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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辮子

    2008-12-31 00:00:00崔志軒
    芳草·網(wǎng)絡小說月刊 2008年12期

    1

    我來到廟里的時候,整個大院靜悄悄的。要是往常,張老師早就把那口破鐘敲得山響。其實張老師知道,就是再敲,教室里也還是我和他的女兒張巧梅,其他的學生是不會來的??伤€是固執(zhí)地敲,敲了預備鐘敲上課鐘,敲了上課鐘敲下課鐘,大有不把鐘敲碎誓不罷休的架勢。

    憑良心說,我并不是一個好學生,我來的目的也不是為了學習,我就是愿意和張巧梅在一起。自從學校被大隊革委會攆到這個偏僻的地方,其他的學生都不來了。他們不來,我倒高興,要不,我怎么能挨著巧梅坐,又怎么能聞她身上的香味,又怎么能摸她那條油光水滑的大辮子。每當她專心寫字時,我的手就會伸到她的后背去。

    劉少軍,好好寫字。

    劉少軍,再摸我的辮子我擰你耳朵。

    張巧梅說著就擰,不過也不是真擰,也就是做做樣子嚇唬我罷了。我喜歡她那種嬌嗔的模樣,更喜歡她溫熱的手接觸我的臉。她一擰我我就感到暈,一暈我就又摸她辮子。

    不過,我不喜歡她叫我劉少軍,叫名字就叫名字吧,還要加上姓,好像我們有很遠的距離似的。我娘就從不叫我爹的姓,她總是富貴富貴地叫,多親熱啊!

    她叫我加上姓,我叫她也加上姓,張巧梅,張巧梅,張巧梅,也把她叫得發(fā)暈??伤褪遣话l(fā)暈,不發(fā)暈就不常擰我的臉,不擰我的臉我就沒有那種發(fā)暈的感覺。

    坐在張巧梅的身邊,心中總伸出一只手,一會兒摸摸她的手,一會兒摸摸她的臉,一會兒摸摸她的辮子。

    張巧梅的辮子與她娘一脈傳承,她娘也有這樣一條大辮子。據(jù)說她娘是縣劇團的演員,是演李鐵梅的,和她那個大右派丈夫張老師一起下放到我們村里。張巧梅的娘不教課,只是做做飯,要不就到外面走走。

    從走進大院起,我就沒有看到張巧梅,不但沒有看到張巧梅,連張老師也沒看見。大院里死一般地靜寂,一種涼涼的感覺襲上我的心頭。

    坐在教室前的臺階上,我緩緩地打量著這個熟悉的院落。這是一個非常局促的小院,除了幾棵歪三扭四的松柏外,唯一值得一看的就是那棵角落里的桃樹,不過,桃樹的花期已盡,微風吹來,艷麗的桃花片片飄落。

    黛玉還葬過花呢!昨天我們一塊兒把落花埋起來的時候,張巧梅好像說過這樣的話。黛玉是誰,難道是她的親戚?或者是她的好朋友?

    忽然,在旁邊的廂房里竟然傳來了一陣低低的聲音。屋里有人,我不禁感到一陣驚喜。

    廂房的門關著,我用手輕輕地推了推,沒推動,是從里面閂住了。

    哼,現(xiàn)在這兒是我的天下,你們這些五類分子,我想讓你們怎么樣就怎么樣!是男人的聲音。

    你的辮子真好啊,又粗又長,和我的家伙差不多,哈哈哈……

    你不是演李鐵梅嗎,唱兩句聽聽……

    僅憑那種沙啞的聲音,我就知道里面的人是劉勝利。劉勝利是大隊革委會主任,是一個讓人又怕又恨的家伙,他活著的目的好像就為了整人。張巧梅的娘怎么惹著他了,我實在想不通,她是一個模樣和脾氣一樣好的人啊。

    張巧梅的娘痛苦地呻吟起來,看來劉勝利開始整人了。我想從窗戶里往里看,可窗戶太高,我找了兩塊磚放在窗下,然后站在磚上往里看,窗臺還是有點高,我只能看到劉勝利的上半身。

    劉勝利整人的方式我見多了,像今天的這種整人方式還從沒有見過。這絕不是噴氣式,我見過劉勝利整人的噴氣式,那是把人的兩只手背到背后,然后使勁兒把手往上掀,直痛得人哭爹喊娘。現(xiàn)在卻不是把兩只手背起來,而是把張巧梅的娘的兩條腿掀起來。

    張巧梅的娘聲音也絕不同于往日。往日的她都是鶯聲燕語不勝嬌羞的那種。今天這是怎么了,聲音不但不優(yōu)美,而且有點兒嘶啞,簡直就像鄰村二傻子那咿咿呀呀的歌聲。

    我想去問問劉勝利他是不是新發(fā)明了整人方式,或者是從哪里學到的??晌也桓遥瑒倮褪俏覀兇箨牭睦咸鞝?,如果惹他生了氣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盡管我哥是民兵連長,是大隊里除了劉勝利外最大的官兒,可我還是不敢去問。

    我決定問問我的小伙伴們,他們或者有見過這種整人的方式的。

    我悄悄地走到廟門外,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劉勝利的自行車就停在那里。上學來的時候,我竟然沒有看到。

    我要替張巧梅的娘出這口惡氣??吹剿南吕餂]人,我掏出大哥給我做的飛鏢,蹲下身去,用飛鏢上的針向車胎上猛扎了兩下,然后,急急忙忙地向池塘的方向跑去。

    池塘是我們的根據(jù)地,也是我們沖鋒陷陣、奮勇殺敵的戰(zhàn)場。樹枝是我們的槍,坷垃是我們的手榴彈,我們是八路軍游擊隊,我是游擊隊的指導員。

    小三,跑那么快干什么?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正在值勤的大哥喊我。

    在我們家里,我最佩服的就是我大哥。別看他年齡不大,懂得的東西可不少。

    我大哥說,人民的江山來之不易,人民的江山決不能在我的手中失去,我們要給人民站好崗。說到我字的時候,我大哥咬字特別重,語氣中充滿了自豪和驕傲。

    現(xiàn)在,我大哥正拿著槍,挎著手榴彈給人民“站崗”。要是往常,我非過去摸摸槍不可,可今天,我突然對槍失去了興趣。

    我氣喘吁吁地跑過十字路口,跑到了池塘邊。果然,衛(wèi)東他們正打得難分難解。

    指導員,你怎么才來?給你槍,快點兒,國民黨反動派上來了!衛(wèi)東邊拿著槍邊瞄準邊對我說。

    停!我大聲說。

    停!衛(wèi)東說。

    別看我年齡不大,也不經常參加他們的戰(zhàn)斗,可我的威信一點也不低,他們都不敢得罪我,因為他們知道,只有通過我,他們才有摸一摸真槍的機會。

    劉勝利又整人啦。他整巧梅娘呢!我簡單地說了一下經過。

    什么整人,他那是干巧梅的娘呢!一束怪異的光從衛(wèi)東的眼里閃過,他撇著嘴笑了。

    你不信?看到我懷疑的目光,他轉身問旁邊的豐收,你爹干你娘是不是這個樣子?

    是。豐收看看我,看看衛(wèi)東,小聲說,我娘還說讓我爹使勁兒干呢!

    指導員,走,我們去那邊。說著,衛(wèi)東就向池塘南面的小樹林走去。

    陽光透過枝杈投射到地上,斑斑駁駁地,樹上的小鳥唧唧喳喳地叫著。

    走進小樹林,衛(wèi)東先掏出那家伙撒了泡尿,然后把弄著說,劉勝利就是這樣干巧梅娘的。

    我們沒想到衛(wèi)東還有這一手,一個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的表演。

    衛(wèi)東渾身激烈地晃動著,和劉勝利的動作一模一樣。指導員,明白了吧,這樣就是干!最后,衛(wèi)東有點兒疲憊地說。

    2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都成了地下工作者,嗅覺靈敏得像條狗,只要劉勝利出現(xiàn)在哪兒,我們的情報員就會出現(xiàn)在哪兒。就連他的自行車壓出的印痕,走過去多長時間,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說起來,劉勝利真是狂妄到了極點。無論到哪個女人家去,他總把自行車放在人家的大門外,仿佛在告訴人們,我正在干這家的女人,誰也不要干涉,否則就是自找麻煩,自討苦吃。

    當然,我們不敢把劉勝利怎么樣,可是我們敢把他的自行車怎么樣。先是扎破他的車胎,再是摘掉他的鈴鐺,最后剪斷他的車條。終于,我們發(fā)現(xiàn),劉勝利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么可怕。車胎壞了,他就推著車走;沒有了鈴鐺,他就不用;車條斷了,他再去修好。對我們這些游擊隊員,他既沒有進行無產階級專政,也沒有進行保衛(wèi)革命勝利果實的斗爭。

    我們的行動極大地打擊了劉勝利的囂張氣焰,連續(xù)推了幾次被破壞的自行車之后,他終于放棄了自行車,由騎兵化變成了步兵化。

    一天下午,我們的戰(zhàn)斗游戲還沒有開始,衛(wèi)東突然這樣說:劉勝利快要干張巧梅了。

    什么?我一頭霧水。

    自從發(fā)現(xiàn)了劉勝利的那件事,我去廟里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了,去了也是白去,張巧梅往往被派出去做工,像張巧梅這樣身份的人沒有自己選擇的自由,上級讓做什么就要去做什么。除了張巧梅的娘剪去了辮子和日漸長大的桃子之外,廟里再沒有什么其他變化。

    村里就張巧梅還扎著辮子!衛(wèi)東說。

    我惶惑地看著衛(wèi)東,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笨蛋!衛(wèi)東罵了起來,你不見劉勝利只干扎辮子的女人嗎!

    我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劉勝利好久不去廟里干張巧梅娘了,怪不得村里扎辮子的女人越來越少。

    望著嘴邊已經長出黃黃毛毛的衛(wèi)東,我的心中充滿了敬佩,他怎么知道那么多烏七八糟的東西!

    那該怎么辦?我有點兒焦急了,得趕緊告訴張巧梅去,讓她把辮子剪掉。

    剪掉!衛(wèi)東冷笑了一聲,讓劉勝利干了,還不如讓我們干,劉勝利是什么東西……

    說到這兒,衛(wèi)東眼里有個光點閃了一下。

    我猛然想起,衛(wèi)東的姐姐前天也剪了辮子。

    不行!我的心中大聲說。

    咋啦,你不愿意,她是你媳婦?。啃l(wèi)東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大聲地嚷道。

    你們愿意不愿意?衛(wèi)東轉向其他人。

    愿意,愿意。他們亂紛紛地說。

    霎時間,我感到冷汗順著脊背淌了下來。

    接下來的游戲變得可怕而漫長。幻覺中,劉勝利晃動的軀體,張巧梅驚慌的面孔,衛(wèi)東猙獰的笑容交替出現(xiàn)。轉眼間,我又成了馳騁疆場的將軍,我揮動我手中的槍,劉勝利和衛(wèi)東被打得千瘡百孔,漆黑的血到處流淌。

    哎喲,我肚子疼,疼死我了。我捂著肚子,彎著腰說,我要回家。

    那就快撤。衛(wèi)東顯然忘記了剛才的事情,他根本無暇看我一眼,只是揮揮手說,回家吧。

    我彎著腰,捂著肚子走了好一段路,看看衛(wèi)東他們已經看不到我了,這才撒腿就跑。我跑過稻場,跑過十字路口,一直跑到我們的胡同口,這才意識到好像缺少一點兒什么。缺少什么呢?哦,對了,十字路口缺少了值勤的大哥。

    剛拐進胡同。小家伙,跑那么快干什么呀?張巧梅正從我們胡同中走出來,她顯然也是吃了一驚,不過她的驚慌轉眼間便恢復了常態(tài)。

    真的是張巧梅,真的是我好久都沒見到的張巧梅。一段時間不見,印象中的張巧梅已經發(fā)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頭發(fā)顯得稍有凌亂,白嫩的臉蛋上泛著微紅,眉宇之間似乎藏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嬌羞。

    我……望著張巧梅更加婀娜的腰身,我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什么?張巧梅把胸前的辮子輕輕地甩到背后。

    衛(wèi)東說……看到張巧梅的辮子,我猛然想起我逃跑的目的,衛(wèi)東說……

    張巧梅笑了,陽光下牙齒閃出白玉般的光。她一邊走一邊說,衛(wèi)東說什么?。?/p>

    面對著張巧梅的笑容,我想說劉勝利要干她,衛(wèi)東要干她,可這話讓我怎么說得出口啊。

    你把辮子剪了吧!終于,望著張巧梅已經走得很遠的背影,我漲紅著臉說。

    直到這時,我才認識到,我的笨已經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笨,而是很笨,笨到不可救藥。

    我一邊罵著自己的笨,一邊步履蹣跚地往家走。從胡同口到家門口,幾十步遠的路,我走了好久。潮水樣的憂傷澎湃著,一浪又一浪地撞擊著我少年的胸膛。

    走到家中,大哥在家。大哥難得有這樣的空閑,大哥是個忙人,除了親自在大隊部值勤,他還有很多重要的革命工作。我想把關于張巧梅的事兒給大哥說說,話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從內心里來講,我害怕大哥的威嚴,在大哥威嚴的光環(huán)里,我總是無端地感到緊張。

    3

    對于日漸逼近的危險,張巧梅好像沒有一點兒感覺。不但沒有感覺,她反而把辮子打扮得更加驕傲,每天變換著不同的花樣。

    雖然我打心眼兒里喜歡張巧梅經常變化的辮子,可我并不想張巧梅這樣做,我寧可她剪成像我這樣的鐵鍋蓋。

    為了防止突發(fā)事件的發(fā)生,我簡直成了衛(wèi)東的影子,我還討好似的把我大哥的槍給他玩兒。當然是在大哥睡午覺的時候,要不大哥會把我的屁股揍成八瓣兒的。大哥以前是從不睡午覺的,最近階級敵人太多,所以晚上老開會,晚上老開會,白天精神就萎靡,就瞌睡。我很愿意大哥一直這樣睡下去,這樣衛(wèi)東就不會去干張巧梅了??墒沁z憾的是,大哥并不老睡,常常一會兒就醒來,最多也就是一二十分鐘。大哥一睜眼就摸他的槍,摸起槍就走。那副風風火火的樣子好像他就是國家主席,沒有他就會天下大亂一樣。

    雖然我做夢都在為張巧梅打著掩護,可是事情還是不可避免地發(fā)生了。

    那是一個日頭極毒的下午,我和衛(wèi)東正在我家的土炕上睡覺,衛(wèi)東死豬一樣打著呼嚕,口水流得滿臉都是。

    快點兒,快點兒,劉勝利去廟里了。情報員氣喘吁吁地大聲說。

    什么!我一骨碌爬起來。

    呼嚕聲驟停,衛(wèi)東也從睡夢中驚醒過來。

    在一種強烈的情緒支配下,我發(fā)瘋般地奔跑,一會兒就把衛(wèi)東他們甩下了一大截。

    想到劉勝利正以那種姿勢折磨張巧梅,我的眼淚都下來了。我一邊抹淚,一邊機械地奔跑著。

    快到廟門口的時候,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一下子把我摔出老遠。娘的×。我拼命地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我的腿怎么也不聽使喚了,軟綿綿的沒有了一點兒力氣。我急得大罵起來。

    活該,誰讓你跑那么快。衛(wèi)東他們追上來了。

    在他們的攙扶下,我勉強站了起來。

    呀,血!這時,我才感到小腿上有蟲子爬動的感覺,鮮血順著我的小腿流下,如同一條蚯蚓。

    還行嗎?衛(wèi)東噓著氣說。

    行!我忍著錐心般的疼痛說,別管我,快點兒去廟里。 我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廟里,我看到了劉勝利的自行車,它正被停放在廂房的窗戶下??吹阶孕熊?,我突然失去了勇氣,連喘氣的聲音也變得細小了許多。

    衛(wèi)東可什么也不管,他攀上自行車,坐在車座子上往廂房里看。劉勝利好像知道衛(wèi)東要來看一樣,還專一給他弄了個座位。坐在自行車上,衛(wèi)東的腦袋正好超過窗臺,他有滋有味地看起來。

    我感到頭又暈了,大地也開始轉起來,我感到一陣陣的惡心,可又不敢嘔吐,只好不停地揉著胸口。

    啊……張巧梅突然大聲叫了起來,聲音尖銳而恐怖。隨著她的叫聲,我猛烈地嘔吐起來。

    正在這時,墻上出現(xiàn)了幾個執(zhí)槍的年輕人。

    啊,大哥!我也禁不住叫起來。

    就像八路軍一樣,大哥他們從墻上跳下來,快速地沖向了廂房??吹酱蟾?,我又充滿了力量,勇敢地向廂房走去。

    咣當,門被大哥踹開了,我們一擁而入。

    進到廂房里,我們一時還不能適應里面的黑暗,模糊之中,只見劉勝利一邊吻著張巧梅的辮子一邊拼命地動作著,好像要故意表演給我們看一樣,他的動作越來越瘋狂。

    看到劉勝利如此狂妄,大哥一個箭步沖上前,舉起槍托劈頭蓋臉砸去,只聽見一聲悶響,劉勝利四仰八叉地倒了下去。

    劉勝利顯然被突如其來的打擊弄暈了。他躺在那里,眼睛眨巴著,等到終于看清是我大哥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微笑。

    劉大軍,我日你娘,你他媽的給我滾開!劉勝利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他惡狠狠地咒罵著。老子想干誰就干誰,他媽的,想管老子,你小子翅膀還嫩了點兒。

    啐。劉勝利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赤裸著身子向大哥走了一步。劉大軍,你娘個×,我能讓你當民兵連長,也能馬上撤了你。

    劉大軍是我大哥的名字。

    綁起來!大哥的氣勢明顯不足,他顫抖著聲音說。

    綁我!劉勝利驕傲地仰起頭,他大聲笑著。你他媽的想綁我,你也不問問,綁我的繩子造出來沒有!

    綁啊,綁啊!劉勝利得意地伸出手。

    兩個基干民兵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出。

    把劉大軍給我綁起來。劉勝利的氣焰極其囂張,他大聲對兩個基干民兵說,以后你們兩個當連長。

    大哥臉色蒼白,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大軍!正在這時,張巧梅突然喊叫起來,聲音憤怒而嘶啞。

    大哥打了個哆嗦,這才如夢初醒。

    綁起來!綁起來!綁起來!大哥聲嘶力竭地大喊著,兩眼發(fā)出綠幽幽的光。張山、紅兵,我是怎么跟你們說的,不能給流氓分子留下反撲的機會。

    一席話提醒了兩個基干民兵,他們這才行動起來,摁頭的摁頭,絆腿的絆腿。轉眼間,劉勝利就被大哥他們綁了起來,綁得是那么狠,那么瓷實,綁得劉勝利高大的身軀眨眼間便低矮了很多。

    劉大軍,我日你娘,日你祖宗,日你八輩子血祖宗!

    他媽的,再罵,我立馬給你個透心涼。大哥再次拿起手中的槍,他咔的一聲上了刺刀。在刀刃刺眼的鋒芒下,劉勝利這才暫時閉上了他的嘴。

    大哥他們把劉勝利押走了,我不禁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也不知沉睡了多長時間,夢魘中一個個魔鬼張牙舞爪地追趕著我,他們一會兒幻化為劉勝利,一會兒幻化為衛(wèi)東,一會兒又幻化為我大哥。我看見了張巧梅,她正躺在一張華麗的床上,潔白的床單襯著她雪白的身體,烏黑發(fā)亮的辮子使她比往日更加地嫵媚,更加地妖艷。她召喚著我,指引著我,銷魂蝕骨般的感覺中,我一次又一次地走向她……

    當我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上午,從娘的口中我才知道,我中暑了。

    醒是醒來了,可我的身子依然沒有半點兒力氣。半躺在土炕上,張巧梅那雪白的身體依然在我的心頭飄來飄去,弄得我心煩意亂。

    正在我煩悶得要死的時候,衛(wèi)東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

    劉勝利被關在拖拉機站了,好幾個基干民兵站崗,他老婆還給他送飯嘞,丟死人了。衛(wèi)東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

    起來,一會兒要開公判大會。你大哥真厲害,連縣里的人都叫來了,這下劉勝利活不了啦!

    張巧梅那妮兒真傻,自己脫光了讓劉勝利干,要早知道這樣,我也干她好幾回了。

    什么?張巧梅的喊叫聲又在我的耳邊想起,那么地尖銳、那么地恐怖。我感到耳膜嗡嗡作響,頭也劇烈地痛了起來。

    默默地躺在那兒,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感到我的心在慢慢地碎裂,碎裂成千千萬萬瓣。

    可是,讓我驚奇的是,轉眼間我竟釋然了,像放下了一個沉重的背包,張巧梅轉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真的,對于張巧梅我沒有了一點感覺,就像她從沒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現(xiàn)過一樣。我感到無比地輕松,呼吸也順暢了許多。

    4

    公判大會就在稻場召開,公社來了好多人,還有幾個帶短槍的解放軍戰(zhàn)士,他們大約就是縣里來的人。雖然我們經常在電影上見到短槍,可這么近距離地看短槍,這還是第一次。

    就在我們屁顛兒屁顛兒地圍著短槍轉悠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我大哥也在屁顛兒屁顛兒地圍著公社的人轉悠。

    會場四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基干民兵,他們一律手不離槍,槍不離手,一個個挺胸凹肚,神氣得不可一世。

    不知什么時候,主席臺上坐滿了人,正中就是我大哥,胸前的大紅花襯托得他的臉光輝燦爛。

    大會開始了,先是大聲呼喊口號,接著是唱語錄歌曲,再后來是緊挨著我大哥的那個人講話。

    他說,劉大軍同志是黨和人民的好戰(zhàn)士,是無產階級革命事業(yè)的接班人。在和以劉勝利為首的階級異己分子的斗爭中,他不畏艱險,意志堅強,粉碎了敵人一次又一次地猖狂進攻,最終取得了勝利。根據(jù)公社革委會研究決定,同意劉大軍同志火線入黨的要求,并任命劉大軍同志擔任玉林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

    接下來真正的審判才開始,劉勝利被押了上來。兩天不見,劉勝利完全變了樣子,蒼白灰暗的臉上再也找不到先前耀武揚威的影子。

    趙主任,趙主任!劉勝利對著緊挨著大哥的那個人大聲喊叫著。

    很顯然,劉勝利的叫聲激怒了趙主任,他面沉似水,拍案而起。

    就在趙主任站起來的瞬間,大哥猛地跳到椅子上,他帶頭高呼:

    打倒流氓分子劉勝利!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

    隨著一陣陣震耳欲聾的口號,劉勝利渾身發(fā)抖,一頭栽倒在地。

    口號喊完,趙主任拿起一張蓋了大紅印章的公文大聲說:現(xiàn)在我宣布××縣革委會對劉勝利的判決:

    ……劉勝利犯強奸罪破壞軍婚罪,決定對其判處有期徒刑二十年!

    趙主任的聲音抑揚頓挫,鏗鏘有力,轉眼間便將判決書宣讀完畢。

    趙主任低下頭問劉勝利說,劉勝利,你服還是不服?

    劉勝利早已魂飛魄散,哪里還聽得到趙主任的聲音。

    既然你已經無話可說,來呀,趙主任猛地將桌子拍了一下,將階級異己分子劉勝利押下去!

    兩個民兵拖起早已不省人事的劉勝利就走,緊接著一大群民兵蜂擁而上,拖押著劉勝利向西北方而去。

    就在那個瞬間,我大哥身體劇烈地顫抖了兩下,臉色死灰一般地難看。仿佛被判決的不是劉勝利,而是他劉大軍。

    自從我大哥做了革委會主任,張山便接任了民兵連長。張山開始還想和我大哥做民兵連長時一樣訓練民兵,可我大哥說,階級敵人已經被消滅了,還訓什么練,于是這練也就不再訓,稻場也就閑置了下來。這樣,稻場就成了我們的領地。

    受大哥的影響,我在小伙伴們中間的稱呼也發(fā)生了變化,由指導員變成了黨代表,并且衛(wèi)東還為我配備了一位通信員。做黨代表和做指導員的味道就是不一樣,我一喊通信員,通信員馬上就喊,到。我再喊通信員,通信員還喊,到。有時候,我一晌就會喊幾十次通信員。

    不知怎么回事,大哥突然厭煩起我來了。以前我摸他的槍,他總是笑嘻嘻的。可是,現(xiàn)在我一摸他的東西,他就會無緣無故地發(fā)火。爹娘也不敢說他,他雖然才十八歲,但他畢竟是革委會主任,是玉林村最大的官。

    大哥不但厭煩我,還厭煩我爹,更厭煩我娘。爹還可以和他說說話,娘跟他一說話他就發(fā)火,氣得娘整天唉聲嘆氣。

    說真的,我不喜歡做了革委會主任的大哥。

    大哥的行動也逐漸變得詭秘起來,他常常晝伏夜出,忙忙碌碌,完全一副地下工作者的模樣。

    你大哥在執(zhí)行任務,黨和國家交給他的任務。當我向娘訴說大哥給我?guī)淼奈臅r候,娘就這樣說。

    聽說大哥在執(zhí)行黨和國家交給他的任務,我不禁對大哥肅然起敬,原來的委屈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哥在執(zhí)行什么任務?。渴遣皇欠浅NkU???深沉的夜里,每當大哥悄悄出去的時候,我的心中不由得充滿了好奇和擔心,并且這好奇和擔心與日俱增起來。

    終于,一個月明的晚上,當大哥出門之后,我作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我要跟著大哥,暗中保護大哥,決不能讓階級敵人傷害我親愛的大哥。

    說做就做。我悄悄地爬起來,悄悄地穿上衣服,悄悄地跟在大哥的身后。

    月光如水,靜靜地照射在大地上。夜異常地安靜,靜得能聽得到我的呼吸和心跳。

    大哥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后的我。我的心中不由得埋怨起大哥,一個地下工作者怎么這樣沒有警惕性,幸虧我不是特務。想到特務,我似乎感到身后有人緊緊跟著我,我走他也走,我停他也停。難道真的有特務?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心中有了這樣的想法,每走一段路,我就停下來往后面看看。每次看的結果都一樣,除了月光下的街道和兩旁破破爛爛的茅草屋什么都沒有。

    大哥走出村莊,走進村外的廟里。我也緊緊跟隨走進廟里。

    廂房里亮著燈,大哥走上前,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隨著大哥的咳嗽聲,廂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大哥一步跨進廂房,廂房門又吱呀一聲關上了。

    我湊近窗戶,窗戶下上次放的磚頭還在,我站在磚頭上,伸長了脖子向里看去。

    這一看,不由得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明亮的燈光下,一絲不掛的張巧梅正緊緊擁著我大哥??磥恚瑥埱擅吩缇兔摴饬艘路诘却?。

    雖然上次我見過張巧梅赤裸的身體,可那次我并沒有看清楚,只是感覺白亮的一團?,F(xiàn)在,張巧梅豐腴而潔白的身體完全呈現(xiàn)在我的面前,我感到呼吸急促,身體越來越軟,軟到站不住腳。

    大哥僵硬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還是不行嗎?張巧梅抬起頭看著大哥。

    大哥搖搖頭,長長地嘆了口氣,眼淚慢慢地從他的眼角滑落。

    別哭。張巧梅擦著大哥的眼淚,哭什么啊,我不還是你的嗎!

    大軍,你摸摸,這是我的辮子!

    巧梅,我不行了,咱們還是算了吧。良久,良久,大哥說,低沉的聲音讓人心里發(fā)酸。

    不!張巧梅驚叫起來,大軍,你不要老想著那件事,第一次是你的,以后永遠是你的!

    大軍,劉勝利已經死了。

    不要再提他,不要再提他!大哥忽然怒吼起來,我不讓你再想起他!我不讓你再提起他!

    大哥的怒吼把我嚇了一跳,我的腳下一滑,磚頭在腳下痛苦地呻吟了一聲。

    誰。張巧梅顫抖著聲音問。

    聽到張巧梅地喝問,我急忙溜了下來,腿腳一軟一軟地跑了出去。

    接下來的幾天里,大哥再也不出門,他整日躺在他的房間里,除了吃飯時偶爾出來外,其他時間任何人都不見。我也不敢去大哥的房間,唯恐他察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白天,我依然出去做我的黨代表。晚上,當我脫光了衣服睡覺的時候,我就會想起張巧梅,想起她那尚未發(fā)育完美的乳房,以及她潔白的身體。然后就會做些稀里糊涂的夢。

    在稀里糊涂的夢里,日子不知過去了多少。

    一天,我們正在玩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少軍,你大哥在哪兒???

    我大哥?我抬起頭來,原來是張巧梅。

    眼前的張巧梅再也不是那晚上豐腴的張巧梅了,她的眼睛充滿血絲,臉色黃而憔悴,嘴唇也變成了蒼白色,先前的大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亂蓬蓬的頭發(fā)。

    我大哥……我遲疑著,我也不知道啊。

    好少軍,告訴我,他在哪兒,我知道他不愿見我……她說著說著竟哭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我……看她難過的樣子,我也不知該說什么。

    連你也不告訴我,你們……她喃喃地轉過身蹣跚地走了。

    吃晚飯的時候,張巧梅又來了。她直接走進房子里,喊著我大哥的名字說,劉大軍,你出來,我只跟你說一句話。

    我看看大哥,大哥放下飯碗,氣沖沖地站起來走到院子里,他猛地推了張巧梅一下,大聲說,走開,你這個破爛貨,整天纏著我干什么。

    聽到大哥這樣說,張巧梅顯然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時間好像凝固了,空氣也變得黏稠了起來。

    我懷孕了!過了好一會兒,張巧梅才小聲說,是你的……

    你說什么?大哥憤怒了,你和劉勝利胡搞,和我有什么關系,快走,要不,我讓民兵把你也關起來!他推搡著張巧梅往外走。

    你說過喜歡我的辮子的!張巧梅突然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是那樣地無奈,那樣的悲哀。

    你說要我?guī)湍恪煅手?/p>

    我們回頭再說好嗎?聽到她這樣說,大哥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他擺出一副商量的口氣說。

    回頭再說。大哥小聲說。你先回去。

    張巧梅被大哥連推帶勸地趕走了,回來的時候,他的手中拿著一條打扮得非常漂亮的辮子。

    這妮兒,傻了,非說和我有關系。他半是解釋半是自嘲地說,我又能和她有什么關系。

    她非要把她的辮子送給我,我要這個有什么用!他隨手把辮子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這是張巧梅的辮子,也是我曾經喜歡過的辮子,它現(xiàn)在已經被剪了下來,它軟塌塌地躺在桌子上,一副受盡委屈的樣子。

    吃罷飯,大哥便進了他的房間,當然,他沒有忘記把辮子拿進去。

    第二天早晨,大哥沒有起床,也沒有吃早飯。時間到了十點鐘,他仍然沒有起床。我不由得好奇起來,大哥雖然這幾天精神不好,可像這樣不起床還是第一次。他難道出了什么事兒?

    我悄悄地來到大哥的窗前,偷偷地往里看去,只見大哥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左手拿著張巧梅那烏黑明亮的辮子,右手伸向自己的下身并拼命地運動著,嘴里還發(fā)出依依呀呀的聲音。

    我不禁感到一陣惡心,頭又暈了起來。

    正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快去看哪,張巧梅跳到水塘里淹死了。

    隨著這聲尖銳的喊叫,我感到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選自芳草網(wǎng)http://www.fangcao.com.cn)

    網(wǎng)友評論:

    柴汀酉:故事蠻特別的,像看一部愛情文藝片,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但似乎又有很多想說的。

    梅驛:很讓人震撼的小說。表達也很到位,引人入勝。愚昧的愛情、爭名奪利的私欲、掙扎的人性等無不盡在紙上。

    張運濤:小說以辮子作切口,將一個矛盾的生活場景展現(xiàn)給人看。語言也很簡練,不拖泥帶水,給人干凈純粹的閱讀樂趣。

    特約編輯:李 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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