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法會選舉與香港政治生態(tài)

趙靈敏

經過了四次立法會選舉，香港選民的傳統(tǒng)智慧一再得到驗證。關鍵少數(shù)仍然擁有對重大議題的否決權。

9月7日，香港特區(qū)第四屆立法會選舉在遍布全港的501個票站舉行，投票時間從早上7:30到晚上10:30。當天下午3時左右，當記者從紅磡車站出來一坐上出租車，就聽到廣播里自由黨副主席周梁淑怡女士在拉票：請支持我的選民一定要出來投票，如果你們不投票，我可能會輸?shù)?。接著，又陸續(xù)有幾個候選人做了類似的呼吁，表達方式五花八門，但都以“否則我會輸”作結尾。香港人稱之為“告急”。

此次選舉，最后的投票率僅達45％，比上屆的55％明顯減少。但另一方面，選情卻相當激烈。30個地方選區(qū)議席，吸引了53張名單、142人角逐，平均每一個議席就有4.73人爭奪。由于選情激烈，各黨派都不敢怠慢，選前的拉票、造勢大會、掃街，一樣都不能少。但基本沒有出現(xiàn)圍攻、支持者對罵甚至大打出手等情況，這種君子不出惡聲，有政見之爭而無人身攻擊的良性政治文化，在回歸后的多次選舉中都有體現(xiàn)。

香港知名時事評論員、香港基本法委員會委員劉乃強認為，這種循規(guī)蹈矩、理性和守法的精神，來自于香港的法治傳統(tǒng)，按規(guī)矩辦事已經潛移默化為每個港人的行為方式，這的確是香港的可愛可敬之處。另外，香港的選舉之所以很干凈，沒有“黑金”介入，現(xiàn)實原因是，選舉委員會對候選人的選舉經費有上限規(guī)定，選舉結束后政府會依據得票數(shù)對候選人進行補貼，選舉的花費有限；香港目前實行的是行政主導，立法會議員權力有限，也無需“收買”。

民生議題主導

近一段時間，香港的通貨膨脹不斷加劇。香港政府統(tǒng)計處公布，7月份的消費物價指數(shù)按年上升6.1％，創(chuàng)下11年來新高。其中，食品價格年比升幅較大，上升18.9％；米價的升幅則最大，上升64％；牛肉及豬肉的價格升近50％。由于民生艱難，香港發(fā)生多起罷工和抗議事件。油價高企之下，出租車司機為提高起步價，集體在中環(huán)慢駛，造成大塞車：屈臣氏蒸餾水、雀巢牛奶的送貨工人，也因為要求增加薪酬的要求沒有得到資方的支持而罷工，不送水，不送奶，造成一些商業(yè)機構沒水喝，超市里沒有奶制品的情況。

在此形勢下，與市民息息相關的民生議題，是本屆立法會選舉的主軸。香港多所大學在選舉期間進行的民意調查結果，均顯示選民持續(xù)對民生和警方議題給予最大關注，其中又以解決通脹成為選民的共同目標。

中文大學的調查亦顯示，63.6％受訪選民“非常不滿意”及“不是很滿意”現(xiàn)任立會議員的表現(xiàn)。有學者認為，若將不滿現(xiàn)任立會議員與關注民生的調查結果聯(lián)系考慮，顯示選民不滿很多現(xiàn)任立會議員在發(fā)展經濟、改善民生上的表現(xiàn)，他們希望新當選的議員更關注經濟民生議題，提出更多建設性的改善建議。因此，不論政黨還是獨立人士都主打民生牌，主張增加“生果金”，主張“設立最低工資”，連代表資本家的自由黨都不例外。

民建聯(lián)各候選人早就以打擊通脹作為主打議題，提出了多項紓緩通脹的措施，而且由于民建聯(lián)獲得了港府的支持，很多主張和承諾可以很快兌現(xiàn)。比如民建聯(lián)早前向政府提出落實的港鐵全面半價、12年免費教育及開學津貼等要求，已獲政府接納。副主席劉江華表示，在新年度的施政報告，他們希望當局再采取三大打擊通脹措施，包括把差餉征收率由5％調低至3％，公屋租金再豁免多3個月，并把大專生的學費減半。

此次選舉民建聯(lián)一如所料地取得重大勝利，于分區(qū)直選和功能組別選舉中共取得10席，成為立法會第一大黨。民建聯(lián)的勝利，和其長期專注基層社區(qū)工作分不開。和民主派高蹈的理想相比，民建聯(lián)更為務實。從國內過去的新移民，一過羅湖往往就會遇到民建聯(lián)的職員，問你是否需要幫助，或答應為你的孩子找學校，這部分人因此大多是民建聯(lián)的支持者。另外，由于民建聯(lián)和大陸聯(lián)系密切，人脈廣泛，一些想和國內做生意又暫無門路的年輕專業(yè)人士，也為獲得業(yè)務上的幫助而成為民建聯(lián)的支持者。

但民建聯(lián)的隱憂在于，它的傳統(tǒng)支持者很多年紀偏大，身處底層，民族主義情緒高，對社會的批判性低，沒有制衡權力的意識。這和香港主流中產階層秉持的價值觀還有相當?shù)木嚯x，如何吸引這部分中產選民，對民建聯(lián)來說是一個挑戰(zhàn)。民建聯(lián)港島區(qū)的議員曾鈺成，因為同名單的蔡素玉落選而當眾落淚，并表示該黨以往在港島區(qū)有較扎實的選票，這次明顯有部分流失，必須進行研究分析。

民生議題的泛濫，對不重視地區(qū)工作的政黨來說很不利。中文大學的副教授馬岳相信，民生困頓引發(fā)社會中的一股仇商仇富情緒，導致市民對工商派反感，令自由黨大敗。自由黨在地區(qū)直選中未能取得一席，黨主席田北俊及副主席周梁淑怡同時落選，未能連任。另一方面，泛民陣營中號稱立場最貼近基層的社民連，立法會議員人數(shù)從2人增加至3人，主席黃毓民在九龍西更以同區(qū)泛民最高票數(shù)當選，聲勢大盛。

而選前被普遍看好會成為“泛民共主”的公民黨，最終只獲得了4個議席。梁家杰在此前的民調中一直在九龍東遙遙領先，但最后的得票只排在第四，險些落敗，他也表示公民黨會嚴肅檢討選舉結果。

該黨秘書長鄭宇碩向記者坦言，他們早都明白了地區(qū)工作的重要性，只是苦于經費不足，資源有限。公民黨只有8個區(qū)議員，“樁腳”有限；外界的捐款很少，日常運作的經費主要靠黨員自覺捐獻，很難有余錢投入地區(qū)工作。

民生議題占主導，要求候選人深耕基層，密切聯(lián)系選民，這有利于議員了解民生疾苦，多替老百姓著想。但也有香港學者擔心，立法會選舉過于“區(qū)議會化”，會導致經濟上民粹思潮的上升。議員為了迎合選民，往往會提出一些不切實際的社會福利主張，這會鼓勵人們事事向政府伸手，不利于每個人發(fā)揮主觀能動性去追求夢想，而后者正是香港的核心價值。另外，港人本來就非常務實，立法會議員過分眼睛向下，拘泥于細枝末節(jié)，就又少了一些“仰望星空”和展望未來的人，不利于香港的長遠發(fā)展。香港目前面臨著競爭力下降、在區(qū)域經濟中可能被邊緣化的危機，類似的議題才是立法會的議員真正應該關注的。

未來的爭拗不可避免

由于歷史原因，香港的政治光譜分為親政府的建制派，和對政府多有批評并一直倡導盡快普選的泛民主派陣營。前者主要包括民建聯(lián)、工聯(lián)會和自由黨；后者則有民主黨、公民黨、社民連、前線等多個政黨和政治派別。

按香港立法會議事規(guī)則，要否決政府提出的政改等重大議題，泛民主派必須至少在立法會59票(立法會主席中立)中掌握21票。此次選舉前，因為政治議題的缺乏和奧運效應，香港社會普遍的看法是選舉形勢有利于建制派，而對泛民主派比較不利。選舉結果顯示，泛民主派的得票率確實略有下跌，獲得了19個直選議席，再加4個功能組別席位，保住了立法會的關鍵少數(shù)地位。

經過了4次立法會選舉，香港選民的傳統(tǒng)智慧一再得到驗證。之前的3次立法會直選，泛民得票率分別是1998年獲62％，2000年獲57％；2004年60％，基本上徘徊在六成，連2004年在特區(qū)政府23條立法失敗后，泛民氣勢如虹也無法突破。

此次盡管投票的選民少了，泛民與建制派分別獲19席和11席，六比四的比例還是沒有打破。盡管未來新一屆立法會繼續(xù)會由一共占34席的建制派主導，但上屆立法會的政治版圖并沒有多少改變，未來的爭拗和討價還價不可避免。

未來4年，立法會將會審議2012年選舉安排、最低工資、醫(yī)療改革等等對香港未來具有決定性影響的議題，需要議會上下通力合作、為香港尋求出路?？上У氖?，新一屆立法會選舉并未對議事堂內的和諧帶來改善，反而卻加劇了黨與黨、派系與派系之間的沖突，如何使香港的政治和經濟發(fā)展都繼續(xù)向前，將成為特區(qū)政府一大難題。而2017年特首直選和2020年立法會直選等政治性議題，也會持續(xù)發(fā)酵。

值得關注的是，社民連在爭取民生和普選上比民主黨及公民黨都要激進，人稱“長毛”的梁國雄在過去幾年任期內，就一直是港府頭痛的人物。社民連的曾健成報名參加立法會直選時表明，曾蔭權10月發(fā)表的施政報告如未能解決香港困難，他會邀請民間團體及市民加入，屆時會用非暴力形式進行抗爭。如今，曾健成雖然落敗，但梁國雄和有“癲狗”之稱的社民連主席黃毓民都當選立法會議員，這會否改變香港立法會一直以來平和理性的運作生態(tài)，人們只有拭目以待。

另外，因為副局長和政治助理的任命、豁免菲傭稅和梁展文事件，港府的施政能力正面臨空前的考驗，這不可避免地會對立法會的運作產生影響。港府是否能從以往一些失誤中汲取教訓，不斷改進治理方式，對香港的政治穩(wěn)定和發(fā)展至關重要。