殺掉這個偽齊君公子無知,等待新君的到來。無疑,新君將產(chǎn)生于兩位公子,也就是公子糾和公子小白。
兩位公子的人氣都不錯。決定因素在于時間。誰搶先一步,誰就登上王位。兩個公子都有一名足智多謀的助手。這就是管仲和鮑叔牙。管仲與鮑叔牙實際上是很要好的朋友。兩個人少年時結(jié)伴交游,青年時一道營商,立業(yè)從政后一同事于齊國公子門下。其中,管仲事于王子糾,鮑叔牙事于王子小白。當然,朋友歸朋友,各事其主時,管仲和鮑叔牙卻是斗智斗勇的競爭對手。
國不可一日無君。時間決定一切。公子糾行動迅速,由魯國派兵護送趕往齊國,同時安排管仲帶兵繞道莒國邊境,遏阻從莒國趕路回齊的公子小白。就這樣,兩支奔波的隊伍,充滿著急切,也潛藏著殺機,一路赴向曙光初現(xiàn)的齊國。就這樣,粗略的時間最后變得十分具體,具體為管仲的一支箭,也就是射向公子小白的那支箭。一箭可以使一切的復(fù)雜變得簡單,但卻使本來的簡單變得復(fù)雜了。
情況已經(jīng)很清楚了,管仲的一箭并未射死公子小白,實際上并未偏失,只是沒有射進小白的肉身,而是射中了小白腰間的衣帶鉤。原來如此。小白確已倒下,卻并沒有死去。那是來自管仲強勁的弓力,箭力推動衣帶鉤對他的身體進行了虛驚一場的撞擊。青銅制作的小小衣帶鉤,像一道臨危顯神的護身符,在關(guān)鍵的時刻救護了關(guān)鍵的一命。成敗常在細節(jié),偉大的轉(zhuǎn)折也往往來自出人意料的細節(jié)。
公子小白僥幸保命。鮑叔牙順機應(yīng)對,策劃小白假死,瞞天過海。他們一路哀歌,實際上日隱夜行,飛速趕路,先行抵達齊國。而公子糾得到管仲伏擊勝利的虛假消息,以為小白中箭身亡,便減緩了行進的速度,一路談笑悠歌,在路途花費了六天的時間,才漫不經(jīng)心地踏上齊地國土。當然,等待公子糾的,無疑是晴天霹靂:公子小白已然捷足先登,齊國早已打出了“齊桓公”這個新君名號,并且齊桓公親率大軍,已經(jīng)屯兵多時了。結(jié)局理所當然,不言而喻:齊軍大勝魯軍。魯軍沒法再支持公子糾,被迫殺死公子糾,以挽救國家的命運。魯國囚禁管仲,等待齊桓公的雪恥泄恨。
管仲與齊桓公有一箭之仇;管仲成了齊桓公的階下之囚。
但是,歷史的結(jié)局卻是炯然相異的。《史記》稱:“管仲既用,任政于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歷史的結(jié)局是:齊桓公重用管仲,齊桓公在管仲的輔佐下,齊國異軍突起,九合諸侯,一匡天下,首開春秋霸業(yè),名垂青史。
管仲與齊桓公之間,是如何化敵為友,去仇至愛的呢?管仲是如何從囚徒到達春秋時期第一名相,成為輔佐齊桓公成就霸業(yè)的決定性人物呢?關(guān)鍵在三個人。
第一個人是鮑叔牙。鮑叔牙向齊桓公力薦管仲。鮑叔牙給齊桓公呈述了三個不殺管仲的理由。一是一箭之仇并非私仇。那一箭是各為其主,護主爭位?,F(xiàn)在公子糾已經(jīng)不在了,你公子小白也坐上王位成了齊桓公了,只要管仲愿意回國效力,依然也會為國爭光。二是管仲人才難得。管仲這個人懂政治,懂經(jīng)濟,懂軍事,管仲文武雙全,雄韜偉略,可以說是當世罕見的通才。殺了豈不可惜?三是齊國的需要。如果齊國只想偏安一隅,則無所謂了。如果齊桓公想干一番大事,成就霸王偉業(yè),想做不凡之君,就得用非凡之才。鮑叔牙主張齊桓公應(yīng)該不計前嫌,爭取管仲。主張齊桓公應(yīng)該不拘一格,起用管仲。而且要大用、特用、重用。末了,鮑叔牙坦誠申明,他不做宰相,讓管仲來做。管仲為相,自己甘愿位居其下。
第二個人是齊桓公。齊桓公如何看待此事呢?管仲輔佐王子糾與自己爭王位,大動干戈,兵戎相見,本是勢不兩立。管仲又親身拔箭射殺齊桓公,兩者之間你死我活,一箭之仇尚未雪恥。現(xiàn)在管仲已成齊桓公的階下之囚,掌中之物。人頭落地分分鐘,一句話,甚至一個字:“殺”不殺不解心頭之恨。即使免掉死罪,也讓你活罪難逃。即使不治罪,也讓你流放邊土,走遠點,當一輩子草民,眼不見為凈。即使要用你,也只能小用慎用。犯不著讓你做大官,更不用說宰相總理。讓你做宰相總理,等于將一個堂堂的齊國,交給一個仇人去打理。不可,萬不可。這恐怕才是正常人的邏輯。就拿到文明程度已經(jīng)很高的現(xiàn)在,不少為官者也是將圈內(nèi)圈外分得清清楚楚的。那視野常常就只在圈子里打轉(zhuǎn)轉(zhuǎn)。還要在人群之間劃很多線線框框,近之昌之,遠之淡之,逆之亡之。一切是要隨情緒而動,一切是要隨好惡而來的。
但是齊桓公不是一個正常的人。不是一個常人。齊桓公將這道選擇題做得非常出格,異常驚人,毅然采納鮑叔牙的建議,決定重用管仲,讓管仲這個對自己有仇無功的人,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出任齊國宰相,總理國務(wù)。齊桓公發(fā)瘋得可以。
還有更細的事。當時管仲仍在魯國之時,魯國因為支持王子糾與齊桓公爭王位,既已失敗,便擔心齊國來攻打,被迫在笙瀆這個地方就殺死了王子糾。齊桓公擔心魯國人將管仲也給殺了,也擔心管仲有其它閃失。這是個寶貝,殺不得,丟不得。必須保證管仲的絕對安全。齊桓公便親自安排人送信給魯國,聲稱管仲與齊桓公有一箭之仇,要求魯國將管仲交給齊國處置,必須要交活的。齊桓公假說要親自將活著的管仲處以極刑才善罷甘心。否則,齊軍就將圍攻魯國。于是魯國將管仲裝進囚車,生怕有所閃失,將一個活的管仲護送至齊國。
第三個人是管仲自己。按常理,管仲這時就應(yīng)該從人間消失掉。公子糾失敗,不成功,則成仁,作為事件的關(guān)鍵助手,召忽已經(jīng)自殺盡忠,管仲亦應(yīng)當殺身成仁。而且管仲輔佐公子糾是有失誤的。甚至可以說,公子糾的失敗主要是由管仲造成的。管仲負責遏阻當時的公子小白,這個任務(wù)沒有完成好。管仲的箭術(shù)號稱百步穿楊,卻千慮一失,射殺王子小白的行動干得不利索。不僅沒有將遏阻小白的任務(wù)落實到位,而且提供了小白被箭射死的不真實信息,致使王子糾放緩回國的進程,延誤了繼位的寶貴時機。管仲責任難逃,引咎自死也是無可厚非的。
實事上,管仲既不想自殺,而且還想活著。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該盡力的已經(jīng)盡力了。公子糾的死是他的命,天意如此。一個人活著不能停滯于過去的影子。
所以管仲不想自殺,甘愿受囚。以階下囚的身份去面對昔日的敵手,那個自己一箭沒有射死的人,已巍然于國君寶座之上的齊桓公。管仲甚至心懷希望,他想著未來。甚至相信齊桓公需要他。侍奉公子糾是為振興齊國,侍奉桓公小白也是為了振興齊國。相信祖國的未來是他宏志里的千構(gòu)萬劃。
這就是當時的三個人,三個不正常的人,三個非常的人。三個人集中在郊外的刑場,各懷心思。刑場上,管仲在囚車中昂著頭,深知自己是射過齊桓公一箭的人。齊桓公站在高處,目光炯炯地盯著這個囚徒,他曾經(jīng)向國人揚言,要向管仲報一箭之仇。而鮑叔牙就在他們中間,在朋友和君王的中間,在愛恨情仇的中間。他看到齊桓公像當初的管仲一樣,厲眼正色,彎弓搭箭。圍觀的人們驚呆了,人山人海屏住呼吸,一片寂靜。
齊桓公箭在弦上。箭發(fā)出去了。一道光影從管仲頭上擦過,掀起發(fā)叢的青焰。然后齊桓公大笑了,扯著喉嚨宣稱,終于報了一箭之仇!哈哈!又是一個失手的箭客!
這是怎樣的三顆心靈,怎樣的三支心靈之箭,射向了遠空!
責任編輯蔣建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